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云楼。
三层高的小楼临街而立，朱漆大柱，飞檐挂铃，空气中弥漫着百年老窖的醇香和苏式点心的甜腻。
陈大山推着那辆吱呀作响的破板车，在那一排装饰华丽的马车轿子中间，显得格外扎眼，活脱脱像是一块补丁打在了锦缎上。
“秦哥儿，这……这地方咱真能进去？”陈大山局促地搓着手，两条腿肚子有点转筋。
“进不去，就把楼拆了。”秦河随口应了一句，目光掠过醉云楼那烫金的招牌。
正要往里走，身后传来一阵尖锐的嗤笑声。
“哟，我当是谁呢，这不是咱们秦家的大才子吗？怎么，家里的祖产败光了，改行当掏大粪的了？”
秦河驻足，侧头。
街道另一头，赵天霸挺着个怀胎五月似的大肚子，穿着件松松垮垮的藏青色绸袍，手里把玩着两颗硕大的玉核桃。身边偎依着的，正是浓妆艳抹、满身珠翠的刘莲儿。
刘莲儿用手帕掩着口鼻，眼神嫌恶地扫过那堆枯草盖着的板车，阴阳怪气道：“夫君，您闻闻这股子穷酸味，怕是把哪家的死猪烂狗拖来，想在这醉云楼碰碰运气呢。”
赵天霸嘿嘿冷笑，这小子前天落了他的面子，他正愁没地方撒火。
“秦河，这醉云楼是贵人吃饭的地方。你拖着这一车腌臜玩意儿，要是惊了里面的雅兴，把你卖了都不够赔的！”
秦河没理会赵天霸的叫嚣。
他眼皮微抬，【洞察之眼】下意识开启。
【人物】：刘莲儿
【好感度】：-20（极度鄙夷）
【状态】：虚荣爆发。
【特质】：其头顶那支“镏金凤凰步摇”，内层为铅锡合金，外裹薄金，价值约十二文；前“和田青玉”吊坠，实为青石粉压制，含铅量超标……
秦河玩味一笑。
“赵大官人果然阔气，给自家女人买的首饰，倒是挺……省钱。”
刘莲儿没听出话里的讥讽，反而挺了挺，显摆地晃了晃头顶的步摇，得意道：“废话！夫君待我如珠如宝，这步摇可是城里万金银楼的货，十两银子一支！哪像你，领回去那三个丑八怪，怕是连草绳都买不起吧？”
“十两？”秦河轻笑一声，摇了摇头，“在大街上招摇撞骗也就算了，别把自己也骗了。”
“你什么意思！”刘莲儿脸色一变。
“字面意思。”秦河眼神一冷，对陈大山道，“大山，揭幕。这天热了，别让官爷们等的野味失了鲜。”
“好嘞！”陈大山早就憋了一肚子火，大手猛地一掀。
哗啦——！
枯草四散飞扬。
那一头如小牛犊般大小、长着狰狞獠牙、通体鬃毛如钢针的野猪王，就这么横陈在众人面前。
纵然已死，那股子深山霸主的凶戾之气依然扑面而来。
“嘶——！”
周围原本看热闹的食客和路人倒吸一口凉气。
“好家伙！这得有三百来斤吧？”
“你看那獠牙，足有七寸长，这是野猪王啊！”
“这要是撞一下，半截墙都能给塌了，这后生竟然能猎到这种宝贝？”
议论声如水般涌来。
刘莲儿和赵天霸脸上的嘲讽瞬间僵住，像是被人当头扇了一个响亮的耳光。
赵天霸眼珠子瞪得溜圆，心里翻江倒海：这败家子什么时候有这本事了？
“嚷嚷什么？一大早的，惊了老夫的客！”
一名穿着暗红色缎子长衫、留着山羊胡的中年人从醉云楼里快步走出来。此人双眼精光四射，正是醉云楼的掌柜，钟德旺。
钟掌柜本是一脸不耐，目光扫过赵天霸时只微微点了点头，显然对这泼皮也没什么好感。
可当他的视线落在那辆板车上时，那对招子瞬间凝住了。
钟德旺一溜小跑地冲下台阶，那双精明的小眼里此时哪还有半点不耐烦，全是饿狼见了肉般的绿光。
他盯着板车上那头露了真容、威风凛凛的野猪王，尤其是那对泛着寒光的狰狞獠牙，让他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
“哟，这不是老吗？”钟德旺总算认出了立在车旁的老猎户，却顾不上多叙旧，伸出手就想去摸那黑亮如钢针的猪鬃，“你这腿怎么搞的？先别说那个，这畜生……”
叔嘿嘿一笑，语气透着行家里手的傲气，“钟掌柜，您是识货人。先看眼，这猪眼还没塌，说明刚死不久；再看这口子——”
叔指着野猪眼眶处那唯一的血洞，声音拔高了几分：“一刀进，直捣黄龙，脑髓碎了，但这身皮肉没伤分毫。最绝的是，这一刀下去，血全封在腔子里热乎着，这叫闷堂红。待会儿若是开膛放血，那肉质可是鲜嫩得紧，比起那些被狗咬烂、流了血的死肉，强了何止百倍？”
这番话也就是叔这种混迹山林几十年的老猎户能说得出来，句句都戳在钟德旺的心坎上。
做酒楼生意的，最讲究的就是个食材的新鲜和卖相。
“一刀入脑，闷堂红……”钟德旺听得两眼放光，猛地抬头看向秦河，声音都带了颤音，“这位郎君，这畜生是你的？”
秦河慵懒地靠在车辕上，吐掉嘴里的草，冲叔投去一个赞许的眼神，随即淡淡道：“顺手宰的，怎么，钟掌柜觉得太瘦，入不了醉云楼的眼？”
“瘦？入不了眼？”钟掌柜激动得胡须乱颤，猛地一拍大腿，“老夫正愁县令大人五十寿诞没个镇得住席面的主菜，这野猪王浑身是宝，尤其是这猪头和后腿……再加上这闷堂红的说法，那就是红运当头啊！天意，真是天意！”
他看向秦河，态度瞬间变得极度客气，甚至带着几分恭敬：“这位小哥，这头猪，我要了！你开个价！”
此话一出，旁边的赵天霸急了。他在这条街上横行惯了，原本想看秦河笑话，没想到这几个穷鬼竟然真弄来了宝贝。
“钟掌柜，您可别被这小子骗了！”赵天霸阴阳怪气地嘴，“他就是个烂赌鬼，这猪指不定是哪儿捡来的死物，或者是用了什么毒药毒死的。要是给县令大人吃出了好歹，您这醉云楼还要不要开了？”
钟德旺一听这话，眉头微微皱起，确实有些迟疑。毕竟野味这东西，来源不明是大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