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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终南山,古墓。

时已深秋,山中红叶如烧,映得古墓前的石阶一片绚烂。杨过立在墓前空地上,独臂负在身后,望着东南方向。山风猎猎,吹得他青衫鼓荡,鬓边几缕白发在风中飘拂。

他已在此站了半个时辰。晨露打湿了衣摆,他也浑然不觉。目光穿过重重山峦,仿佛能看见千里之外的襄阳城——那里烽火连天,声震耳,而他牵挂的人们,正在血与火中挣扎。

“过儿。”身后传来轻柔的呼唤。

杨过回身,看见小龙女从古墓中走出。她依旧是一袭白衣,容颜清冷如昔,只是眼角也添了细纹,那是岁月留下的痕迹,也是十六年相思的烙印。

“龙儿。”杨过微微一笑,眼神柔和下来。

小龙女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又在看襄阳?”

杨过点头,没有否认。夫妻十六年,早已心意相通,无需隐瞒。

“郭伯伯他们……还好么?”小龙女轻声问。

“昨陆无双传信来,说蒙古大军第一次攻城,血战三。”杨过的声音低沉下去,“襄阳守住了,但伤亡惨重。郭伯伯无事,黄伯母也无事,只是……”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但小龙女懂——只是那些故人,未必都安然无恙。

两人沉默着,并肩而立。山风吹过,带落几片红叶,在他们脚边打着旋儿。古墓前的松涛阵阵,如泣如诉,仿佛在为远方的战事哀鸣。

良久,小龙女忽然道:“过儿,你若想去,便去吧。”

杨过猛地转头看她。

小龙女神色平静,眼神清澈如秋水:“我知道你心里放不下。郭伯伯于你有恩,襄阳百姓于你有义,那些故人……于你有情。你虽隐居,心却从未真正离开过江湖。”

“龙儿,我……”杨过想要说什么,却不知从何说起。

十六年前,他携小龙女归隐古墓,发誓终身不涉江湖。这些年来,他确实做到了——不参与武林纷争,不见故人旧友,只在终南山上,与妻子过着与世无争的生活。

但襄阳不同。襄阳有郭靖,那个在他最落魄时收留他、教导他、视他如己出的长辈。襄阳有黄蓉,那个智计百出、待他虽有戒心却从未亏待过的伯母。襄阳还有……那些他亏欠过,也亏欠过他的人。

“其实你早已在暗中相助了,不是么?”小龙女看着他,眼中有一丝了然,“前你下山三,说是采药,但我看见你包袱里带了玄铁剑的剑鞘。”

杨过哑然。确实,前襄阳第一次攻城最危急时,他在城外三十里处,用黯然销魂掌震断云梯,用弹指神通射出石子卡住冲车。他没有现身,只是像一阵风,来了,做了该做的事,又悄然离去。

他以为瞒过了妻子。原来她早就知道,只是不说。

“龙儿,我……”杨过想要解释。

小龙女摇摇头,伸手为他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不必解释。过儿,我懂。有些责任,不是避世就能逃避的。有些牵挂,不是不见就能忘记的。”

她的手指冰凉,触在杨过颊边,却让他心头一暖。十六年来,这个清冷的女子,用她独特的方式理解他、包容他、深爱他。她知他心中始终有一块地方,装着江湖,装着故人,装着那些剪不断理还乱的恩怨情仇。

但她从未要求他割舍。因为她懂,正是这些牵绊,构成了完整的杨过——那个重情重义、恩怨分明的神雕大侠。

“我只是担心你的安危。”小龙女轻声道,“蒙古大军十万,高手如云。你独臂一人,如何应对?”

杨过握住她的手,目光坚定:“我不入城,只在城外暗中相助。若真有性命之危,我会退走。龙儿,我答应过你,要与你白头偕老,绝不会轻易涉险。”

小龙女看着他,许久,终于点头:“好。你去吧。但答应我,每传信回来,让我知道你平安。”

“我答应你。”

夫妻二人相视一笑,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山风依旧,红叶依旧,古墓前的松涛依旧。只是这平静的隐居生活,从今起,要暂时告一段落了。

许多年前,桃花岛离岛前夕。

那是杨过十三岁那年的秋天,桃花早已谢尽,岛上满是萧瑟。郭靖决定送他去终南山全真教学艺,明一早便要启程。

傍晚时分,杨过独自来到后山秘洞。这个他和郭芙发现的秘密基地,如今成了他唯一可以独处的地方。洞内石壁上,还刻着他们合创的“桃花九式”剑谱,旁边并排刻着两个名字:杨过、郭芙。

字迹稚嫩,却刻得很深,像是要用尽全身力气,把这一刻永远留在石头上。

杨过抚摸着那些刻痕,心中五味杂陈。三年桃花岛岁月,从最初的敌视,到后来的默契,再到最后的决裂,像一场大梦,醒来时只剩满心荒凉。

他想起暴雨夜那盘未下完的棋,想起桃花溪畔无数个安静的午后,想起中秋夜两人交换的秘密,也想起海边那只被踩死的蟋蟀,和那个响亮的耳光。

爱与恨,在意与伤害,如此紧密地交织在一起,分不清,理还乱。

他从怀中取出一截桃木,用小刀慢慢雕刻。木屑纷飞中,一朵桃花的轮廓渐渐清晰。他要刻一支桃花簪,作为离别的礼物——不是送给谁,只是给自己这段岁月一个交代。

刻到一半时,洞口忽然传来脚步声。

杨过抬头,看见郭芙站在洞口,手里捧着一个小布包。夕阳从她身后照进来,将她的身影拉得很长,看不清表情。

两人对视片刻,谁也没有说话。洞内只有刻刀划过木头的沙沙声,和两人刻意压抑的呼吸声。

最终是郭芙先开口:“你……明天要走?”

杨过点头,继续刻簪子。

郭芙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将布包放在两人之间的石头上:“这个……给你。”

杨过停下刻刀,看着那个布包。布是素白的绸子,绣着几朵小小的桃花,针脚细密,一看就是精心绣制的。

“是什么?”他问。

“手帕。”郭芙别过脸去,耳微红,“我……我绣的。你路上用。”

杨过没有立刻去拿。他盯着那块手帕,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三年了,这是郭芙第一次送他东西——不是命令,不是施舍,而是一份真正的、平等的礼物。

但他不知道该不该收。收了,意味着原谅?意味着这段恩怨就此了结?可他心里清楚,有些伤害,不是一块手帕就能抚平的。

“为什么?”他低声问。

郭芙沉默了很久。洞内光线渐渐暗下去,她的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只有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因为……我不想你走的时候,还恨着我。”

杨过浑身一震。他抬起头,看向郭芙。暮色中,少女的眼眶微微发红,却倔强地咬着下唇,不让眼泪掉下来。

那一刻,他忽然明白了——这个骄纵任性的大小姐,其实也在后悔。只是她的骄傲不允许她道歉,只能用这种方式,笨拙地表达歉意。

他伸出手,拿起布包。手帕很软,带着淡淡的桃花香——那是郭芙常用的熏香味道。他将手帕小心收进怀里,贴放着,能感觉到布料下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

“谢谢。”他说。

郭芙如释重负般松了口气,随即又绷起脸:“谁、谁要你谢!我就是……就是不想浪费我绣的手帕!”

典型的郭芙式口是心非。但杨过这次没有反唇相讥,只是静静看着她,忽然从怀中取出那支刻了一半的桃花簪:“这个……给你。”

郭芙愣住了。她看着那支粗糙的桃木簪子,花瓣还未刻完,柄部甚至有些毛刺。但那是杨过亲手刻的——这个倔强孤傲的少年,第一次主动送她东西。

她伸手接过,指尖触到杨过的手指,两人都是一颤。簪子很轻,握在手里却沉甸甸的,像承载了三年所有的欢笑与泪水,理解与误解,靠近与疏远。

“我还没刻完。”杨过说,“等刻好了……”

“不用了。”郭芙打断他,将簪子紧紧握在掌心,“这样就好。”

两人又沉默了。洞外传来归鸟的啼鸣,一声声,催着离人。夕阳彻底沉入海平面,洞内陷入黑暗。只有洞口透进的微弱天光,勾勒出两个少年模糊的轮廓。

他们就这样坐着,在黑暗里,在沉默中,在离别前最后的时光里。没有拥抱,没有道别,甚至连眼神都没有再交汇。

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终南山巅,杨过背靠着一株古松,闭目调息。

他昨黄昏离的古墓,一夜疾行三百里,此刻已在襄阳西北五十里处的山中。从这里望去,能隐约看见汉水如带,襄阳城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他没有进城,甚至没有靠近。只是选了这个制高点,静静观察。

怀中,陆无双昨送来的密信还带着体温。信是程英写的,字迹清秀工整,详细汇报了襄阳现状:城中粮草尚可支撑两月,药材紧缺,伤员增。郭靖黄蓉无恙,郭芙耶律齐受伤但无大碍,程英自己在城西开设回春堂,救治伤员。

信的末尾,程英特意加了一句:“杨大哥不必忧心,程英在此,必竭尽全力。唯愿大哥珍重,勿轻易涉险。”

还是那个程英。温柔,理智,永远把别人放在自己前面。即使在这种时候,她担心的依然是他会不会冒险。

杨过将信小心折好,收回怀中。指尖触到另一件物事——那是一块素白手帕,边缘绣着几朵小小的桃花。手帕已经很旧了,布料洗得发白,绣线也有些褪色,但他一直带在身边,二十多年从未离身。

郭芙绣的那块。

当年离开桃花岛时,他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打开这个布包。可后来行走江湖,历经生死,这块手帕却成了他唯一从桃花岛带走的东西。再后来,绝情谷中,程英为他疗伤时看见这块手帕,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为他换药,眼神温柔而悲悯。

那时候他就知道,程英懂了。懂他对郭芙那种复杂到连自己都说不清的感情,懂他为何珍藏这块手帕,懂他为何在绝情谷中拼死也要救小龙女——因为小龙女是他在黑暗中抓住的唯一光亮,而郭芙……郭芙是他生命里最早的那缕阳光,太耀眼,太灼热,以至于靠近时会被烫伤,远离时却又怀念那份温暖。

“唉……”

杨过长长叹了口气。这声叹息很轻,却仿佛承载了三十四年的光阴。从桃花岛到终南山,从少年到中年,从孤傲叛逆到深沉内敛,这一路走来,失去的太多,得到的也太多。

他睁开眼,望向襄阳城。晨雾渐渐散去,城头的旌旗清晰可见。他能想象此刻城中的景象:郭靖在城头巡视,黄蓉在调度粮草,郭芙在包扎伤口,程英在医馆救治伤员……每个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为了这座城,为了城中十万百姓,竭尽全力。

而他,只能在这里,远远地望着。

不是不想靠近,是不能靠近。有些缘分,断了就是断了,强行续接,只会让伤口再次撕裂。有些情分,淡了就是淡了,刻意重温,只会让彼此更加难堪。

他能做的,只有暗中守护。在城墙将破时出手相助,在故人危难时暗中保护,在襄阳最需要时,做那个看不见的援手。

这就够了。杨过想。对于郭靖,他报了养育之恩;对于郭芙,他偿了断臂之债;对于程英……对于程英,他只能说声抱歉,这份深情,他此生无以为报。

山风骤起,卷起满地落叶。杨过站起身,青衫在风中猎猎作响。独臂的身影立在绝巅,孤傲,苍凉,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他在这里。襄阳知道与否,故人知道与否,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在这里。

襄阳城西,回春堂后院。

程英正在晾晒药材。昨又送来一批伤员,医馆的药材消耗极快,她不得不将库存的草药全部翻出,挑出还能用的,在院中摊开晾晒。

时近午时,阳光正好。各种草药在竹席上铺开,散发出混合的苦香。程英蹲在席边,仔细挑拣着每一片叶子,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婴孩。

陆无双从外面回来,手里提着一篮野菜:“表姐,城东李婶送来的,说是感谢你救了她儿子。”

程英抬头看了一眼,篮子里是些荠菜、马齿苋,虽不名贵,却是围城中难得的鲜蔬。她点点头:“替我谢谢李婶。另外,把我房里那包红糖拿去给她,她刚生产,需要补血。”

“表姐!”陆无双跺脚,“那红糖是黄帮主特意留给你的!你自己都舍不得喝!”

“我身体好,用不着。”程英继续挑拣药材,“李婶丈夫战死了,一个人带着三个孩子,不容易。我们能帮一点是一点。”

陆无双还想说什么,但看着表姐平静的侧脸,终究把话咽了回去。她了解程英——看似温柔好说话,其实骨子里比谁都倔。决定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对了,”陆无双换了个话题,“我今早出城采药时,听见守军议论,说昨夜南门又发现几具蒙古兵尸体,死法和前几一样,都是筋骨尽碎,外表无伤。”

程英手中动作微顿:“哦?”

“还有,”陆无双压低声音,“有人在汉水边看见一个独臂的青衣人,站在高处望襄阳,但一转眼就不见了。守军去搜,只找到几个脚印,很浅,像是轻功极高的人留下的。”

程英没有说话,只是继续挑拣药材。但陆无双看见,她握着草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

“表姐,你说是不是……”陆无双试探着问。

“是什么都不重要。”程英打断她,声音平静,“重要的是,有人在暗中相助襄阳,这是好事。至于那人是谁,为何不现身,自有他的道理。我们不必深究,也不必宣扬。”

“可是表姐你明明……”

“无双。”程英抬起头,眼神温和却坚定,“有些事情,心里知道就好。说破了,对谁都不好。”

陆无双张了张嘴,最终化作一声叹息。她明白表姐的意思——杨过既然选择不现身,自然有他的苦衷。强行点破,只会让他为难,也让襄阳城中那些与他有旧怨的人难堪。

尤其是郭芙。那个斩断杨过一臂的女子,若知道杨过在暗中守护襄阳,会是怎样的心情?愧疚?感激?还是更加复杂难言?

有些结,只能由当事人自己去解。旁人手,反而会越缠越紧。

“我去煎药。”陆无双提着野菜篮子走了。

程英继续晾晒药材。阳光照在她青色的衣襟上,暖暖的。她抬起头,望向西北方向——那里群山连绵,终南山隐在云雾深处。

她仿佛看见那个独臂的男子,立在山巅,青衫随风,目光如电,遥望着这座他牵挂的城。孤独,却坚定;遥远,却从未真正离开。

程英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意里,有理解,有欣慰,也有淡淡的、只有她自己懂的酸楚。

她低下头,继续挑拣药材。手指抚过一片枯的艾叶,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嘉兴南湖边的那个雨夜。那时杨过重伤初愈,坐在窗边看雨,她在一旁煎药。药香氤氲中,杨过忽然说:“程姑娘,你就像这艾草,看似普通,却能驱寒祛湿,救人于病痛。”

她当时红了脸,不知如何接话。杨过却笑了,那是她第一次见他笑得那样温暖,没有桀骜,没有嘲讽,只是纯粹的、净的温暖。

“谢谢你,程姑娘。”他说,“谢谢你救了我,也谢谢你……懂我。”

她那时不懂他话里的深意。如今二十年过去,站在襄阳的烽烟里,她忽然懂了。

懂他的孤独,懂他的重情,懂他为何要暗中守护这座城,守护这些故人。也懂他为何选择不现身——有些情分,隔着距离,反而更能长久。

程英将挑拣好的艾叶小心收起。这些艾叶晒后,可以制成艾绒,用于针灸,驱寒止痛有奇效。就像有些人,不必时时相见,只要知道他在那里,在需要的时候会伸出援手,便已足够温暖。

阳光正好,药材的苦香弥漫院中。城外的厮声隐约传来,但这方小院,却有种奇异的宁静。

程英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药屑。她还要去为伤员换药,还要去教几个妇人辨识草药,还要去查看引水渠的进度……很多事要做,很多人在等。

她没有时间感伤,也没有资格感伤。医者的责任,是救治眼前的生命。至于远方的牵挂,就让它留在远方吧。

就像那终南山的守望者,就像这襄阳城的守护者,各司其职,各尽其责,在这乱世中,默默守护着自己珍视的东西。

这就够了。

襄阳城头,郭芙正在巡视防务。

她的左臂伤势好转了些,程英允许她下床活动,但仍嘱咐不可用力,不可沾水。她将伤臂用绷带吊在前,右手按剑,一步步走过城墙的每一段。

守军看见她,纷纷挺直腰板,眼中是尊敬,也是心疼。这位女将军守城二十年,从骄纵的大小姐成长为沉稳的统帅,其中艰辛,他们看在眼里。

走到北门西段时,郭芙停下脚步。这里是她昨发现桃花刻痕的地方,也是云梯莫名断裂的地方。她蹲下身,再次查看砖缝。

石子已经不见了——她昨收了起来,此刻正贴身揣在怀里,像揣着一个秘密,一个只有她和那个人懂的暗号。

她站起身,望向西北方向。那里群山隐约,云雾缭绕。她不知道他具体在哪里,但她知道,他一定在某个能看见襄阳的地方,像一只守护的鹰,沉默地注视着这座城。

想起少年时,杨过曾对她说过:“我最讨厌被人管着,被人看着。我要自由自在,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那时她觉得他叛逆,不可理喻。如今想来,那个渴望自由的少年,其实比谁都重情重义。他想要的自由,不是不负责任的放纵,而是有能力守护自己在乎的人和事时,那种从容的选择权。

如今他有了这样的能力。所以他来了,在襄阳最需要的时候,用他的方式,守护这座城,守护城里的人。

包括她。

郭芙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她别过脸去,不让身后的亲兵看见。风从西北吹来,带着山野的气息,清冽,遥远,却莫名让人觉得心安。

“将军,”一个亲兵匆匆跑来,“郭大帅请您去议事厅,有要事相商。”

郭芙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西北群山,转身走下城墙。手中的剑握得很紧,步子在楼梯上踏得很稳。

她是郭芙,是襄阳守将,是郭靖的女儿。她有她的责任,她的坚守。而那个人,有他的方式,他的守护。

他们像两条曾经交汇又分开的河流,各自奔流,却始终向着同一片大海。不见,不扰,但在最深的暗夜里,能听见彼此的水声。

这就够了。

终南山,古墓前。

小龙女站在墓门口,望着东南方向。山风吹起她的白衣,像一朵盛开在绝壁上的雪莲,清冷,孤高,却有着不容置疑的坚韧。

她手中握着一封信,是杨过今晨用神雕送来的。信很短,只有一行字:“已至襄阳五十里处,一切安好,勿念。三后归。”

字迹潦草,显然是在匆忙中写就。但那个“安好”,已足够让她安心。

小龙女将信小心折好,贴在口。那里,心脏平稳地跳动,一下,又一下,仿佛在回应远方的牵挂。

她知道杨过此去凶险。蒙古大军十万,高手如云,他独臂一人,纵有通天之能,也难保万全。但她没有阻拦,甚至没有多问。

因为她懂。懂他对郭靖的恩义,懂他对襄阳的责任,懂他对那些故人复杂难言的感情。也懂他为何选择暗中相助,而不是光明正大地现身——有些过往,太过沉重,不是相见就能化解的。

就像她和杨过的十六年分离。那些刻骨铭心的思念,那些夜夜的等待,那些以为永不相见的绝望,不是重逢就能一笔勾销的。它们变成了生命的一部分,沉在心底,时时提醒着:珍惜眼前人,因为相聚不易,分离却可能是一瞬。

所以她放他走。不是不担心,而是相信——相信他的武功,相信他的智慧,更相信他对她的承诺。他说会回来,就一定会回来。

就像十六年前,他说会等她,就真的等了十六年。

山风更紧了,卷起满地红叶,在空中打着旋儿。小龙女转身回到古墓,厚重的石门缓缓关闭,将外面的世界隔绝开来。

墓内幽暗,只有长明灯昏黄的光晕。她走到寒玉床边坐下,手指抚过冰冷的玉面,那里还残留着杨过的体温——他昨夜还躺在这里,今晨却已在千里之外。

但她不觉得孤单。因为知道有个人,在远方,也在牵挂着她。

这就够了。

古墓外,终南山的秋色正浓。红叶如火,松涛如海,山峦如黛。而在东南方向,千里之外的襄阳城,战火正炽,生死悬于一线。

两个女子,一个在古墓中静坐,一个在医馆中忙碌。一个白衣如雪,一个青衫素净。一个清冷如月,一个温柔似水。

她们从未见过面,却因为同一个人,有了某种奇妙的联系。她们都在等,都在守,都在用自己的方式,爱着那个独臂的男子。

而那个男子,此刻正立在山巅,遥望襄阳,心中装着家国,装着故人,也装着古墓中的妻子,和医馆里的红颜知己。

乱世之中,情义二字,重如千钧。能背负的,都是至情至性之人。

山风猎猎,吹过终南山,也吹过襄阳城。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爱恨情仇,家国大义,生死离别,正在上演着一场悲壮而深情的传奇。

而故事,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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