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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梁山泊的冬,在关家庄的粮草和林冲悄然转变的心境中,似乎多了几分硬朗的底气。积雪尚未完全消融,背风坡的“试验田”在阮小七不情不愿却终究不敢违逆的督促下,又艰难地向前推进了几垄。王伦(刘备)依旧每去查看,与那些被冻得龇牙咧嘴、却因为分到了实实在在的口粮而多了些劲的喽啰说几句勉励的话。他话不多,却总能说到人心里去,让这些粗汉觉得,这酸秀才头领,似乎也没那么讨厌,甚至……有点动他们。

忠义堂的炭火烧得旺,晁盖的笑声也多了。他拉着关胜派来的信使(一个精的庄客头目),详细询问着关家庄的武备、地形,以及周边豪强动向,眼中闪烁着扩张地盘、联结四方的好芒光芒。吴用则更多地将目光投向水泊之外,那杆“替天行道”的大旗,似乎在他心中,已经向了更远的州县。刘唐、三阮等人摩拳擦掌,只等开春,便要“大一场”。连杜迁、宋万,也因为分发粮草时王伦特意关照了他们旧部的份额,脸色好看了不少。

一切似乎都在向好,至少表面如此。

直到那个冬雪初融、泥泞不堪的傍晚,朱贵派出的一个心腹探子,几乎是滚爬着冲进了忠义堂,带来一个让所有人都措手不及、甚至感到荒谬的消息。

“天、天王!军师!各位头领!” 探子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不知是冻的还是吓的,“郓、郓城县出大事了!”

“慌什么!慢慢说!”晁盖眉头一皱。

探子咽了口唾沫,喘匀了气,才急促道:“是、是郓城县的押司,宋江,宋公明!”

“宋江?” 晁盖一愣。这名字他隐约听过,似乎是郓城县衙一个颇有名气的书吏,人称“及时雨”,仗义疏财,结交广泛,在江湖上有些名头。但一个县衙小吏,能出什么大事,让探子如此失态?

“他、他了人!”探子声音发颤,“了他外宅阎婆惜!就在昨夜!满城都传遍了!”

堂内顿时一静。人?宋江?那个以“孝义黑三郎”、“及时雨”闻名,专好结交江湖好汉、扶危济困的宋江?

“了便了,一个书吏人,值得你如此大惊小怪?”刘唐不耐地喝道。

“不、不是那么简单!”探子急道,“死的那个阎婆惜,据说抓着宋江什么要命的把柄,勒索于他。具体是什么,传言纷纷,有说是宋江私通梁山的书信,有说是他收受江湖人物贿赂的账目……反正,昨夜两人争执,宋江一怒之下,便将那婆娘了!如今郓城县已发了海捕文书,画影图形,要捉拿宋江!听说,济州府也惊动了,派了人来!”

私通梁山?收受贿赂?宋江?

这几个词联系在一起,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在忠义堂内激起了千层浪!

晁盖霍然站起,脸色变幻不定。吴用摇扇的手也停了下来,眼中精光急闪。公孙胜抬起眼皮,掐指默算。林冲握紧了拳,杜迁、宋万面面相觑,刘唐、三阮等人则是满脸错愕与……一种难以言喻的兴奋?

宋江!这个名字,在江湖底层,在州县胥吏乃至某些不得志的官员中,有着非同一般的分量。他仗义疏财的名声,他广泛的人脉,他那种“急公好义”的做派,让他成为了许多走投无路者的“及时雨”。这样的人,竟然了人,而且的是自己的外宅,原因还可能牵扯到梁山?

“消息确实?”晁盖沉声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

“千真万确!”探子赌咒发誓,“小的亲眼见了城门口贴的海捕文书,画得真真的!城里都传疯了,说宋押司平那般仁义,竟做出这等事,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也有说他定是被那婆娘急了……反正,现在郓城县是待不住了,听说他已经跑了,不知去向!”

宋江跑了?一个背负人命官司、可能还牵连着梁山秘密的“及时雨”,亡命天涯了?

堂内陷入了短暂的寂静。每个人都在消化这个突如其来的、充满戏剧性的消息,并飞快地权衡着其中的利害。

吴用第一个开口,声音恢复了往的平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天王,此事……或可为我梁山一大转机,亦或是一大危机。”

“军师何意?”晁盖追问。

“宋江此人,名动山东,江湖上多有受其恩惠者。其虽为小吏,却与诸多绿林好汉、地方豪强有旧。如今他犯下命案,亡命江湖,正是惶惶如丧家犬之时。”吴用捻须道,“若我梁山能于此时,施以援手,救他于危难,无异于雪中送炭。以宋江为人,必感念大恩。得其一人,或许……可得江湖半壁人心!”

他顿了顿,眼中光芒更盛:“此其一。其二,那阎婆惜所持把柄,无论是否真与我梁山有关,此事一出,官府必然加紧追查。宋江若被擒,严刑之下,难保不会攀扯。届时,我梁山便从暗处被推至明处,更为被动。故,于公于私,救宋江,对我梁山利大于弊。”

刘唐听得眼睛发亮:“军师说的是!那宋江俺也听过,是个仗义的好汉!如今落了难,咱们救他,正是显我梁山义气的时候!说不定,还能把他拉上山来,又添一大助力!”

阮小七也嚷道:“就是!咱们梁山‘替天行道’,救个落难的好汉,天经地义!”

晁盖显然也被说动了,但仍有顾虑:“救自然该救。只是,宋江现在何处?茫茫人海,如何寻他?即便寻到,又如何接应?郓城、济州官府必定布下天罗地网,此事须得万分小心。”

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了坐在下首、一直沉默不语的王伦。

王伦心中亦是波澜起伏。宋江!水浒的核心,未来的梁山之主,“呼保义”、“及时雨”,竟然以这种方式,提前、而且如此惨烈地登上了舞台!人,逃亡……这与书中情节似乎有出入,却又在情理之中。阎婆惜的勒索,或许就是那点燃一切的火柴。

更让他在意的是,探子口中那语焉不详的“把柄”。私通梁山?若真如此……那宋江与梁山的瓜葛,恐怕比想象中更深,也更早。

迎着众人的目光,王伦缓缓开口:“天王,军师,诸位兄弟。宋江之事,确如军师所言,危机并存。然王某以为,此刻首要,非是议论救与不救,而是需立刻弄清三件事。”

他竖起三手指:“第一,宋江究竟逃往何处?他交际广阔,可能的藏身之处甚多,需立刻发动所有山下眼线,尤其是郓城、济州左近的暗桩,全力打探其下落。朱贵兄弟。”

朱贵连忙应声:“在!”

“此事交你全力督办,不惜代价,务必最快探得宋江踪迹。”王伦吩咐道,语气不容置疑。

“是!”

“第二,”王伦继续道,“需查明那阎婆惜所持‘把柄’,究竟为何物。是否真与梁山有关?若有,是何等系?此事关乎梁山安危,绝不可含糊。可令眼线设法接触郓城县衙内部之人,或从阎婆惜生前交往之人处旁敲侧击。”

吴用点头:“王头领思虑周详。此二事,确为当务之急。”

“第三,”王伦看向晁盖,声音沉凝,“无论救与不救,如何救,需立即加强山寨戒备。宋江事发,官府震动,必会加紧对梁山左近的巡查盘问。更需提防有人借此做文章,构陷梁山。各关卡水寨,需增派岗哨,严查来往。尤其是与郓城、济州方向的水陆通道,务必加倍小心。”

晁盖深以为然:“王伦兄弟所言极是!朱贵,打探消息之事,便交予你,要快!刘唐、杜迁、宋万,你三人分头带人,加强各处哨卡巡查,不得有误!阮氏兄弟,水寨那边,给我盯紧了,一只可疑的船都不能放过!”

众头领凛然应诺。

王伦又补充道:“此外,宋江若真来投,或被我等寻获,如何安置,亦需早做计较。此人名声太大,系太重,若直接引入山寨,恐树大招风,引来官府全力围剿。不若先寻一隐秘稳妥之处,暂时安置,观察风色,再图后计。”

晁盖与吴用对视一眼,均觉此议老成。宋江是个烫手山芋,用好了是及时雨,用不好就是催命符。

“便依王伦兄弟!”晁盖拍板,“先找到人,查明情况,再作定夺!朱贵,你还愣着作甚?快去!”

朱贵领命,匆匆而去。忠义堂内,气氛却并未轻松下来。宋江这个名字,如同投入平静水潭的巨石,激起的涟漪正在迅速扩散,搅动着每个人心中的算计与期待。

王伦回到自己那间清冷的小屋,却没有点灯,只是站在窗前,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雪后的天空,难得露出一弯冷月,清辉洒在尚未融尽的积雪上,泛着幽蓝的光。

宋江……他终于还是来了。以一种比预期更早、也更戏剧性的方式。

这意味着什么?历史的车轮,是否在加速转动?梁山的命运,是否会因为自己这只“蝴蝶”的翅膀,而提前与这位“天魁星”产生交集?

王伦不知道。但他清楚,宋江的出现,必然会给梁山带来巨大的变数。这个变数,可能是机遇,将梁山推向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也可能是灾难,将现有的平衡彻底打破,甚至将他这个“前寨主”再次推向风口浪尖。

晁盖会如何对待宋江?吴用又会如何谋划?林冲、刘唐、三阮这些好汉,又会如何选择?自己又该如何自处?

他想起那与林冲的夜谈,想起关胜的盟约,想起背风坡那一点点扩展的冻土,想起朱贵口中那个出现在郓城县衙后巷的“洪管事”……

一切都在加速。内忧未平,外患已至,如今又多了宋江这个巨大的变量。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白雾在冰冷的空气中消散。

该来的,总会来。既然躲不开,那便只能迎上去。在这汹涌的暗流中,他必须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清醒,更谨慎,也更……坚定。

他摊开手,掌心因白劳作而磨出的薄茧,在月光下显得有些粗糙。这双手,曾执掌过双股剑,也曾批阅过锦绣文章,如今,却要在这水浒的江湖里,再次搅动风云。

为了生存,也为了心中那一点未曾泯灭的、或许更宏大的念想。

“及时雨……”他低声自语,嘴角掠过一丝极淡的、复杂的弧度,“不知你这阵雨,会浇灌出怎样的梁山……”

几乎在同一片月光下,距离梁山泊百里之遥,郓城县外一处荒废的山神庙里,一个黑矮微胖、面带惶急的汉子,正瑟缩在破败的神像后,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犬吠和更夫的梆子声,满脸绝望。

他身上原本体面的公人服色已经扯破,沾满泥泞,脸上也有几处擦伤。正是郓城县押司,宋江,宋公明。

就在几个时辰前,他还是郓城县人人称道的“及时雨”,是县衙里上下打点得当的宋押司。而此刻,他却成了害外宅阎婆惜的凶犯,官府海捕文书上的逃犯。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宋江抱着头,脑子里一片混乱。是了,是那封信!晁盖托刘唐送来的、感谢他当通风报信救下生辰纲之事的书信和金子!他明明藏得好好的,怎么就被那贪得无厌的阎婆惜发现了?还以此要挟,索要更多,甚至要告发他私通贼寇!

争执,推搡,然后……那婆娘撞在了桌角,就那么死了。鲜红的血,刺目的红,流了一地……

他了人。他真的了人。

恐惧像冰冷的毒蛇,缠绕着他的心脏。往结交的那些江湖好汉,那些称兄道弟的豪杰,此刻在哪里?谁能救他?郓城是待不下去了,家也不能回,会连累老父……天下之大,竟似无他宋公明立锥之地!

就在这时,庙外传来极其轻微的、仿佛野鼠窜过草叶的声响。宋江浑身一僵,汗毛倒竖,下意识地摸向怀中那柄的短刀。

一个黑影,如同鬼魅般滑入破庙,悄无声息。月光从破败的窗棂漏下,隐约照亮来人的轮廓——精悍,瘦削,眼神在黑暗中亮得吓人。

“宋押司?”来人声音极低,带着一丝江湖切口特有的腔调。

宋江心脏狂跳,握紧了短刀,不敢应声。

“押司莫慌,”来人似乎看出了他的恐惧,语气放缓了些,“小人受朋友所托,特来告知押司,向东三十里,清风山下,有一处废弃的砖窑,暂且可容身。明午时,自有船在芦苇荡接应。”

说完,不等宋江反应,黑影时一般,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消失在浓重的夜色里。

宋江呆立原地,半晌,才消化完那短短几句话。朋友所托?哪个朋友?清风山?砖窑?接应?

是丁!定是梁山!是晁盖天王!他们知道了我出事,派人来接应了!

一股绝处逢生的狂喜混合着更深的恐惧,猛地攫住了他。去,还是不去?去了,便是真的与梁山、与贼寇绑在了一条船上,再无回头路。不去,这荒山野岭,又能躲到几时?官府的天罗地网,迟早会将他罩住。

月光冷冷地照着他惨白的脸。许久,他咬了咬牙,将短刀揣回怀里,踉跄着走出山神庙,辨明方向,朝着东边,那片未知的、可能决定他后半生命运的黑暗,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去。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身后更深的黑暗里,另一双眼睛,正默默注视着他狼狈的背影,随即如同融入夜色的水痕,悄然消失,朝着梁山泊的方向,疾驰而去。

风,掠过枯枝与残雪,发出呜咽般的声响,仿佛在为这个夜晚,也为许多人的命运转折,奏响一曲凄迷而莫测的前奏。郓城的血案,如同一颗投入命运长河的巨石,激起的浪涛,正以惊人的速度,涌向八百里水泊,涌向那座已然不平静的梁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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