篝火的温暖有种欺瞒性。它让冻僵的骨头酥软,让紧绷的神经松弛,让人产生可以多赖一会儿的错觉。但石屋缝隙里钻进来的晨风,带着山林湿冷的露水和那股挥之不去的、淡淡的甜腥,像冷水浇在颈后,提醒着虚假与真实的边界。
天光终于彻底撕开夜幕,灰白、浑浊,费力地透过残破的屋顶和门口垒砌的石块缝隙,与篝火的橘红混在一起,在石墙上投下摇曳不定、形如鬼魅的光斑。
老赵掐灭了最后一截烟屁股,用靴子底碾了碾。他起身,走到堵门的石块后面,透过特意留出的观察孔向外张望。“雾散了点,能看出百十米。林子静得吓人,连只鸟毛都看不见。”他的声音带着守夜后的沙哑。
陈峰已经整理好了装备。两把,弹药分装在几个防水袋里,多余的压缩粮和药品重新分配。那把从岩洞带出的老式手电筒,此刻别在他腰带上,像个沉默的、不属于这个时代的信物。
“轮流休息,两个小时。”陈峰分配道,“老赵你先睡,李海、王建国第一班警戒,就在屋里,注意听外面动静。苏医生,处理伤口。林羽,你跟我来一下。”
林羽放下手里吃空的罐头盒,跟着陈峰走到石屋另一头相对避风的角落。这里堆着些朽烂的木箱,陈峰示意他坐下。
“昨晚你说,感知到小雨的‘标记’被那些草药灰扰了。”陈峰开门见山,声音压得很低,“具体到什么程度?能持续多久?”
林羽回想了一下当时的感受。“很微弱,就像……往一池浑水里滴了一滴清水,能短暂让水清一点,但很快又混了。那灰烬的效果,像是能在她身体周围形成一层薄薄的‘膜’,让‘标记’发出的波动变得模糊、扭曲,不那么容易识别。但‘膜’本身很脆弱,会消散。昨晚抹上的,现在效果估计已经微乎其微了。”
陈峰点点头,脸上没什么意外表情。“有办法加强吗?或者,我们自己用,能不能屏蔽掉……我们自身散发的,可能被须或怪物感知到的‘生命信号’?”
这个问题让林羽一愣。他之前只想着小雨这个明显被标记的目标,却没想过自身。在他的感知视野里,每个活人都是一个或明或暗、或平稳或紊乱的“光点”。那些须网络,那些变异生物,它们是以什么方式“看”世界的?如果是类似的感知方式,那么他们这一群人在山林里移动,岂不像黑夜里的萤火虫一样显眼?
“我……不确定。”林羽老实说,“我的感知和它们可能不一样。但博士的志提到‘屏蔽场’能隔绝‘紫髓’辐射和部分未知频段‘共鸣’波。那些须的感知,很可能也属于被扰的‘频段’之一。如果草药灰是基于同样的原理……”他看向苏瑶的方向,她正在给小雨胳膊上被腐蚀液溅到的地方换药,“苏医生或许能推断出更多。”
陈峰沉吟片刻。“好。这个优先级很高。另外,”他目光锐利地看着林羽,“昨晚和那‘铁皮傀’……你似乎不止是扰了它。”
林羽心头一紧。那瞬间的意识碰撞,强行涌入的记忆碎片,以及最后“铁皮傀”那奇怪的反应——那不是简单的停滞,更像是某种……被触动的混乱。
“我不太清楚发生了什么,”林羽斟酌着词句,“当时情况紧急,我只是拼命想把‘停’这个念头‘推’过去。但好像……不止是‘推’。我好像‘看’到了它里面那个……人的一些记忆碎片,很痛苦,很乱。而且,我感觉到了……一种联系。”
“联系?”
“就像……有两线。一粗的、冰冷的、带着指令的线,从很远的地方连过来,控制着那铁壳子。另一很细、几乎要断掉的、滚烫的线,是那个被囚禁的人……最后的痛苦和挣扎。”林羽回忆着那种感觉,眉头不自觉地皱紧,“我可能……不小心碰到了那细线,或者说,让那细线短暂地‘醒’了一下。”
陈峰沉默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枪管。“然后呢?”
“然后它注意到我了。不是怪物那种注意,是……那个人残留的意识,好像在我身上感觉到了什么熟悉的东西,或者……能帮它解脱的东西?我说不清。接着地震就来了。”林羽吐出一口气,“陈峰,那些‘铁皮傀’……里面的人,可能还残留着一点点自我意识,被痛苦和疯狂淹没了,但还在。”
这个消息让角落里的空气更加凝重。如果那些怪物不仅是冰冷的人机器,内核里还禁锢着昔同胞饱受折磨的灵魂……这种认知带来的寒意,比面对纯粹的怪物更深。
“知道这个,对我们现在活下去有帮助吗?”陈峰问得很实际。
林羽想了想,摇头:“不知道。也许……如果我们再遇到,可以尝试不直接攻击铁壳,而是想办法切断那‘控制线’,或者……给里面的人一个解脱。”他说这话时,声音有些发涩。终结一个痛苦灵魂的存在,算是仁慈还是另一种残酷?
“优先保证我们自己活着。”陈峰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别的,看情况。现在,你也抓紧时间休息。两小时后,我们出发。”
林羽靠坐在冰冷的石墙边,闭上眼睛。疲惫感如同厚重的毯子将他包裹,但他大脑却异常活跃。那些混乱的记忆碎片、紫色“紫髓”的冰冷秩序、草药灰烬的微弱扰、“铁皮傀”内扭曲的哀嚎……还有远方,女儿安安那始终如风中残烛、却未曾熄灭的微弱波动。这一切在他脑海里盘旋、冲撞,试图找到某种关联。
“林羽。”苏瑶的声音在旁边轻轻响起。
他睁开眼。苏瑶在他身边坐下,递给他一个小布袋,里面是昨晚那种混合草药灰烬,但似乎经过了处理,颜色更深,颗粒更细,气味也更浓郁了一些。“我试着按笔记里提到的一个简单‘活化’方法处理了一下,用我们最后一点净水调和,阴再研磨。理论上,效果应该比直接用的粉末强一些,持续时间也可能长一点。”
“这么快?”林羽有些惊讶。
“只是最简单的处理。笔记里提到的‘谐振激发’、‘相位调制’需要专门设备,我们做不到。”苏瑶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里有血丝,但眼神明亮,“我有个想法。既然这东西能扰‘标记’信号,也许也能在你使用那种感知能力时,提供一点保护,或者……增幅?至少,试试看能不能减轻你使用过度后的头痛。”
林羽接过布袋,入手微沉,散发着燥苦涩的气味。“怎么用?”
“佩戴在身上,靠近心脏或太阳的位置。如果需要主动使用能力,可以取少量握在掌心,或者……”她顿了顿,“如果你不介意,可以少量吸入一点——笔记里提到,某些经过特殊处理的配方,可以通过呼吸黏膜起效,但那是针对‘共鸣’环境下保护神经的,未经测试,有风险。”
林羽看了看掌心的布袋,又看了看苏瑶认真的眼神。“我试试佩戴。”他将布袋小心地塞进贴身的上衣口袋里,靠近口的位置。布袋接触到皮肤,传来微凉的触感,但很快,一丝若有若无的、清凉的感觉似乎顺着皮肤蔓延开来,并不明显,却让他有些昏沉胀痛的头脑为之一清。
“好像……有点用。”他有些不确定地说。
“那就好。”苏瑶似乎松了口气,“我还据笔记里的提示,结合老头他们的方法,弄了一个更简单的‘驱散’配方,主要是燃烧产生烟雾。如果遇到‘红锈’浓度高的地方,或者感觉到被须窥探,也许能暂时退或扰它们。材料有限,只做了一小包。”她又拿出一个更小的布袋,递给林羽,“你拿着,以防万一。”
林羽默默接过,感受到一种沉甸甸的责任。这些不起眼的灰色粉末,可能是他们接下来路途上除了枪弹之外,最重要的依仗。
两个小时的休息时间很快过去。老赵已经补了一觉,精神看起来好了些。李海和王建国经过短暂睡眠,脸上的恐惧和茫然似乎被疲惫掩盖,至少能机械地执行指令了。小雨的状态稳定,虽然依旧沉默寡言,但眼神不再完全空洞,偶尔会观察周围人的举动,像只警惕又好奇的小动物。
简单吃了点东西,处理了个人问题,队伍在晨雾尚未完全散尽时,离开了这个短暂的庇护所。
陈峰打头,老赵垫后。队伍以紧凑的队形,沿着山脊线,向西北方向移动。林羽走在中间,一边留意脚下湿滑的落叶和乱石,一边将感知维持在一种低功率的“扫描”状态。口那个草药布袋的存在感很微弱,但每当他试图集中精神扩展感知范围时,那股清凉感似乎就会稍微增强,像一层薄薄的缓冲垫,让他大脑承受的压力减轻了些许。
山林的早晨,本该充满生机。但现在,只有死寂。没有鸟鸣,没有兽吼,甚至连风声都小心翼翼,仿佛怕惊扰了什么沉睡的东西。树木大多呈现不健康的色泽,叶片卷曲发黄,树上挂着湿漉漉的、颜色暗沉的苔藓。空气里的甜腥味虽然淡,却无处不在,像一张浸了糖浆的蛛网,黏糊糊地贴在皮肤和呼吸道里。
走了约莫一个多小时,前方带路的陈峰忽然举起拳头。队伍立刻停下,各自找树或岩石隐蔽。
“看前面。”陈峰低声道,指向山坡下方一片相对开阔的谷地。
林羽从藏身处探头望去。谷地里弥漫着比别处更浓的雾气,颜色泛着一种不祥的青灰色。雾气之中,隐约可见一片狼藉——倾倒的树木,翻搅的泥土,还有一些……散落的、颜色发暗的块状物,距离太远看不真切。
但引起林羽注意的,不是这些。而是在那片狼藉区域的中央,地面似乎裂开了几道不规则的缝隙,从缝隙中,透出一种极其微弱的、朦朦胧胧的绿色荧光。那光很淡,在青灰色的雾气中几乎难以分辨,若非仔细看,很容易被忽略。光芒不稳定,时而明灭,像呼吸,又像……某种缓慢的脉搏。
“是李海说的绿光?”老赵凑过来,眯着眼看。
“很像。”陈峰从背包里拿出一个简陋的单筒望远镜(也是补给箱里的老古董),调整焦距,仔细观察了片刻。“地面有挖掘和破坏的痕迹,很新。那些块状物……像是某种矿石,颜色发黑,但断裂面好像有绿色结晶反光。裂缝大概有三四条,长度十几米不等,绿光就是从裂缝深处透出来的。”
“有人来过?挖矿?”李海在后面小声问,语气带着紧张。
“不像正规开采。倒像是……暴力破开。”陈峰收起望远镜,“周围没看到人影,也没发现营地或设备。但破坏痕迹不超过两天。”
“过去看看?”老赵看向陈峰。
陈峰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看天色(依旧阴霾),又看了看队伍的状态,最后目光落在林羽身上。“感觉怎么样?有危险吗?”
林羽早已将感知集中向那片谷地。空气里的“红锈”污染浓度在那里明显升高,像一团粘稠的污渍。地下须网络的脉动也更加强烈,仿佛那片区域是须较为活跃的一个“节点”。而那些绿色荧光所在的裂缝深处,则传来一种……难以言喻的“存在感”。不是生命波动,也不是纯粹的矿物,而是一种冰冷、惰性、但又仿佛蕴含着某种不稳定“能量”的东西。这种感觉,和他感知到岩洞里“紫髓”时有相似之处,但更加微弱、驳杂,也更加……“脏”。
“污染很重,须活跃。那些绿光……感觉很奇怪,有点像‘紫髓’,但远远不如它纯粹,像是……被污染了的、或者低劣的仿制品?里面有种不稳定的能量感。”林羽描述着自己的感受,“暂时没感知到活物。但那里环境很糟糕,进去可能会被污染,或者……惊动地下的东西。”
“仿制品?”苏瑶敏锐地捕捉到这个词,“难道‘凤凰’或者暗夜,在尝试人工制造类似‘紫髓’的东西?或者,这些矿脉因为‘共鸣’发生了异变,形成了含有类似特性的矿物?”
“有可能。”陈峰沉吟,“如果是暗夜在开采或实验,他们可能留下守卫,或者随时会回来。如果不是他们,这种地方本身就有危险。”他权衡了一下,“不直接穿越谷地。我们从上面山脊绕过去,保持距离观察。林羽,继续注意感知异常。老赵,注意后方和侧翼。”
队伍改变了路线,沿着山脊线,小心翼翼地与那片泛着绿光的谷地平行前进。从上方俯瞰,谷地里的景象更加清晰。那些倾倒的树木像是被巨力从地下掀翻,系断裂处沾满了暗红色的、半涸的粘液。翻开的泥土也是暗红色,仿佛被血浸透。散落的矿石块大小不一,表面粗糙,但在某些角度,断裂面确实会闪过一抹幽绿的光泽,如同劣质的翡翠。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些裂缝。它们不像是自然的地质运动形成的,边缘参差不齐,更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撑”开的。裂缝宽度不一,最宽的地方能塞进一个人。幽绿的荧光就从那深不见底的黑暗中透出来,忽明忽灭,带着一种催眠般的节奏。
林羽的感知越靠近那片区域,受到的扰就越强。空气里弥漫着一种低频的、令人心烦意乱的“嗡嗡”声,不是实际的声音,更像是精神层面的噪音。他口布袋传来的清凉感似乎在努力抵消这种不适,但效果有限。
就在他们即将绕过谷地最宽处时,林羽的感知边缘,突然捕捉到一丝极其细微、但又与众不同的波动。
不是须的脉动,也不是绿光矿物的冰冷存在感。
是一个活物的波动。很微弱,很虚弱,蜷缩在谷地边缘、靠近山脚的一处灌木丛后面。波动断断续续,像即将熄灭的火星,而且……带着一种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净”感,几乎没有被“红锈”污染侵蚀的痕迹。
“等等!”林羽低呼一声,停下脚步,指向那个方向,“那边……有人!还活着,但很虚弱!”
所有人的动作瞬间凝固。陈峰立刻举起望远镜看向林羽所指的方向。茂密的灌木和地形遮挡,什么也看不见。
“确定是人?不是怪物?”老赵压低声音问,枪口已经指向那边。
“是人。生命波动很弱,但没有变异生物那种混乱或狂暴感,也没有暗夜那种冰冷的秩序感。而且……他身上几乎没有‘红锈’污染的气息,很奇怪。”林羽努力分辨着。
一个在“红锈”污染如此浓重、须活跃的区域附近,却几乎不受污染的人?这本身就不寻常。
“救人?”苏瑶看向陈峰,眼中是医生的本能。
陈峰眉头紧锁。救人意味着风险,暴露,可能卷入未知麻烦。但一个能在这种地方保持“净”的人,或许掌握着他们需要的信息,比如……对抗污染的方法?
“老赵,李海,王建国,你们三个留在这里,建立警戒线,掩护我们。林羽,苏瑶,跟我过去。动作轻,快。”陈峰迅速做出决断,“如果是陷阱,立刻撤退。”
三人离开山脊,借助岩石和树木的掩护,悄无声息地向谷地边缘摸去。越靠近,那股甜腥味和低频“嗡嗡”声就越明显,让人头晕恶心。林羽不得不更频繁地调整呼吸,口布袋传来的清凉感成了他保持清醒的重要支撑。
拨开最后一片遮挡视线的枯黄藤蔓,他们看到了那个人。
那是一个男人,仰面躺在一丛半枯的灌木下。他看起来四十多岁,脸颊瘦削深陷,胡子拉碴,头发纠结着泥土和枯叶。身上穿着一套脏污不堪、但能看出原本是米黄色的野外工作服,口位置有个模糊的、像是被撕掉一半的徽章图案。他双目紧闭,嘴唇裂起皮,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膛起伏。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额头、脖颈和的手腕上,贴着几片颜色暗淡的、像是枯树叶或苔藓的东西,用树皮纤维粗糙地固定着。
正是这些贴片的位置,散发出一层极其微弱的、肉眼几乎看不见的淡绿色光晕,将他的头部和主要躯笼罩在内。林羽感知到的那种“净”感,源头正是这些贴片和这层微弱的光晕。它们像一层脆弱的保护罩,将他与周围浓重的“红锈”污染隔离开来。
在他身边,散落着一个破旧的帆布背包,敞开着,里面露出几个玻璃瓶(有的空了,有的装着不同颜色的粉末或植物碎片)、一把小铲子、一个破损的罗盘,还有一本用防水油布包裹的、厚厚的笔记本。
“他还活着,但脱水,虚弱,可能还有内伤。”苏瑶迅速做出判断,已经蹲下身开始检查,“这些贴片……是某种‘屏蔽’装置?植物性的?”
林羽也蹲下来,小心地不去触碰那些贴片。他的感知贴近,能感觉到贴片本身散发着一种与口草药布袋类似、但更加“活跃”和“定向”的清凉波动。它们似乎在主动吸收或中和着周围空气中的污染能量。
“有点像我们草药灰的原理,但更高级,像是……活着的屏蔽层。”林羽低声道。
陈峰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然后目光落在那本笔记本上。他小心地捡起来,翻开。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手写记录、手绘的植物图谱、地质剖面图,还有大量的数据和符号。字迹工整,但有些凌乱,像是仓促间写就。
他快速翻阅着,忽然停在一页,瞳孔微缩。
那一页的顶部,写着一行醒目的字:
“抗辐射(污染)地衣初步应用志 – 样本G-7号,有效持续时间:72小时(理论)”
下面记录着观察数据,包括心率、体温、体表污染指数检测值等等。最后一行写着:
“第71小时。G-7号地衣活性开始衰减。备用样本耗尽。‘矿脉共鸣’加剧,必须立刻撤离……”
字迹在这里变得潦草,后面是几道无意义的划痕。
“抗污染地衣……”苏瑶也看到了,眼中迸发出惊人的光彩,“他是在研究这个!这些贴片,就是用那种地衣做的!”
就在这时,地上的男人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的呻吟,眼皮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
他的眼神起初是涣散的,蒙着一层灰翳,似乎看不清近在咫尺的人影。但很快,那灰翳下闪过一丝警惕,他试图移动身体,却只是引起一阵痛苦的抽搐。
“别动。”苏瑶立刻用平稳的语气说道,“我们在帮你。你脱水很严重,有哪里受伤吗?”
男人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涩的气音,说不出话。他的目光在苏瑶、林羽、陈峰脸上扫过,最终落在陈峰手里那本打开的笔记本上。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惊讶,警惕,还有一丝……如释重负?
陈峰将笔记本合上,放回他手边。“我们是路过的幸存者。你研究这个?”他指了指男人额头的贴片。
男人极其缓慢地点了一下头,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他的目光看向自己散落的背包,又看向苏瑶,嘴唇翕动,终于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水……G……地衣……快……”
苏瑶立刻会意,从自己水壶里倒出一点水,小心地喂给他。男人贪婪地吞咽着,几次呛咳。
喝了点水,他似乎恢复了一点力气,声音依旧嘶哑,但能连贯一些了:“贴片……要换了……G-7地衣……包里……黄色瓶子……粉末……调和……露水……”他断断续续地指示着。
苏瑶立刻在他的背包里翻找,很快找到一个塞着木塞的小黄色玻璃瓶,里面是半瓶灰绿色的细腻粉末。她又按照男人的指示,收集了一些叶片上的晨露,在一个找到的净石臼(也是他包里的)里,将粉末和露水调和成糊状。
然后,在男人的指导下,她小心地揭下男人额头和手腕上已经暗淡无光、几乎裂的旧贴片。旧贴片揭下的瞬间,林羽明显感觉到男人身上的“净”光晕剧烈波动了一下,周围浓重的污染气息仿佛要瞬间侵蚀进去,但苏瑶动作很快,立刻将新调和的、散发着清新植物气息的糊状物涂抹在相应位置,并用包里找到的净布条固定。
新的“地衣膏”涂抹上后不久,一层比之前更加清晰的淡绿色光晕重新笼罩了男人的关键部位。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紧绷的身体放松了些,脸上恢复了一丝极淡的血色。
“谢谢……”他看向苏瑶和林羽,又看了看持枪警戒的陈峰,“你们……不是‘公司’的人。”
“公司?”陈峰捕捉到这个关键词。
“嗯。”男人闭了闭眼,似乎在积蓄力气,“‘凤凰’生物矿业公司……外面的人,叫他们‘暗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