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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雪,下了又停,停了又下,天地间一片混沌的银白。寒风卷着雪沫,在关家庄高耸的墙头和瞭望塔上打着旋儿,发出呜呜的哀鸣,像是为即将到来的伐提前奏响的挽歌。

庄内的气氛,比这天气更加凝重。庄丁们不再如往般轮替换岗,而是全部取消了休憩,三人一队,五人为伍,顶着寒风与落雪,夜不息地巡逻在庄墙之上。箭楼里堆满了擂石滚木,火油也搬了上来,在严寒中凝成粘稠的黑块。妇孺老弱被集中到庄内最坚固的几处石屋中,不安的低语和孩童压抑的哭泣,在死寂的雪夜里格外清晰。

关胜身披一件旧皮甲,外罩墨绿大氅,手持青龙偃月刀,亲自立在庄门正上方的敌楼里。丹凤眼眯成一条缝,穿透风雪,死死盯着庄子西面那片黑沉沉的、通向清风山的密林。雪花落在他浓密的髯须上,迅速凝结成细小的冰晶,他也恍若未觉。

“庄主,已经三天了。”身旁一个老成庄丁哈着白气,低声道,“那燕顺……会不会不来了?”

“不会。”关胜声音低沉,却斩钉截铁,“那厮贪婪成性,睚眦必报。上次被梁山王伦惊走,折了面子,岂会善罢甘休?风雪越大,他越会以为我等松懈,正是他动手的好时机。”

他顿了顿,补充道:“传令下去,今夜值夜的兄弟,每人多加半碗酒驱寒,但绝不许醉!眼睛都给我瞪大了!梁山那边……可有动静?”

“按庄主吩咐,一直有哨探盯着西边路口和林子,”庄丁回道,“暂无动静。不过,王头领派来的那个黑大汉,倒是在庄外三里处的土地庙里稳稳待着,每只是生火取暖,并无异动。”

关胜“嗯”了一声,不再言语。周仓留在庄外接应,他是知道的。王伦此计,关键便在梁山援兵能否及时赶到,以及内外夹击是否默契。他将全部身家押了上去,心中岂能不忐忑?只是身为庄主,他不能露出分毫。

夜色渐深,雪似乎小了些,风却更紧,刮在脸上如同刀割。庄墙上的火把在风中明灭不定,将巡逻庄丁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如同鬼魅。

“呜——呜——呜——”

凄厉的牛角号声,毫无征兆地,从庄子西面、南面几乎同时炸响!穿透呼啸的风雪,狠狠刺入每个人的耳膜!

“敌袭——!”

“西边!南边都有!人很多!”

死警的呼喊声紧接着响起,带着无法抑制的惊惶!

关胜浑身一震,眼中精光暴射!来了!果然来了!而且,是两面夹攻!

“擂鼓!准备迎敌!”他厉声大吼,声震敌楼。早已备好的战鼓隆隆响起,沉闷而急促,瞬间压过了风雪与号角。

庄墙上顿时一片混乱与喧哗。庄丁们虽经练,但真正面对这黑压压扑来的匪徒,面对那雪地上快速移动、狰狞叫嚣的火把长龙,依旧难免腿软。有人慌乱地试图点燃火油,却因手抖几次打不着火石;有人匆忙弯弓搭箭,箭矢却歪歪斜斜地不知射向了何处。

“不要慌!各守各位!弓箭手,听我号令!”关胜的声音如同定海神针,瞬间压住了动。他夺过身旁一名吓得脸色发白的庄丁手中的硬弓,搭箭上弦,弓开如满月,箭尖稳如磐石,对准了冲在最前面、一个挥舞着鬼头刀、嗷嗷叫着的悍匪。

“咻——!”

箭如流星,撕裂风雪!那悍匪应声而倒,惨叫声戛然而止。

“放箭!”关胜弃弓,复又擎起青龙刀,刀锋在火把映照下,寒光凛冽。

庄丁们见庄主如此神勇,胆气稍壮,纷纷开弓放箭。一时间,箭矢如雨点般落下,冲在前面的匪徒顿时倒了一片。然而,匪徒人数众多,且显然有备而来,举着简陋的木盾,冒着箭雨,嚎叫着继续前冲。更有数十架临时赶制的云梯,被抬着冲向庄墙!

“滚木!擂石!砸!”关胜的吼声在夜空中回荡。

沉重的滚木、带着棱角的擂石被推下庄墙,砸在匪徒群中,引起一片哀嚎。滚烫的火油也被点燃泼下,在雪地上燃起一道道火墙,暂时阻挡了攻势。

但匪徒实在太多了!燕顺显然倾巢而出,誓要一举拿下关家庄。西面、南面,黑压压的人影如同水,不断冲击着庄墙薄弱处。庄丁们拼死抵抗,不断有人中箭或被飞来的石块砸中,惨叫着跌落墙头。

关胜如同一尊战神,挥舞着青龙刀,哪里情势危急便冲向哪里。刀光过处,血雨纷飞,无人能挡他一合。然而,个人的勇武,在这样规模的混战中,终究难以挽回大局。庄丁人数劣势太大,防线在一点一点被压缩、被撕开。

“庄主!西墙角楼快守不住了!” 一个浑身是血的庄丁连滚爬爬地跑来报信。

关胜心头一沉。他知道,最危险的时刻到了。若被匪徒突破一点,便是全线崩溃。他看向庄外漆黑的风雪夜幕,梁山援兵……为何还不到?王伦……难道真是缓兵之计?甚至与燕顺勾结?

一丝绝望的阴霾,悄然爬上心头。

就在此时!

“呜——呜呜——呜呜呜——!”

一种截然不同的、更加嘹亮、更加穿透人心的号角声,猛地从庄子东面、匪徒进攻队伍的侧后方响起!那不是牛角号,而是某种更浑厚、更有力的军号!

紧接着,东面的雪原上,骤然亮起数十支火把,如同一条矫健的火龙,以惊人的速度,直匪徒队伍的侧肋!火光照耀下,可见当先一员大将,白马银枪,正是豹子头林冲!他身后,是数十名梁山精锐,虽着杂色衣装,但行动迅捷,阵型严整,沉默中透着惊人的气!

“梁山豹子头林冲在此!燕顺鼠辈,受死!”

林冲一声断喝,如同惊雷炸响!他手中长枪一抖,化作漫天寒星,瞬间将挡路的几名匪徒挑飞!身后梁山人马齐声呐喊,如同虎入羊群,猛扑进匪徒混乱的侧翼!

这一下变起肘腋,攻得又狠又准!燕顺的匪徒正全力攻打庄墙,哪料到侧后方会突然出一支生力军?顿时阵脚大乱!不少人惊恐地回头,看到那白马上气腾腾的将军和如狼似虎的梁山人马,吓得魂飞魄散。

“是梁山的人!”

“林冲!豹子头林冲来了!”

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原本汹涌的攻势,瞬间为之一滞,甚至开始出现溃散的迹象。

关胜在庄墙上看得真切,精神大振!来了!梁山援兵真的来了!而且来得如此及时,如此凶猛!他中豪气顿生,挥刀大吼:“援兵已到!儿郎们,随我出去!里应外合,歼灭此獠!”

“——!” 关家庄庄丁绝处逢生,士气大振,在关胜的带领下,竟然主动打开庄门,挥舞着刀枪,如同出闸猛虎,冲向混乱的匪徒!

“锦毛虎”燕顺正在南面督战,突闻侧翼大乱,又见庄门大开,关胜亲自出,又惊又怒!他万没想到梁山真的会来,而且来得这么快,这么准!

“不要乱!稳住!给老子顶住!” 燕顺嘶声咆哮,试图稳住阵脚。但兵败如山倒,尤其是这些乌合之众的土匪,顺风仗时如狼似虎,一旦受挫,便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林冲一眼便看到了匪徒中那个黄发黄须、状若疯虎的魁梧汉子,料定是燕顺,拍马挺枪便将过去!燕顺见林冲来势凶猛,不敢怠慢,挺起点钢枪迎战。两人刀来枪往,战在一处。燕顺力大刀沉,林冲枪疾马快,一时难分高下。

但梁山人马与关家庄庄丁的夹击,却让匪徒们彻底崩溃了。两面受敌,腹背夹击,又失了先机与士气,很快便成了一面倒的屠。惨叫声、求饶声、兵刃碰撞声响成一片,雪地被鲜血染红,又被纷乱的脚步践踏成污浊的泥泞。

王英见势不妙,早存了溜号的心思,见燕顺被林冲缠住,招呼也不打,带着几个心腹,扭头就往黑暗处钻去。他身形矮小,动作滑溜,趁着混乱,竟真被他逃了出去。

燕顺独斗林冲,本就吃力,眼角瞥见手下溃散,王英遁逃,心中更慌,刀法散乱。林冲瞧出破绽,大喝一声,枪出如龙,一枪挑飞了燕顺的头巾,在他脸颊上划开一道血口!燕顺怪叫一声,虚晃一枪,拔马便走。林冲正要追赶,却被几个拼死护主的悍匪缠住,稍一耽搁,燕顺已没入黑暗的雪林之中,不见了踪影。

主将一逃,匪徒们更是兵败如山倒,丢盔弃甲,四散奔逃。林冲与关胜合兵一处,追一阵,斩获颇丰,见夜色深重,雪地难行,恐有埋伏,便鸣金收兵。

风雪不知何时已经停了。天地间一片寂静,只有尚未熄灭的火把噼啪作响,照亮着庄门前一片狼藉的战场。尸体横七竖八,伤者的呻吟在寒冷的空气中显得格外微弱。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烟火气。

关胜浑身浴血,拄着青龙刀,大口喘息着,看着眼前前来救援的梁山人马,看着那个在乱军中如入无人之境的豹子头林冲,心中百感交集。劫后余生的庆幸,对梁山援兵的感激,对王伦一言九鼎的敬佩,混杂着激烈的厮后的疲惫,一起涌上心头。

林冲已收拢部下,清点伤亡。梁山来人不多,但皆是精锐,且突袭得手,伤亡不大。他策马来到关胜面前,抱拳道:“梁山豹子头林冲,奉天王与王头领之命,特来相助关庄主。幸不辱命。”

关胜连忙还礼,声音因激动而有些沙哑:“林教头神勇!梁山义士及时来援,救我关家庄于水火,此恩此德,关胜没齿难忘!请受关某一拜!”说着,竟真的要躬身下拜。

林冲急忙下马扶住:“关庄主言重了!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本是我梁山分内之事。况且王头领有言在先,梁山与关家庄,当互为唇齿。”

这时,周仓也带着几个梁山哨探从庄外赶来,身上也沾了不少血迹,显然刚才在外围也没闲着。他看到关胜无恙,林冲也成功击退匪徒,黝黑的脸上露出憨厚的笑容,对林冲点了点头,便默默站到了关胜身侧稍后的位置,依旧保持着护卫的姿态。

关胜看看林冲,又看看周仓,再看看那些虽然疲惫却纪律井然的梁山士卒,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在这血与火的事实面前,烟消云散。

“请!快请庄内歇息!救治伤者,打扫战场之事,交给庄丁即可!”关胜热情地拉住林冲的手臂,“林教头与诸位梁山兄弟,今务必让关某略尽地主之谊!”

林冲略一迟疑,想起王伦信中“见机行事,务必助关家庄击退燕顺,显我梁山诚意与武勇”的嘱托,又见关胜情真意切,便拱手道:“如此,便叨扰庄主了。只是需先派人回山报信,以免天王挂念。”

“这是自然!”关胜立刻安排妥当。

当夜,关家庄灯火通明,猪宰羊,款待梁山来援义士。虽经大战,庄内气氛却一扫之前的阴郁惶恐,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喜悦与对梁山的感激。

酒席上,关胜亲自把盏,敬了林冲三杯,又向所有梁山士卒敬酒。酒至半酣,他拉着林冲的手,感慨道:“林教头,不瞒你说,王头领初来时,言及结盟,关某心中尚有疑虑。绿林中人,言而无信者多矣。然今之事,方知王头领一诺千金,梁山好汉义薄云天!若非诸位及时来援,我关家庄恐已化为焦土!此恩,关某与全庄老小,永世不忘!”

林冲不善言辞,只是举杯道:“关庄主豪杰,我梁山亦久仰大名。今并肩贼,实乃快事。王头领常言,梁山立寨,非为苟安,乃为替天行道,结交天下豪杰。庄主既为关公之后,忠义传家,正与我梁山志同道合。”

“替天行道……结交天下豪杰……”关胜喃喃重复,丹凤眼中光芒闪烁,猛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重重将酒杯顿在桌上,“好!说得好!林教头,请你回转山寨,禀明晁天王、王头领,关某愿与梁山结盟!从今往后,关家庄与梁山泊,同进同退,祸福与共!庄中存粮,愿分一半,赠与梁山,以解燃眉之急!若梁山有用得着关某之处,只需一言,关某与手中这口青龙刀,绝无推辞!”

声音洪亮,掷地有声,在喧闹的酒席上清晰可闻。庄中族老、头面人物俱在,闻听此言,虽有少数人面露忧色,但见今梁山确实救了全庄性命,又见关胜意决,也都纷纷附和。

林冲起身,正色抱拳:“关庄主高义!林冲必当如实回禀天王与王头领!自此,梁山与关家庄,便是生死兄弟!”

“生死兄弟!” 关胜亦起身,与林冲击掌为誓。

满堂轰然叫好,气氛热烈到了极点。

次清晨,雪后初晴,阳光刺眼。林冲率部告辞,带着关胜馈赠的第一批粮食和正式的盟书,返回梁山。关胜亲自送至庄外十里,直到林冲等人的身影消失在雪原尽头,方才回转。

他独自站在庄门楼上,望着东方梁山的方向,久久不语。手中,紧紧攥着那份墨迹未的盟书,以及王伦私下托林冲带来的一封密信。信中并无多少客套,只提了一事:若关家庄有意,可择机将部分老弱妇孺及重要财物,提前转移至梁山泊左近妥善之地,以防燕顺或官府报复。梁山愿提供庇护。

这份细致与长远考量,让关胜心中最后一点疙瘩也消散了。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中豪情激荡,又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与梁山结盟,意味着彻底踏上了一条与以往截然不同的路。先祖的忠义之名,与这“贼寇”之实,将如何在他身上交织?未来,是福是祸?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昨夜的刀光血火,以及那支在绝境中如神兵天降的梁山援军,已经为他,为关家庄,做出了选择。

“先祖在上,”他低声自语,仿佛是对着那幅画像倾诉,“不肖子孙关胜,今择路,或不容于世俗,然心中忠义未改,手中刀锋,亦当为护佑一方安宁而鸣。若先祖有灵,祈望明鉴。”

寒风掠过墙头,卷起积雪,打着旋儿,飞向苍茫的远空。

梁山,忠义堂。

晁盖拿着林冲带回的盟书和关胜馈赠粮食的清单,脸上连来的阴霾一扫而空,哈哈大笑:“好!好个关胜!好个青龙刀!王伦兄弟,此计大妙!不仅得了粮食,解了燃眉之急,更结交如此豪杰,壮我梁山声威!”

吴用摇着蒲扇,也是笑容满面:“恭喜天王!此乃双喜临门!击退燕顺,扬我梁山武勇;结盟关胜,得粮得援,更添臂助!王头领运筹帷幄,林教头浴血奋战,皆是大功!”

堂上众头领也是喜气洋洋,葫芦湾惨败的阴影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大胜冲淡了不少。刘唐、三阮等人更是摩拳擦掌,嚷嚷着要一鼓作气,灭了清风山。

王伦站在下首,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谦逊了几句。他的目光,却越过兴奋的众人,望向堂外晴朗却依旧寒冷的天宇。

关胜归心,粮草暂解,梁山的危机似乎度过了一劫。但他知道,真正的风暴,或许才刚刚开始。与关家庄结盟,意味着梁山正式将触角伸向了陆上,伸向了地方豪强与官府之间敏感的灰色地带。燕顺虽败,其党羽犹在,必会报复。官府对梁山的态度,恐怕也会因此更加严厉。

而梁山内部,这次成功的“外援”与“结盟”,固然提升了他的威望,却也必然让某些人更加忌惮。

他看了一眼侃侃而谈的吴用,又看了看意气风发的晁盖,最后目光落在沉默坐在一旁、身上犹带征尘的林冲身上。

林冲似乎感受到他的目光,抬眼看来。四目相对,林冲微微点了点头,眼中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对王伦谋划的认可,但更深处的某种沉郁,却并未完全散去。

王伦收回目光,垂下眼帘。

路,还很长。关胜的青龙刀映亮了梁山一时前路,但前方,依旧是迷雾重重,机四伏。

忠义堂内的喧嚣,与堂外呼啸的寒风,交织成一首冰与火、希望与危机并存的序曲。梁山的船,在经历了险些倾覆的危机后,似乎又找准了方向,加足了风帆。但谁也不知道,下一次风浪,会在何时,以何种方式袭来。

而王伦(刘备)所要做的,便是在这莫测的风浪中,牢牢把稳船舵,同时,将那面“替天行道”的旗帜,得更高,更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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