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阳县北门。
黑漆漆的城墙像是块巨大的铁锭,死死压在地面上。晨雾还未散尽,城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龙,推车的、挑担的、赶驴的,在兵丁的喝骂声中畏畏缩缩地挪动。
那几个差役叉着腰,破旧的皂衣斜挎在身上,目光活脱脱像是在刮地皮。
“秦哥儿,这帮孙子眼尖得狠,咱们这车……”陈大山压低声音,两只大手死死攥着车把。
“盖严实点,别露了獠牙。”叔把背后的猎刀往下拽了拽,用旧棉袄遮住,声音嘶哑,“一会儿俺去说,俺这张老脸,在县城多少还能磨下来几文钱。”
秦河没说话,只是从怀里摸出云婉柔给的那个钱袋。
袋子还是温热的,带着一股淡淡的皂角清香,那是自家嫂子贴身焐出来的。
“叔,不必。这世道,银子是路,和气是桥。”秦河拍了拍叔的肩膀,脚步悠闲地走向前。
一个领头的歪帽差役斜眼瞅见秦河三人,又扫了一眼那辆盖满枯草、沉重得车轮嘎吱响的板车,脸上显出几分贪婪。
“站住!什么的?”差役大步跨出,腰间的锁链哗啦乱响,“车里装的什么?例行公事,揭开看看!”
叔心里咯噔一下,刚要上前,却见秦河先一步跨了过去。
秦河脸上堆起一抹市井浪荡子特有的慵懒笑容,甚至还带着几分谄媚,这副模样落入叔眼中,让老汉一阵错愕,这哪里还是山林里那个伐果断的神?
“官爷辛苦,官爷受累。”秦河娴熟地凑上前,动作隐蔽地往差役手里塞了九枚铜板,“乡下粗人,进城换几口嚼头。车上不过是些老林子里收的柴,顺带着给家中老母换两贴药。这点小意思,请几位官爷喝口热汤暖暖身子。”
差役五指一拢,感受着掌心冰凉的触感,低头瞥了一眼,脸上那股子刻薄劲儿瞬间散了三分。
三人的人头税是三文,秦河多给了一倍。
“倒是个懂事的。”差役掂了掂铜钱,收进怀里,用刀鞘拍了拍板车上的枯草,又看了看秦河那副细皮嫩肉却神采奕奕的模样,嗤笑一声,“看你穿得跟个叫花子似的,心气儿倒不小。行了,进去吧,别在门口挡了贵人的道!”
说罢,他像挥苍蝇似的挥挥手。
“多谢官爷。”秦河笑着拱手,回身冲陈大山使了个眼色。
陈大山愣了半晌,才闷头推车。
三人才刚踏出城洞,迎面而来的便是县城的嘈杂。
青阳县虽然不比金陵、苏杭,但北门外的这条主街也算繁华,青石板路两侧铺子林立。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突然从内城方向炸响!
“闪开!都给老子闪开!”
“好狗不挡道,撞死自负!”
伴随着嚣张的怒喝,三四骑骏马横冲直撞而来。领头的是个穿着月白色绸缎长衫的年轻人,约莫二十岁出头,腰间挂着精致的猎弓,胯下的黑马神骏非凡,此刻正被他抽得嘶鸣不止。
“是吴家酒坊的小少爷吴天宝!”
“快躲开,这活太岁出城打猎,撞了人也就赔几贯钱的事儿!”
街道两旁的人群如惊弓之鸟般四散奔逃。
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在那黑马疾驰的路中央,一个扎着羊角辫、只有三四岁大的小女孩似乎被吓傻了,手里捏着个风车,呆呆地站在路中央,张嘴大哭起来。
“哪来的野种!滚开!”
吴天宝不仅没有勒马的意思,反而眼中闪过一丝暴戾,狠狠又挥了一鞭子。
在他看来,这贱民的命,还没他这匹马的一顿草料贵。
眼看着那磨盘大的马蹄就要踏向小女孩幼小的身躯,周围发出一阵绝望的惊呼,有人已经闭上了眼睛。
“畜生。”
秦河眼神冷了下来,那是特种兵看到屠弱小时本能的机。
陈大山只觉眼前黑影一闪,秦河原本还在车旁,下一秒竟已在三丈开外。
没有什么花哨的招式。
秦河脚尖在地面猛地一蹬,整个人的爆发力在【强身丹】的加持下如弹簧般炸裂。他身形微躬,如猎豹扑食,在马头触及小女孩的一瞬间,猿臂舒展。
单手搂腰,身形在半空一个极其流畅的战术翻滚。
“唏律律——!”
黑马嘶鸣着踏空,重重落在了原本小女孩站立的位置,溅起一片泥水。
吴天宝拽住缰绳,马头一偏,神色阴沉地看向不远处的秦河。
秦河缓缓起身,将怀里被吓懵的小女孩放回地面。他的呼吸匀称得出奇,甚至连身上的布衣都没乱几分。
“哪来的刁民,敢惊了老子的马?”吴天宝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秦河,看着他那一身打补丁的麻衣,厌恶地皱了皱眉,“晦气!没长眼的东西,下次再敢拦路,老子连你一起踩死!”
说罢,他竟是连句废话都懒得多说,再次扬鞭,带着身后的随从嚣张地疾驰而去。
本没有道歉,甚至在他眼里,刚才没撞死人反而让他觉得打猎的兴致被搅了。
“吴家……卖酒的?”秦河盯着那一骑远去的背影,嘴角噙着一抹冷冽的弧度。
“哎哟,小福子!我的儿啊!”一个穿着粗布补丁的妇人跌跌撞撞地扑过来,死死抱住小女孩,对着秦河纳头便拜,哭得撕心裂肺,“多谢壮士,多谢壮士救命之恩!要不是您,我们娘俩今天就……”
秦河伸手虚扶了一下,语气变得温和了些:“没事了,往后看紧孩子,这世道,马不长眼,人更不长眼。”
直到这时,陈大山和叔才满头大汗地跑过来。
“秦哥儿!你……你没受伤吧?”陈大山嗓门极大,大手在秦河身上胡乱摸着,确认没少零件才松了口气,“俺滴娘咧,刚才那动作,俺都没看清你是咋跑过去的!”
叔也是一阵后怕,看着秦河的眼神里除了震惊,还多了一丝敬畏:“秦哥儿,这身手……若是放在军中,少说也是个先锋大将。刚才那是吴家,咱惹不起,先走,卖猪要紧。”
“叔,我没事。”秦河笑笑,拍了拍衣角不存在的灰尘。
此时,刚才收了钱的那个差役也溜达了过来。
他刚才在城门口亲眼目睹了秦河那如闪电般的一跃。那份爆发力和临危不乱的定力,绝不是个寻常败家子能有的。
“啧啧,小兄弟,身手不错啊。”差役这次说话客气了许多,眼神里带着几分交好,“不过听哥哥一句劝,那吴家背后在县衙有人,你刚才虽然救了人,但也折了吴少爷的面子。在城里,还是低调些好。”
“受教了。”秦河点头,神色淡然,并未将这差役的话太放在心上。
他并未察觉,百步开外,一辆装饰简朴却透着一股清雅气息的黑蓬马车正静静停在路边。刚才惊马之时,这马车便已停下避让,并未引起旁人注意。
此时,一只修长如玉的手,轻轻挑起了车窗的青布帘一角。
帘后露出一张俊美得有些过分的脸庞,作男子打扮,束着玉冠,这般风流蕴藉的气度,若是走在街上,怕是要引得无数怀春少女掷果盈车。
那双漆黑如墨的眸子,正若有所思地盯着秦河远去的背影,眼底划过一抹赞赏。
“好俊的身手,更难得的是这份心性。”那公子轻摇折扇,嘴角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意,“面对那疯狗还能这般沉得住气,救人时却又如雷霆乍惊,这青阳县的小池塘里,竟还藏着这般人物。”
坐在车辕上的黑衣随从低声问道:“公子,此人身手不凡,看那爆发力,在军中怕是也能做个校尉。如今正值用人之际,可要属下去查查他的底细,或者试着招揽一二?”
“不必了。”
那公子意兴阑珊地放下车帘,声音隔着帘布传出,清润中带着几分慵懒:“萍水相逢罢了,不过是见猎心喜,多看了两眼。世间奇人异士何其多,若是见一个便要查一个,岂不是累死?走吧,别耽误了正事。”
“是。”
随从一抖缰绳,马车缓缓启动,与秦河推着的板车背道而驰,很快便消失在熙攘的人流之中。
秦河自是不知这段小曲,他此时满脑子都是搞钱,正推着那头沉甸甸的野猪王,在路人敬畏交加的目光中,大步流星地朝着北城最奢华的酒楼,醉云楼走去。
沈清说的没错,要想把这野猪卖出天价,还得去那销金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