襄阳城的暑气来得又急又猛,才过辰时,头便毒辣辣地悬在当空,烤得青石板路面腾起袅袅热浪。城西回春堂前,却已排起了长队——老人拄着拐杖,妇人抱着婴孩,伤兵相互搀扶,黑压压一片挤在祠堂前的空地上,人人脸上都写着焦灼。
程英从内室走出来时,额上已沁出细密的汗珠。她刚为一个腹部中箭的士卒取出箭镞,那箭镞带着倒钩,取出时带出一小块皮肉,血流如注。她施针止血,敷药包扎,忙了整整一个时辰,才将人从鬼门关拉回来。
“程大夫!”一个老妪扑通跪倒,怀里抱着个三四岁的男孩,孩子面色红,呼吸急促,“求您救救我孙儿,他烧了两天了,昨儿夜里开始抽风……”
程英连忙扶起老妪,伸手探了探孩子的额头,烫得灼手。又掰开孩子的眼皮看了看,心下已有了判断——是暑热引起的惊风,再拖下去怕要伤及脏腑。
“阿婆莫急,”她温声道,从药箱中取出一包银针,“我先为孩子施针退热,再开个方子,按时服用,三可愈。”
银针细如牛毛,在孩子的位上轻轻刺入。程英手法极稳,指尖几乎看不出颤动,但额角的汗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青衫的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这是她来襄阳的第九个月。自去年秋抵达,在城西这处废弃祠堂开设回春堂起,她便再未有过一清闲。围城久,城中伤病增,药材渐短缺,人手永远不足。她每从寅时忙到亥时,救治的伤员已逾两千之数。
但她从未想过离开。就像此刻,即使疲惫已极,她手中的针依然稳,眼神依然专注,声音依然温和。
因为她知道,这座城需要她。这些在战火中挣扎求生的百姓,需要她。
许多年前,嘉兴南湖,雨夜。
那是南宋嘉熙三年(1239年)的深秋,程英十一岁。她记得那天的雨下得极大,瓢泼一般,将南湖笼罩在一片迷蒙的水汽里。父亲程煜是嘉兴知府,那正在府衙审理一桩私盐案,她与母亲在府中绣花,等着父亲回来用晚膳。
然后,变故就发生了。
先是府外传来嘈杂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兵刃相交的铮鸣,还有凄厉的惨叫。母亲脸色骤变,一把拉起她往内室跑:“英儿快走!从后门出去!”
她懵懵懂懂地被母亲推着跑,穿过长廊,跑过后园,眼看就要到后门了,斜刺里忽然冲出几个黑衣蒙面人,手中钢刀在雨夜里闪着寒光。
母亲将她护在身后,声音颤抖却坚定:“你们是谁?敢擅闯知府衙门!”
为首的黑衣人冷笑:“程煜那狗官断了我们的财路,今便是他的死期!夫人若识相,让开一条路,或可饶你们母女性命。”
话音未落,刀光已至。母亲不会武功,只凭着一股护犊的本能,徒手去挡那劈来的钢刀——
“娘!”程英尖叫。
血光迸溅。母亲的右臂被齐肩斩断,惨叫着倒地。黑衣人提刀再砍,这一刀,是冲着程英来的。
电光石火间,一道青影如鬼魅般掠至。程英只觉眼前一花,那黑衣人的刀便脱手飞出,人如断线风筝般倒撞出去,重重砸在廊柱上,口喷鲜血,眼见不活了。
余下的黑衣人惊怒交加:“什么人!”
青影在雨中显出身形。那是个青衫老者,须发灰白,面容清癯,负手而立,周身却散发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威压。他看也不看那些黑衣人,只是淡淡说了句:
“滚。”
只一个字,黑衣人如蒙大赦,连同伴的尸体都顾不上,连滚带爬地逃了。
程英扑到母亲身边,哭喊着撕下衣襟为母亲包扎断臂。血如泉涌,怎么也止不住。她抬头看向那青衫老者,泪眼朦胧中,只记得那双眼睛——深邃,淡漠,却有种洞悉世事的沧桑。
“求……求您救我娘……”她哽咽着哀求。
老者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奄奄一息的程夫人,忽然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赤红色的药丸,塞进程夫人口中。又出手如电,封住程夫人几处大,血流顿止。
“你娘失血过多,这‘九转还魂丹’可吊住她一口气。但断臂之伤……”老者顿了顿,“我无能为力。”
程英跪地磕头,额头重重撞在青石板上:“求前辈救我娘!程英愿做牛做马,报答前辈大恩!”
老者沉默良久,终于道:“你叫什么名字?”
“程……程英。”
“程英。”老者重复了一遍,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好名字。你可知我是谁?”
程英摇头。
“老夫黄药师,桃花岛主。”老者缓缓道,“与你父亲有旧。今路过嘉兴,本不想多管闲事,但见你护母心切,心性尚可,才出手相救。”
黄药师!程英虽年幼,却也听父亲提起过这个名字——东邪黄药师,当世五大高手之一,武功盖世,性情孤僻。父亲曾说过,黄药师于他有救命之恩。
“黄前辈!”程英又磕了一个头,“求您收我为徒!我……我想学医术,学武功,保护我想保护的人!”
这话说得稚嫩,却发自肺腑。黄药师看着她,那双哭红的眼睛里,有恐惧,有悲伤,但更多的是决绝——一种经历过生死巨变后,突然长大的决绝。
雨还在下,淅淅沥沥,敲打着庭院的芭蕉叶。黄药师负手望天,良久,终于叹了口气:
“罢了。你且起来,随我去桃花岛。至于你娘……我会派人送她去安全之处医治。但断臂难续,她此生,恐要受些苦楚了。”
程英重重磕了三个响头,这才起身。她最后看了一眼昏迷的母亲,咬牙转身,跟着黄药师走进茫茫雨幕。
那一年,她十一岁。从知府千金,变成桃花岛弟子。从无忧无虑的闺中少女,变成背负血仇与责任的江湖女子。
而这一切,都始于那个雨夜,那个青衫老者的偶然路过。
很多年后,程英才明白,那不是偶然。是命运。是她与桃花岛、与那个人、与这一生所有爱恨情仇的,开端。
回春堂内,程英为那孩子施完针,又开了方子,嘱咐老妪如何煎服。待祖孙二人千恩万谢地离去,她才得空直起身,揉了揉酸痛的腰。
陆无双端来一碗凉茶:“表姐,歇歇吧。这都第几个了?”
程英接过茶碗,一饮而尽。茶水是草药熬的,带着淡淡的苦味,却能清热解暑。她抹了抹嘴角,看向门外依旧长长的队伍,轻声道:“还有三十七个。”
“三十七个!”陆无双瞪大眼睛,“表姐,你从早上到现在,已经看了六十多个了!再这样下去,你自己先累倒了!”
“我没事。”程英放下茶碗,走到水盆边净手,“这些百姓从四更天就来排队,有些是从城南走一个时辰过来的。我多耽搁一刻,他们就多受一刻的苦。”
陆无双还想说什么,却见程英已走向下一个病人——那是个腿上生疮的老汉,疮口溃烂流脓,隔着几步远都能闻到恶臭。换做常人,只怕要掩鼻退避,程英却神色不变,蹲下身仔细查看。
“老伯,这疮生了多久了?”
“有……有半个月了。”老汉局促地缩了缩脚,“起初只是个小疖子,后来就越长越大,流脓不止。大夫,这……这还能治么?”
“能治。”程英温声道,从药箱中取出小刀,在烛火上烤了烤,“只是要剜去腐肉,会有些疼。老伯忍着些。”
老汉连连点头。程英手起刀落,动作快如闪电,腐肉应声而落,露出底下鲜红的嫩肉。老汉疼得浑身一颤,却咬牙没叫出声。程英迅速敷上药膏,用净纱布包扎好,又开了内服的方子。
整个过程不过盏茶工夫,却净利落,娴熟至极。门外排队的人看得目瞪口呆,原本焦躁的气氛,竟也安静了许多。
陆无双在一旁看着,心中百感交集。她想起很多年前,在桃花岛时,表姐也是这样——外表温柔安静,内里却坚韧如竹。师父黄药师常说,程英是他所有弟子里最像他的一个,不是武功,而是心性:认定的事,便一头走到底,绝不回头。
就像当年对杨过。明知不可能,却还是默默守护,默默付出,最后选择放手,将那份深情埋在心底,用医术去救更多的人。
就像如今对襄阳。明知危城难守,却还是来了,留下来,用这双救过杨过的手,去救这座城里的每一个生命。
“表姐,”陆无双轻声问,“你说襄阳……守得住么?”
程英正在为一个妇人把脉,闻言手指微顿。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仔细诊完脉,开了方子,送走妇人,才转过身,看向陆无双。
她的眼神很平静,像一泓深潭,不起波澜:
“守不守得住,都要守。就像这些人,”她指了指门外的百姓,“病能不能治好,都要治。因为我们是人,有我们在乎的东西,有我们必须要做的事。”
这话说得平淡,陆无双却听出了其中的分量。她忽然明白了表姐这些年坚持的是什么——不是某个具体的人,也不是某座具体的城,而是一种信念:医者救人的信念,人之所以为人的信念。
正说着,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几个士卒抬着个担架急匆匆跑来,担架上躺着个浑身是血的年轻人,看服饰是个蒙古兵。
“大夫!大夫救命!”为首的士卒急声道,“这人……这人是我们在城外巡哨时发现的,受了重伤,但……但他身上有重要军情!”
排队的人群动起来。有人怒道:“蒙古狗!救他作甚!”
“就是!了他!”
“大夫,不能救啊!”
程英分开人群,走到担架前。那蒙古兵很年轻,最多二十岁,口一道刀伤深可见骨,血已流了大半,气息奄奄。他眼睛半睁着,眼神涣散,嘴里喃喃说着什么,是蒙语,听不懂。
程英蹲下身,检查伤口。刀伤极深,伤及肺腑,若不立刻救治,活不过半个时辰。她抬起头,看向那几个士卒:“他说了什么?”
“他说……说蒙古军三后要发动总攻,这次……这次要用水攻。”为首的士卒压低声音,“汉水上游被截断了,他们准备蓄水淹城!”
此言一出,满场哗然。水攻!若真如此,襄阳城墙再坚,也挡不住滔天洪水!
程英神色不变,只是对陆无双道:“准备热水、纱布、金疮药,还有我那套银针。这人,我救了。”
“表姐!”陆无双急道,“他是蒙古兵!而且……而且外面这些人……”
“他是伤者。”程英打断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在我眼中,只有伤者和医者,没有宋人和蒙古人。何况,”她顿了顿,“他带来的消息,或许能救整座襄阳城。于情于理,都该救。”
她说着,已动手为那蒙古兵处理伤口。门外百姓虽然愤愤不平,却无人敢再出声——这九个月来,程英的医术仁心,早已深入人心。她说要救,便无人能拦。
陆无双叹了口气,转身去准备东西。她知道,表姐做的决定,从来不会改。
就像很多年前,决定救杨过时一样。
很多年前,大胜关英雄大会。
那是南宋开庆元年(1259年),程英三十一岁。她随师父黄药师来到大胜关,本是为助郭靖黄蓉抗击蒙古,却没想到,会在这里,重逢那个人。
她记得那英雄宴上,群雄云集,热闹非凡。她坐在师父身后,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在人群中寻找那个身影。
然后她看见了。
杨过站在郭靖身侧,一袭青衫,独臂负在身后,神色淡然。十六年过去,他不再是当年那个桀骜不驯的少年,眉宇间多了沧桑,眼神却更加深邃。他身边站着小龙女,白衣如雪,清冷如仙,两人并肩而立,宛如一对璧人。
程英的心,在那一刻,狠狠地抽痛了一下。
但她没有移开目光。她看着他,看着他与郭靖说话,看着他与群雄见礼,看着他偶尔与小龙女对视时,眼中流露出的温柔。
那是她从未见过的温柔。在他看小龙女时,在他看郭襄时,甚至在他看郭芙时——是的,她也看见了,当郭芙穿着大红嫁衣,与耶律齐并肩而立时,杨过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复杂神色。
但她呢?程英想。在他眼中,她是什么?
也许只是一个故人。一个在他落难时照顾过他的姐姐,一个在他伤心时安慰过他的朋友,一个……一个永远不可能走进他心里的人。
宴至中途,杨过忽然离席。程英心念一动,也悄悄跟了出去。她看见他独自走到后园,在一株桂花树下驻足,仰头望月,背影寂寥。
她在月门后站了很久,久到腿都麻了,才鼓起勇气,走上前去。
“杨大哥。”
杨过转身,看见她,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为温和的笑意:“程姑娘。多年不见,可还安好?”
“安好。”程英轻声道,走到他身侧,与他并肩而立,“杨大哥呢?这十六年……”
“很好。”杨过简短地说,目光又投向夜空中的月亮,“与龙儿隐居古墓,不问世事,很好。”
很好。他说了两次。可程英听得出,那“很好”里,有太多未尽之言。十六年的等待,十六年的思念,十六年的江湖风雨,怎么可能只是“很好”二字能概括的?
但她没有追问。她只是静静站着,嗅着风中桂花的甜香,听着远处宴会的喧闹,感受着身边这个人真实的存在。
良久,杨过忽然道:“程姑娘,谢谢你。”
程英一怔:“谢我什么?”
“很多。”杨过转头看她,眼神真诚,“谢你在嘉兴救了我,谢你在绝情谷照顾我,谢你……一直把我当朋友。”
朋友。程英在心中咀嚼这两个字。是了,在他心里,她始终只是朋友。一个可以信任、可以托付、可以倾诉的朋友,却永远不可能是爱人。
她应该满足的。至少,他把她放在心里一个重要的位置。至少,他愿意对她说声谢谢。
可为什么,心还是这么痛?
“杨大哥不必言谢。”程英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那些都是程英该做的。如今看到杨大哥与龙姑娘团聚,程英……很为你们高兴。”
她说的是真心话。即使心在滴血,她也是真心希望他幸福。因为爱一个人,不是占有,而是成全。
杨过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感激,有愧疚,也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他忽然从怀中取出一物,递给她:
“这个,送给程姑娘。”
程英接过,那是一支玉簪,通体碧绿,雕成竹节形状,简洁素雅。她认得这玉质——是当年她在绝情谷为杨过疗伤时,常用的一套玉针的边角料。没想到,他竟然留着,还做成了簪子。
“我雕工不好,程姑娘莫嫌弃。”杨过有些不好意思,“只是……只是想留个念想。”
念想。程英握着玉簪,指尖冰凉。是啊,念想。他们之间,也只能剩下念想了。
“谢谢杨大哥。”她将玉簪小心收进袖中,抬起头,对他露出一个极淡的微笑,“程英会好好珍藏。”
杨过点点头,还想说什么,远处忽然传来小龙女的呼唤:“过儿。”
他应了一声,对程英歉然一笑:“龙儿找我,我先回去了。程姑娘,保重。”
“保重。”
程英站在原地,看着他快步离去的背影,渐渐消失在月门后。夜风吹过,桂花簌簌落下,落在她肩头,也落在地上,像铺了一层薄薄的金雪。
她站了很久,直到双腿麻木,直到心口的疼痛渐渐麻木。然后她转身,慢慢走回宴会厅。那里灯火辉煌,欢声笑语,与她无关。
那一夜,她在房中坐到天明。手中握着那支玉簪,一遍遍摩挲,直到玉质被焐得温热,像一个人的体温。
但她知道,那体温,永远不属于她。
回春堂内,程英为那蒙古兵处理完伤口,已是申时三刻。
伤口极深,伤及肺腑,她施针止血,缝合,敷药,整整忙了一个时辰。那蒙古兵失血过多,一直昏迷,但脉象渐渐平稳,性命算是保住了。
程英洗净手,走到医馆门口。门外排队的人已少了许多,她看了整整一诊,终于将所有人都看完了。夕阳西斜,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青石板路上,孤单,却挺拔。
陆无双端来晚膳——一碗稀粥,两个粗面馍馍,一碟咸菜。围城久,粮草短缺,这已是很好的饭食。
“表姐,吃饭吧。”陆无双在她身边坐下,“那人怎么样了?”
“命保住了,但至少要休养半个月。”程英小口喝着粥,“他带来的消息,已经让人报给郭大帅了么?”
“报了。郭大帅立刻派人去汉水上游查探,果然发现蒙古军在筑坝蓄水。已经派人去破坏了。”陆无双顿了顿,低声道,“表姐,这次……你又救了整座城。”
程英摇摇头:“不是我,是他。若非他拼死送来消息,襄阳恐怕真要遭水淹之灾。”
“可若不是你救他,他早死了,消息也送不到。”
程英不答,只是慢慢吃着馍馍。她的吃相很文雅,即使是在这种时候,依然保持着大家闺秀的教养。那是刻在骨子里的东西,改不了,也不想改。
就像她对杨过的感情。明知不可能,却还是深埋心底,用一生去珍藏,去守护。
“表姐,”陆无双忽然问,“你想过以后么?等襄阳解围了,你要去哪里?”
程英动作微顿。以后?她很久没想过以后了。从决定来襄阳那天起,她就把自己当成了这座城的一部分——城在,她在;城破,她亡。
“或许……回嘉兴吧。”她轻声道,“那里是我长大的地方,有母亲的墓,有……很多回忆。”
还有与杨过初遇的回忆。这句话,她没有说出口。
陆无双看着她平静的侧脸,心中涌起一股酸楚。她知道表姐说的是真话,却不是全部的真话。表姐心里,永远装着那个人,装着那段无疾而终的感情。即使那个人已经有了妻子,即使那段感情从未开始就已结束。
可表姐从未后悔。就像她从未后悔来襄阳,从未后悔救那个蒙古兵。
有些事,做了就是做了。有些人,爱了就是爱了。不求回报,不问结果,只是凭着本心,一路走下去。
这便是程英。
暮色四合时,郭芙来了一趟回春堂。
她是来查看伤员情况的,顺便带来一批军中药材。进医馆时,她看见程英正在为几个妇人讲解如何辨识草药,声音温和,耐心细致。
“这是车前草,可治咳嗽;这是蒲公英,清热解毒;这是艾叶,驱寒祛湿……”程英拿着一把把草药,细细讲解着。那几个妇人听得很认真,不时点头。
郭芙没有打扰,只是静静站在门边看着。夕阳的余晖从门外照进来,给程英的青衫镀上一层金边。她的侧脸在光影中显得格外柔和,眼神专注,像在做什么极其重要的事。
郭芙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桃花岛时,母亲黄蓉也是这样教她认草药的。那时她不耐烦学,总觉得那是下人才做的事。如今想来,真是幼稚。
乱世之中,能救人一命的,便是最大的本事。无论这本事是武功,还是医术。
程英讲完,那几个妇人千恩万谢地离去。她这才看见郭芙,微微一怔,随即敛衽行礼:“郭将军。”
“程姐姐不必多礼。”郭芙走进来,将带来的药材放在案上,“这些是军中库存,父亲让我送来,看医馆能否用上。”
程英检视一番,眼中露出喜色:“正是急需的。郭将军,代我谢过郭大帅。”
“应该的。”郭芙顿了顿,“我听说……程姐姐今救了个蒙古兵?”
程英点头,神色坦然:“是。他受了重伤,但带来了重要军情——蒙古军准备水攻襄阳。若非他,后果不堪设想。”
郭芙沉默片刻。若是以前,她定会觉得程英妇人之仁,敌我不分。但守城二十年,见惯了生死,她渐渐明白了——在生命面前,有些界限,其实没那么分明。
“程姐姐做得对。”她轻声道,“救命之恩,该报还是要报。何况……他救的是整座襄阳城。”
程英有些意外地看着她。她没想到,郭芙会这么说。这个曾经骄纵任性的大小姐,真的变了。
“郭将军的伤,可好些了?”程英换了个话题。
“好多了,程姐姐的医术高明。”郭芙动了动左臂,“只是还有些使不上力,怕是短时间内不能再上阵敌了。”
“伤筋动骨一百天,郭将军莫要心急。”程英温声道,“守城不在一时,养好身体,才能长久。”
郭芙点头。两人一时无话,医馆里陷入短暂的寂静。夕阳完全沉下去了,暮色如纱,笼罩着这座伤痕累累的城。
“程姐姐,”郭芙忽然道,“等这仗打完了,你有什么打算?”
又是这个问题。程英想了想,轻声道:“或许回嘉兴,或许……去其他地方走走。天下之大,总有一处容身之地。”
“不留在襄阳么?”郭芙问,“城中百姓都很敬重你,你若留下,可以开一家真正的医馆,传授医术,救治更多人。”
程英微微一笑:“到时再说吧。眼下最重要的,是守住襄阳。”
她说得平淡,郭芙却听出了其中的深意——程英是把襄阳当成了自己的责任,城在人在,城亡……她或许也会随之而去。
这个认知,让郭芙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她想起杨过,想起程英与杨过的过往,想起那些她不曾参与、却隐约知道的深情。
都是痴人。郭芙想。杨过是,程英是,她自己……又何尝不是?
“程姐姐,”她忽然郑重道,“不管将来如何,襄阳永远是你的家。我郭芙,永远是你的姐妹。”
这话说得突然,程英怔住了。她看着郭芙,这个曾经骄纵、曾经伤害过杨过、也曾经被她暗暗埋怨过的女子,此刻眼中是一片真诚的清澈。
没有嫉妒,没有猜疑,只有历经沧桑后的理解与接纳。
程英的眼眶,忽然有些发热。她别过脸去,深吸一口气,才转回头,对郭芙露出一个真心的微笑:
“好。芙妹。”
一声“芙妹”,跨越了三十多年的光阴,跨越了曾经的隔阂与疏离。两个女子,在襄阳城的暮色里,相视而笑。
窗外,襄阳城的灯火渐次亮起。远处城头传来换岗的号角,悠长而苍凉。而医馆里,药香弥漫,温暖如春。
乱世之中,能有一个懂你的人,便是最大的慰藉。
无论这个人是爱人,是朋友,还是曾经的“情敌”。
夜深了,程英坐在医馆后院的石阶上,望着夜空中的星星。
今是六月十二,月亮将圆未圆,清辉洒满庭院。她手中握着那支玉簪——杨过在大胜关送她的那支,指尖一遍遍摩挲着冰凉的玉质。
很多回忆涌上心头。嘉兴雨夜的初遇,桃花岛十年的学艺,绝情谷拼死相救,大胜关重逢时的克制与放手……一幕幕,像走马灯般在眼前闪过。
最后定格在今,郭芙那一声“程姐姐”,和她眼中真诚的清澈。
程英忽然觉得,这些年,她或许错了。
她一直把自己困在那段无望的感情里,以为爱一个人,就要默默守护,默默付出,最后默默离开。可她忘了,爱也可以有其他的形式——比如理解,比如接纳,比如与同样爱过那个人的女子,成为知己,成为姐妹。
就像她与郭芙。她们都爱过杨过,都以自己的方式伤害过他,也都被他原谅过。如今,在襄阳的烽火里,她们找到了另一种相处的方式——不是情敌,不是陌路,而是可以并肩作战、可以托付生死的姐妹。
这何尝不是一种圆满?
程英抬起头,望向西北方向。那里,终南山隐在夜色中,看不分明。但她知道,那个人在那里,与他的妻子过着平静的生活。
而她在这里,在襄阳,救死扶伤,守护着这座城,也守护着心里那份永不褪色的深情。
这样,就很好。
她站起身,将玉簪小心收进怀中,转身回到医馆。还有很多伤员需要照顾,还有很多事要做。她没有时间感伤,也没有资格感伤。
医者的责任,是救治眼前的生命。至于远方的牵挂,就让它留在心里吧。
就像那终南山的明月,就像这襄阳城的烽火,各安其位,各尽其责,在这乱世中,默默照亮彼此前行的路。
程英吹灭烛火,在窗边的榻上和衣躺下。月光透过窗纸,照在她平静的脸上,苍白,却安宁。
窗外,襄阳城的夜,还很漫长。
但有些人醒着,这座城,就还有希望。
就像那青衫素影,就像那玉簪温润,就像那声“芙妹”,就像那遥远的、沉默的守望。
都是这乱世中,不肯熄灭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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