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文小说
精品美文小说推荐

第3章

关家庄的粮食,如同甘霖,滋润了梁山涸的土地。第一批运抵的粮车在喽啰们狂热的欢呼声中驶入山寨时,那沉甸甸的麻袋、那谷粒摩擦发出的沙沙声响,仿佛比任何凯歌都更动听。蒋敬的账册上,支出栏的笔迹终于不再那么潦草绝望,取而代之的是收入项下,那虽然依旧不算丰厚、却足以让人松一口气的数字。

忠义堂前,临时搭起了几座高大的木架,上面晾晒着刚刚分拣出的、有些陈旧的谷物。空气中弥漫着粮食特有的、略带尘土气的醇厚味道。朱贵从山下请来的几个老农,正带着一群喽啰,笨拙却认真地学习着如何将混入的砂石草屑筛去,如何判断湿。不远处,阮小七带人将从水泊中新捕的、冻得硬邦邦的渔获抬进库房,虽然依旧不够,但至少餐食里能多些油腥。

一切都似乎活了过来。连凛冽的北风,刮过寨墙时,都仿佛少了几分肃,多了点人间烟火的气息。

晁盖的眉头舒展了许多,忠义堂内又响起了他爽朗的笑声。他甚至特意在堂前召开了一次“庆功会”,将关胜所赠粮食的一部分,按照新定下的规矩,公开分配下去。头领们自然优厚,喽啰们也人人有份,虽不多,却足以让每个人脸上都露出久违的、发自内心的笑容。这不仅仅是粮食,更是希望,是梁山这艘船能继续航行的信心。

吴用依旧摇着他的蒲扇,看着堂前忙碌而有序的景象,眼中闪烁着智珠在握的光芒。关家庄结盟,粮食入仓,林冲建功,这一切都印证了他当支持王伦策略的正确性。然而,他目光掠过王伦时,那眼底深处的一丝审慎与计算,却从未真正消散。王伦此计,不仅解了,更借林冲之手,将“外援”与“结盟”的功劳,稳稳攥在了自己提出的方略之下。这份举重若轻、借力打力的手段,让他不得不再高看此人一眼。

王伦依旧忙碌。他并未参与晒粮分粮的琐事,而是与阮小二、宋万等人,重新规划那几个垦殖点。关家庄的粮食是解渴的甘泉,但垦殖才是真正的掘井。有了这点喘息之机,开荒引水、整治土地的进度可以加快了。他甚至从关家庄送来的物品中,挑出了几件还算完好的铁质农具,交给阮小七去寻铁匠修补。事无巨细,亲力亲为,那件半旧的青衫上,很快又沾满了泥土和木屑。

就在这一片看似蒸蒸上、人心渐稳的氛围中,一个看似不起眼,却又如投石入水般激起涟漪的消息,从山下朱贵的酒店传来。

“王头领,”朱贵趁着汇报山下情况的当口,低声对王伦道,“咱们在郓城县的暗桩,昨传回一个消息。说是在县城里,看到了一个人,形容打扮,很像……很像当葫芦湾那支运粮船队上,领头那个姓洪的管事。”

王伦手上整理着农具的动作微微一顿,抬起眼:“确定?”

“八九不离十。”朱贵道,“那人虽换了身绸缎衣裳,扮作行商,但走路的姿态,说话时那股子官里官气的劲儿,错不了。暗桩留了心,远远跟着,见他进了……进了郓城县衙后巷一处不起眼的宅子,待了小半个时辰才出来,出来后直接出了城,往济州府方向去了。”

葫芦湾船队,洪管事,郓城县衙后巷……

王伦心中迅速串联起这些信息。葫芦湾的陷阱,官军伪装,这个“洪管事”显然是关键人物。此人未死,还出现在郓城县衙附近……这意味着什么?是官军与郓城县衙有勾结?还是济州府直接派人在郓城坐镇指挥?

无论哪种,都表明官府对梁山的“关注”与“布局”,远比想象中更深,更周密。葫芦湾只是开始,绝非结束。

“此事……”王伦沉吟道,“还有谁知道?”

“除了那个暗桩和我,便是头领您了。”朱贵压低声音,“事关重大,未敢轻传。连天王和军师那边,也未禀报。”

王伦看了朱贵一眼。朱贵此举,显然是将这个重要的、可能指向内部或外部更大阴谋的线索,单独告诉了他。这是一种隐晦的站队,也是一种试探。

“你做得对。”王伦点头,“此事确实不宜声张,以免打草惊蛇,或引起不必要的猜疑。继续让你的人暗中留意,尤其是郓城县衙和那个‘洪管事’的动向。但务必小心,安全第一。”

“明白。”朱贵应下,犹豫了一下,又道,“头领,还有个事……林教头自打从关家庄回来,好像……心事更重了。前两演武时,下手比往更狠,训斥人也更不留情面,有几个兄弟被他罚得狠了,私下里颇有怨言。杜迁、宋万几位头领,似乎也……”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然明了。林冲因葫芦湾之败,心中本就郁结,虽有关家庄之胜稍作弥补,但显然未能释怀。而他在关家庄的出色表现,又难免让杜迁、宋万这些“旧人”感到地位受到威胁。新旧之间,有功与无功之间,那层微妙的隔阂与怨怼,正在滋生。

王伦沉默片刻,道:“知道了。此事我自有计较。”

朱贵不再多言,行礼退下。

王伦放下手中的农具,走到忠义堂侧面的回廊下,望着演武场的方向。那里,林冲正指导着一队新近补充的、包括部分关家庄青壮在内的喽啰练习枪阵。他的声音严厉,动作一丝不苟,仿佛要将所有的憋闷与不甘,都倾注在这枯燥而严酷的练中。

不远处,杜迁和宋万正带着另一队人搬运木料修缮房舍。两人看到林冲那边,不时交头接耳几句,脸色不算好看。刘唐则与三阮兄弟围在一处火堆旁,大声说笑着什么,目光偶尔瞥向林冲,带着几分不以为然的倨傲。

看似团结的山寨,水面之下,暗流从未止息,反而因为新的人事、新的功劳分配,而变得更加复杂。

王伦心中了然。梁山要成事,光有粮食,光有外援,远远不够。关键在于“人”,在于“心”。晁盖的豪气能聚人一时,吴用的智谋能谋划一事,但要让这艘船真正平稳航行,需要调和鼎鼐,需要凝聚人心。尤其是林冲,这把锋利却易折的刀,他的心结若不解开,始终是隐患。

傍晚,王伦提了一小坛从关家庄带回的、据说是庄内自酿的土酒,又让伙房简单备了几样小菜,来到了林冲的住处。

林冲的住处比王伦的更显简陋,除了一床一桌一椅,便是墙上挂着的一副旧弓和一杆长枪,再无他物。此刻,他正就着油灯,用一块磨石,仔细地打磨着枪尖,眼神专注,仿佛那是世间唯一重要的事。火光映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那上面的风霜与沉郁,比初见时更深了。

“林教头。”王伦在门外唤了一声。

林冲抬头,见是王伦,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起身抱拳:“王头领。”语气依旧恭敬,却带着疏离。

“不请自来,叨扰了。”王伦笑着,扬了扬手中的酒坛和食盒,“从关家庄带回些土酿,味道尚可,又备了点下酒菜,想与教头小酌几杯,聊聊近演武之事。”

林冲略一迟疑,侧身让开:“头领请进。寒舍简陋,见笑了。”

两人在桌前坐下。王伦摆开粗瓷碗,斟上酒。酒液浑浊,带着一股粗犷的辛辣香气。菜也只是腌菜、豆之类,极为简单。

“先敬教头一杯,”王伦端起碗,“关家庄一役,教头神勇,解了庄子之围,也解了梁山,功莫大焉。”

林冲也端起碗,却未饮,只是道:“分内之事,不敢言功。若无头领运筹,林冲亦无处用力。” 说罢,将碗中酒一饮而尽,动作脆。

王伦也饮了,放下碗,看着林冲:“教头似乎心中有事?可是近练,弟兄们有怨言?或是……对山寨现状,有所忧虑?”

林冲沉默片刻,手中无意识地摩挲着碗沿,终于缓缓开口,声音低沉:“不敢。只是……葫芦湾之败,如同骨鲠在喉。六十余名兄弟血染水泊,林某身为带队之人,难辞其咎。虽有关家庄小胜,然败军之将,何敢居功?近练,只觉兄弟们心气浮躁,旧部新丁,难以融洽,更有……风言风语,言林某只知苛责旧人,提拔新附。”

他抬起眼,目光中带着压抑的愤懑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头领当断金亭上,言梁山当为天下受屈者之梁山,当替天行道。林某深以为然,亦愿效死力。然,若山寨之内,尚且门户之见森严,嫉功妒能,上下猜疑,何以成大事?何以对得起那些死去的兄弟?林某不过一介武夫,只知奉命行事,然此等情状,实非林某所愿见!”

这番话,几乎是林冲自上山以来,说的最长、最坦露心迹的一次。压抑了太久的憋闷、不解、愤懑,以及对梁山“理想”与现实“龃龉”之间的困惑,在此刻借着酒意,倾泻而出。

王伦静静听着,心中却是暗叹。林冲所虑,句句切中梁山当下的要害。葫芦湾的阴影,新旧派系的隔阂,功劳分配的微妙,这些正是山寨凝聚力最大的威胁。

“教头所言,王某感同身受。”王伦叹了口气,神情恳切,“葫芦湾之败,罪在王某献策不周,官军狡诈,岂是教头一人之过?天王与军师,亦未深责教头。至于山寨内部……”

他顿了顿,为林冲和自己又斟满酒,缓缓道:“梁山初创,鱼龙混杂,旧人有旧人的功劳苦劳,新人有新人的本事血勇。骤然聚拢,各有心思,实乃常情。晁天王豪迈,能聚一时之气;吴军师多智,能谋一时之局。然调和内部,凝聚人心,理顺赏罚,消弭隔阂,却非一之功,也非一人之力可成。”

他看着林冲,目光清澈:“教头可知,王某为何极力主张垦殖?为何冒险前往关家庄结盟?又为何,在教头训练新兵、整肃军纪时,纵然听到些非议,亦从不阻拦,反而多加支持?”

林冲目光一凝,摇了摇头。

“垦殖,是为立基,让兄弟看到长远希望,而非只图眼前劫掠快活,此乃定‘心’。”王伦缓缓道,“结盟关胜,是为开局面,引强援,增实力,亦是为向江湖昭示梁山‘道义’,此乃立‘名’。支持教头严训,是为强筋骨,明号令,去芜存菁,练出一支真正可战之兵,而非乌合之众,此乃固‘本’。”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同重锤敲在林冲心上:“心不定,则易散;名不立,则难聚;本不固,则易折。王某所做种种,皆为此三字。然此三事,皆非旦夕可成,更非一帆风顺。其中艰难险阻,内外压力,教头想必亦有所感。”

林冲默默点头。他练兵时遇到的阻力,听到的闲话,感受到的猜忌,何尝不是这“艰难险阻”的一部分?

“教头觉得山寨内部有门户之见,有嫉功妒能,”王伦继续道,“此乃实情。然则,此非梁山独有,古往今来,任何团体,草创之初,莫不如此。关键在于,如何引导,如何化解。晁天王是首脑,需维持平衡,顾及各方情面。吴军师是谋主,需着眼大局,筹划利害。而王某不才,或许……可做些穿针引线、弥合裂痕的微末之事。”

他目光炯炯地看着林冲:“教头乃山寨股肱,武艺超群,更肩负练兵重任。你的态度,你的言行,对新旧兄弟,影响极大。若教头因些许非议而心灰意冷,或一味严苛而激化矛盾,则正中那些唯恐山寨不乱者之下怀。王某今前来,非为劝教头忍气吞声,而是望教头能明了,你手中所握,不止是一杆枪,更是山寨未来之脊梁!你所练之兵,不止是戮之器,更是‘替天行道’之基!”

林冲身躯一震,握紧了拳头。

“葫芦湾之败,是教训,亦是警钟。它告诉我等,梁山远未强大到可以高枕无忧。”王伦语气转沉,“外有强敌环伺,内有隐忧未除。值此之际,我等更需团结,而非内耗。教头练兵严苛,是为大局,王某深知。然,或可刚柔并济?对刻苦上进者,不吝奖赏提拔;对心有怨言者,亦可稍加抚慰,晓以利害;对那些搬弄是非、挑拨离间之徒,则当明察秋毫,禀明天王军师,依规处置,绝不姑息!”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王某知教头血仇在身,此心此志,天地可鉴。然报仇之路,非独行可至。需有强援,需有基,需有同心同德的兄弟!梁山,或许便是这条路上,一处可供歇脚、蓄力、乃至聚拢同道之所。教头一身本事,满腔热血,难道就甘于因些许内部龃龉,便消磨了志气,辜负了这身武艺与中块垒?”

“王某言尽于此。”王伦转过身,对着林冲,深深一揖,“梁山前路如何,在乎晁天王之决断,在乎吴军师之谋划,亦在乎如教头这般中流砥柱之选择。望教头三思。”

屋内一片寂静,只有油灯偶尔的噼啪声。林冲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化作了一尊石像。王伦的话,如同重锤,一下下敲击着他心中那因仇恨与挫折而筑起的坚硬外壳。那些关于“基”、“道义”、“大局”、“团结”的言辞,与他内心深处被压抑的、对“意义”的渴望,产生了奇异的共鸣。

是啊,他来梁山,难道只是为了找一个暂时栖身、等待机会报仇的所在吗?若真如此,与那些浑噩度的喽啰,又有何异?王伦描绘的那条路——以梁山为基,行“替天行道”之事,聚天下豪杰,最终指向那血海深仇的更深处——虽然模糊艰难,却似乎……比他原来那孤独绝望的刺计划,更多了一份厚重与光亮。

而山寨内部的这些纷扰,与那泼天仇恨、与那浑浊世道相比,又算得了什么?若因这些便消沉、愤懑,甚至动摇,岂不正如王伦所言,正中某些人下怀,也辜负了自己这身本事?

许久,林冲缓缓站起身。他走到墙边,取下那杆磨得锃亮的长枪,手指拂过冰冷的枪杆。然后,他转向王伦,抱拳,躬身,行了一个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郑重的礼。“王头领金玉之言,林冲……如梦初醒。”他的声音依旧低沉,却少了那份郁结,多了几分沉凝与决断,“葫芦湾之败,林冲当引以为戒,更当惕厉奋发!山寨内部之事,林冲自当以大局为重,刚柔并济,不负头领期许,亦不负这练兵之责!从今往后,林冲手中这枪,心中这志,但为梁山‘替天行道’之业,亦为……他雪耻之时!”

这一礼,这番话,意味着林冲心中那紧绷的、充满疑虑与隔阂的弦,终于松动了。他或许还未完全归心于王伦个人,但他已认同了王伦所指出的方向,并将自己的个人仇恨与梁山的“事业”更紧密地联系在了一起。这比单纯的个人效忠,更为牢固,也更具力量。

王伦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连忙扶起林冲:“教头言重了!梁山有教头,何其幸也!来,满饮此碗,愿我等同舟共济,共克时艰!”

两人再次举碗,一饮而尽。酒很烈,烧灼着喉咙,却仿佛也烧去了些许隔阂与阴霾。

窗外,夜色深沉,寒风依旧。但在这间简陋的屋子里,两颗曾各自飘零、如今却因共同的目标与困境而逐渐靠近的心,第一次感受到了某种超越眼前困境的、微弱的暖意与力量。

林冲的“归心”,并非简单的效忠,而是一种基于共同道路与深刻理解的“同盟”。对王伦而言,这或许比直接收服一员猛将,意义更为深远。

梁山的水,依旧深不可测。但至少,掌舵的人手中,又多了一分可用的力量,一份清晰了些许的航图。

继续阅读

登录

找回密码

注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