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瘸着生活》是“瘸着生活”的又一力作,本书以秦安为主角,展开了一段扣人心弦的都市日常故事。目前已更新186157字,喜欢这类小说的你千万不要错过!
瘸着生活小说章节免费试读
黑暗像一块吸饱了墨汁的厚重丝绒,缓缓渗入一丝微光。起初是淡淡的藕荷色,如同被水稀释过的紫罗兰汁液,在无边界的意识海域里氤氲开来。没有形状,没有源头,只是存在,带着一种梦的质地。我悬浮在这片浅紫里,感觉不到躯体的支离破碎,也触不到任何冰冷的边界,只有一种被温柔包裹、缓慢漂流的安宁。
光色开始流转。藕紫沉淀,化为雨后南天那种湿润的、带着凉意的瓷青色,清透却不刺骨。恍惚间,仿佛看见老家梅雨季结束后,瓦檐滴着水,空气里满是苔藓和湿泥土的气息。青色并未久留,渐渐渗入一抹新焙龙井茶芽的嫩黄绿,生机暗藏,涩中含芳。
色彩继续更迭,暖意悄然滋生。嫩绿染上黄昏天际最后一缕光,变成冬晒场上稻穗的暖金色,不那么耀眼,却持续散发着谷物储存阳光后的温和。金色渐浓,转为糖炒栗子刚出锅时裹着焦糖的赭石色,暖香仿佛能透过眼皮闻到。最后,色调沉静下来,成为一盅醇厚普洱泡出的深枣红,温润、妥帖,有着被时间抚慰过的扎实感。
七种颜色,无数种介于其间的、难以名状的微妙过渡,就在我紧闭的眼帘外,无声地、循环往复地交融、流淌。没有棱角分明的切换,没有刺目的骤变,只有一种缓慢的、安抚灵魂般的韵律。它覆盖了,或者说暂时溶解了记忆中那些尖锐的碎片——惨白无影灯、凝固如血痂的红灯、金属冷光、以及随之而来的失重般的惊悸。
身体……似乎找回了一点“实在”的感觉,不是被禁锢的沉重,而是像深潜者终于浮近水面,获得了一种轻盈的、松动的知觉。我尝试着去“感受”身处的环境。
支撑着我的,是一种柔软的、带有温和弹性的承托,绝非病床的坚硬,也非冰冷地面的粗粝。那触感……像是陷入了一张铺着厚厚羽绒垫的床榻,蓬松,包裹感极好,散发着被阳光晒透后的燥暖意。空气也彻底变了,那无孔不入、喉鼻的消毒水味儿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洁净织物经柔顺剂洗涤后的淡淡清香,混合着一点若有似无的、类似檀木或雪松的宁神香气,燥、沉稳,令人心神松弛。
这里是……
我极其缓慢地,几乎是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睁开了眼睛。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天花板。不是医院那种单调的、带着可疑水渍的苍白,也不是梦中诡异道路上那非人间的惨白光亮。这天花板有着柔和的米白色纹理,像某种细腻的砂岩。而光,那流转的七彩光源,来自隐藏式的灯带,光线漫射而下,将整个空间笼罩在一层梦幻般的、不断变幻的柔光里。光线本身似乎带着温度,粉时暖,蓝时静,绿时生,流转间熨帖着每一寸紧绷的神经。
我转动眼珠——这个动作比记忆中任何一次尝试都要顺畅、轻松得多。
我躺在一张宽大、异常柔软的床上。床品是质感很好的浅灰色棉麻,触感亲肤。房间不算奢华,但处处透着精心打理过的洁净与舒适。米色墙面,原木色简约家具,一侧是厚重的遮光帘,严实地隔开了外界;另一侧有个小巧的梳妆台,镜面在流转灯光下映出模糊的光晕。
酒店房间。而且,是那种精心营造出静谧、私密乃至一丝浪漫氛围的房间。
这个认知让我陷入更深的茫然。我怎么会在这里?那些混乱、冰冷的记忆——颠簸的三轮车、高速路的风啸、空寂道路上无声哭泣的背影、玻璃罩里永恒的红灯——它们如此真实地灼痛过我的神经,可此刻却被眼前这片流动的、温暖的七彩柔光轻柔地推开、抚平。这里安全、安静、舒适到近乎不真实。身体深处,那些破碎和疼痛似乎并未消失,但被一层厚厚的、柔软的隔离层包裹住了,变得遥远而模糊,成为一种可以忽略的背景噪音。
然后,我感受到了另一个存在。
就在我身侧,很近的地方。温热的体温透过轻薄的衣料传递过来,平缓的呼吸声轻微而规律,还有……那独属于她的、让我灵魂瞬间沉静下来的气息,混合着一点点熟悉的、廉价洗发水留下的极淡柠檬香。
我微微侧过头。
是慧子。
她靠着柔软的床头板坐着,没有看我。目光空茫地落在前方墙壁某一点,眼神里盛满了沉重的疲惫,仿佛承载了太多无法言说的东西,以至于失去了焦点。她脸上没有泪痕,却有一种被心力交瘁深刻雕琢过的痕迹,眼窝深陷,皮肤失去光泽,嘴唇燥起皮。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领口有些松弛的旧棉质家居服,头发松松挽在脑后,几缕碎发无力地垂在额前和颈侧。
她就那样安静地、几乎是凝固地坐在那里。一只手臂,轻轻地、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环过我的肩颈,将我半搂在她温热的怀里。我的头,就枕靠在她颈窝与肩胛形成的凹陷处,能感受到她肌肤的温度和骨骼的轮廓。她的另一只手,搭在我盖着薄被的手臂上,指尖无意识地、极其缓慢地摩挲着粗糙的病号服袖口,那细微的摩擦感,成了这静谧空间里除呼吸外,最真实的触觉联系。
她没有说话。房间里只有七彩灯光无声地泼洒变幻,和我们彼此轻浅交错的呼吸,在暖色的空气中微微荡漾。
然而,就是这个沉默的、浸透了疲惫却始终不曾松开的拥抱,比任何激昂的誓言或温柔的安慰都更有力量。它像一块巨大的、吸饱了热量的海绵,将我意识里那些冰冷、恐慌、无助的碎片,一点点吸走、软化。漂泊无依的魂魄,似乎终于找到了可以搁浅的、温暖的岸。
我动了动裂的嘴唇,想发出声音,喉咙却像是被砂纸磨过,只能挤出一点微弱的气音。我无法言语,只能更紧地、像寻求庇护的幼兽般,往她怀里缩了缩,用额角轻轻蹭了蹭她温热的下颌皮肤。
她似乎察觉到了,环着我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些,下巴也轻轻回压,抵了抵我的头顶。依旧无言。
时间在这片被七彩柔光浸泡的寂静里失去了刻度。没有过去需要追悔,没有未来需要焦虑,只有此刻,这个真实到令人心颤、温暖到催人泪下的依偎。
渐渐地,一些被尘封的、带着毛边和暖黄色调的旧画面,被这安宁的氛围从记忆最柔软的角落打捞上来。
“慧子……”我用几乎听不见的气声,含混地唤她。并非期待回应,只是确认,确认她的存在是真实的锚点。
“你还记不记得……”我断断续续地,声音嘶哑得像老旧收音机里失真的波段,“我们第一次……不算相亲……单独出去……”
记忆的闸门泄开一道缝。不是电影院,也不是什么像样的餐馆。是县城老街尽头新开的一家小小的糖水铺,开在骑楼底下,只摆得下三四张旧桌子。那是个闷热的夏夜,头顶老风扇吱呀呀地转,搅动着甜腻的空气。我们面对面坐着,中间是两碗冒着凉气的绿豆沙。我紧张得手心冒汗,笨拙地找话题,问她糖水甜不甜。她小口小口舀着,偶尔抬眼飞快地看我一下,又垂下,睫毛在昏黄灯泡下投出小小的阴影,轻轻点头说“嗯,清甜”。
“你那天……穿了件白底蓝碎花的衬衫……”我喃喃道,眼前似乎又浮现出那件洗得有些透、却格外清爽的旧衣裳,“袖子挽到手肘……手腕很细……”
慧子搭在我手臂上的手指,极其细微地蜷缩了一下,指尖划过粗糙的布料。
“我……我那时候刚跟车跑短途,攒了点钱……”我继续说着,记忆带着年轻时的窘迫和一丝甜蜜,“想请你吃顿好的……结果……糖水铺的阿婆认识我爸妈,死活不肯收钱……最后只收了……”
那时的慧子,脸微微红了,在风扇的热风里更显晶莹。她没有说什么,只是把自己碗里一颗最大的、炖得酥烂的莲子舀起来,轻轻放进我的碗里,小声说:“你开车累,多吃点。”
七彩的光流转到温润的琥珀色,映在她此刻憔悴却轮廓依旧熟悉的侧脸上,仿佛为那段拮据却闪着微光的青春镀上了一层怀旧的柔光。
“后来……我们想买个二手电风扇……家里的老吊扇坏了……”我闭上眼,让自己更深地沉入回忆和她身体传来的暖意里,“去旧货市场那天下雷阵雨……”
记忆里是盛夏午后骤然而至的暴雨,豆大的雨点砸在铁皮棚顶上,响声震耳。我们挤在狭窄的旧货摊挡雨棚下,看着摊主摆弄一台漆皮脱落的旧座扇,上电,扇叶艰难地转动起来,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风却很大。我们犹豫着,讨价还价。最后没买成,因为摊主临时加价五块钱。回去的路上,雨停了,空气被洗得清新,西边天空透出亮光,街面积水映着天色。我们踩着水洼走,裤脚都湿了,慧子忽然说:“算了,等下次赶集,我们去买把大蒲扇,一样的,还省电。”
“积水……映着天光……”我无声地翕动嘴唇,仿佛又看到了那雨后湿漉漉、发着光的街道。
沉默再次弥漫。七彩光转为静谧的深海蓝。
“还有……你记不记得……我们租的第一个房子……朝西的……”我又开口,声音更轻,近乎梦呓,“夏天下午,晒得像蒸笼……”
那间位于顶楼西晒的小单间,是我们在县城落脚的第一个“家”。夏午后,烈毫无遮挡地炙烤着薄薄的墙壁和铁皮屋顶,室内热得像熔炉。我们买不起空调,甚至一台像样的电扇都是奢侈品。最热的时候,地面烫得站不住脚。我们就把草席铺在相对阴凉些的门口过道里,并肩躺着,手里摇着蒲扇,扇出来的风都是热的。汗水浸湿了草席,黏腻不堪。我们却还能在那种窒息的闷热里,小声说着对未来不着边际的幻想,说以后要租个朝南的、有树荫的房子。
“你总说……心静自然凉……”我嘴角似乎想牵动一下,却没成功,“然后……拿着蒲扇……偷偷多往我这边扇风……”
慧子环抱着我的手臂,似乎又收紧了一分。她的呼吸,温热地拂过我额前的碎发。
七彩的光,流转到了充满生机的嫩芽绿。那些关于困窘、关于相濡以沫、关于在卑微生活里互相偷渡一点温暖的记忆,如同涓涓细流,在这个与世隔绝的静谧空间里无声流淌。我们已经太久没有这样,仅仅是依偎在一起,回忆那些没有宏大叙事、只有彼此体温和微小期待的过去了。生活的重轭、方向盘后的疲惫、算计每一分钱的焦虑、还有那些无法言说的压力,早已将我们压弯了腰,将那些柔软的、闪着露珠的时刻风成模糊的背景。
而此刻,在这不知位于时间与空间何处的酒店房间,在这梦幻般流转的七彩霓虹下,在她沉默却如同大地般稳固的怀抱里,那些被尘埃覆盖的珍珠,被重新擦拭,串起一道微弱却坚韧的、足以照亮内心荒原的暖光。
我想说更多,想说我们后来终于租到了带个小院子的房子,虽然更旧更偏,但夏天晚上可以搬竹床到院里乘凉,看星星;想说她为了多挣一点,接了些缝补的手工活,深夜还在灯下穿针引线,手指被针扎破好几次;想说每次我跑长途深夜归来,无论多晚,巷口总能看到我们那小窗户透出的、等待的昏黄灯光……
但一种更深沉的疲惫和虚弱感海般涌来,我的意识开始变得稀薄,话语也断断续续,最终消失在喉咙深处。
七彩的光仍在不知疲倦地变幻,紫,红,橙……周而复始。
绝对的寂静并不存在。在记忆的余温和拥抱的暖意间隙,我开始捕捉到一种声音。
很轻,极其规律,间隔精准,如同心跳,却又比心跳更机械,更恒定。
嘀。
嗒。
嘀。
嗒。
像是某种精密的钟表机芯在永恒地运作,又像是……一滴水,以绝对的耐心和恒心,重复地滴落在某种光滑坚硬的表面上。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冰冷的质感。奇怪的是,它并未破坏这片七彩静谧的安宁,反而奇异地融入其中,成为一种底层的、稳固的节奏,让人感到一种莫名的“安稳”。它规律,稳定,永恒不变,仿佛在无声地宣示着某种超越混乱的秩序,与记忆中那些失控、尖叫、无声哭泣的世界形成了绝对的反差。
这机械的嘀嗒声,慧子温暖的怀抱,流转的七彩霓虹,共同编织了一个坚固的、隔绝外界一切风雨的茧。我蜷缩其中,近乎贪婪地汲取着这份奢侈的安宁,意识在半梦半醒间沉浮。
不知时间之河又流淌了多远。七彩的光流转到了最为柔和、宛如蜜糖般的金色,如同秋午后最慵懒斜阳的凝固。
眼前的景象,再次发生了改变。
没有空间的扭曲撕裂,没有刺目的白光过渡。就像舞台上的幕布缓缓降下又升起,场景已悄然转换。
身下柔软床垫的触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微微下陷的、富有弹性的支撑,同时,一股清新而微涩的、属于植物茎和土壤的气息钻入鼻腔。阳光的感觉包裹着皮肤,暖洋洋的,燥而舒适,与酒店房间里那种人工调节的暖意截然不同。
我发现自己躺在一片草坪上。
草坪修剪得十分平整,草叶短而密,柔软地托着身体。天空是一种澄澈得令人心颤的蔚蓝,极高极远,飘着几缕羽毛般轻薄洁白的云。阳光毫无阻碍地洒落,温暖却不灼人,恰到好处地驱散了所有记忆中阴湿的寒意。
而慧子,依然在我身边。
她坐在草坪上,背挺得很直,像一株安静的植物。她的目光平静地投向远方,那里似乎有一片平静的水面,在阳光下折射着细碎跳跃的银光。她的侧脸在自然光线下,那些被生活刻下的深深疲惫似乎被柔化了边缘,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宁静。阳光为她略显枯涩的发丝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棕色光晕。
我的头,此刻正枕在她的腿上。
不是肩膀,不是臂弯,是腿上。她穿着一条简单的米色棉质长裤,布料被阳光晒得微微发烫,柔软地贴着她的肌肤。我的头枕在那里,能清晰地感受到她大腿的温热、肌肉的柔软与下方骨骼的坚实轮廓。这个姿势,比之前的拥抱更加亲密无间,更加全然依赖,也更加……放松。仿佛一个在无尽荒原跋涉至力竭的旅人,终于可以卸下所有行囊和盔甲,将最脆弱的后颈,交付给唯一信任的守护者。
阳光暖透衣衫,微风拂过草尖带来沙沙轻响,世界宁静得只剩下光影的流动和彼此的呼吸。
我仰面躺着,视线向上,能看见她微微低垂的下颌清晰的线条,看见她自然放在身侧草地上、手指无意识捻动着一草茎的手。阳光勾勒出她耳廓柔软的轮廓,细小的绒毛清晰可见。
就在这时,一个遥远得几乎被遗忘的、埋在记忆最底层的片段,毫无预兆地浮现上来。不是什么甜蜜的誓言,也不是温馨的常。是许多年前,一个同样有着很好阳光的下午,或许也是在某个公园的草坪边,我们刚刚经历了一场不大不小的争吵,关于钱,关于看不到头的未来,关于两家老人那些琐碎的计较。争吵平息后,长时间的沉默让人窒息。最后,不知是为了打破僵局,还是被某种莫名的情绪驱使,我看着远处草地上嬉笑打闹的、与我们无关的人群,用一种近乎自言自语、带着点幼稚的灰暗和矫情的语气,突兀地说:
“慧子……如果……我说如果……将来有一天,我走在你前面……”
话没说完,就被她猛地打断了,声音带着罕见的急促和怒意:“闭嘴!胡咧咧什么!好好的说这种晦气话!”
我当时住了口,没再往下说,甚至很快用别的话题把那一刻的尴尬掩盖了过去。但那句没说完的话,后半句其实一直卡在我心里,像一个隐秘的烙印: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我不要躺在冷冰冰的、到处都是陌生仪器和消毒水味道的地方。我希望是在一个像今天这样,有太阳,有风,有青草气味的地方。就这样,头枕在你腿上,你什么都不用说,就这么抱着我。那我一点也不怕,真的。
这个尘封的、带着年轻时不切实际的浪漫与悲观的念头,在此刻,在这片阳光灿烂、青草芬芳的草坪上,在她温热踏实的大腿枕靠间,无比清晰地复活了,带着电击般的震颤。
巧合吗?还是……某种难以言喻的感应?
心口涌起一股强烈的倾诉欲。我想说“这里真像我想过的那样”,想问她“你还记得吗?那天我没说完的话”,想告诉她“这样真好”。
然而,当我试图调动声带,将腔里翻涌的情绪转化为语言时,冲出口的,却不是我的声音。
而是那规律的、冰冷的、精确的——
“嘀。”
“嗒。”
“嘀。”
“嗒。”
声音不再仅仅是背景,它仿佛从我身体的深处,或者是从这美好幻境的地基里,清晰地、不容忽视地传来。它成了这温暖画面中一道冷静的、甚至有些残酷的刻度线,丈量着阳光移动的轨迹,也丈量着某种看不见的流逝。
我枕着慧子的腿,看着她沐浴在金光中的宁静侧影,听着这代表生命被强行维系、也代表某种无法抗拒的物理现实的机械声响,那句几乎冲到嘴边的话,突然失去了所有分量,消弭于无形。
阳光依旧温暖,青草依旧柔软,她的怀抱依旧安稳。
机械声规律地响着,嘀,嗒,嘀,嗒。
像是为这静谧的永恒打着节拍。
又像是为一场不愿醒来的美梦,进行着倒计时。
在这虚幻与现实交织的温柔乡,在这温暖与冰冷并存的依赖中,一阵巨大的茫然席卷了我。这究竟是潜意识的自我慰藉,是濒死前愿望的投射,还是命运在给予最沉重一击前,施舍的最后一抹甜美幻觉?
我分辨不清,也无力分辨。
我只知道,沉溺于此的渴望,压倒了一切。
如果可以,就让时间永远锚定在这一刻。锚定在这流转的霓虹与青草暖阳之间,锚定在这规律的嘀嗒声构筑的脆弱永恒里,锚定在她无声却似能抵御一切消亡的怀抱之中。
远处高速路上绝望的风声,玻璃后凝固的红光,掌心曾残留的儿子的体温,还有身体深处那些沉默的、支离破碎的剧痛……都退了,远去了,模糊成背景里微不足道的噪点。
只剩下光。温暖的,变幻的,永恒的。
只剩下她。
以及那一声声,平稳到令人心碎、却也令人奇异地感到安然的——
嘀。
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