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文小说
精品美文小说推荐

第4章

再次从睡梦中被拽回现实,感觉与之前几次都不同。

不再是混沌中缓慢浮起,而是像一脚踏空,从某个模糊却相对安稳的斜坡,直接跌进了冰冷坚硬的清醒里。没有过渡,没有缓冲。眼皮睁开时,晨光已经相当刺眼,透过那面巨大的玻璃窗,在病房地板上投下明晃晃的、锐利的光斑。空气里的消毒水味依旧,但似乎混进了医院早餐时段特有的、粥食和咸菜混合的寡淡气息。

脑袋不像前几天那么昏沉粘滞了,虽然依旧沉重,但思考的齿轮似乎被上了油,可以艰难地、带着生涩的摩擦声开始转动。身体各处的疼痛——口的闷,右腿那空荡诡异的沉重与刺痛,左腿的酸麻——也变得愈发清晰和具体,不再是遥远模糊的背景噪音。

他转过脸,发现床边坐着的不是慧子,是秦平。

哥哥今天来得格外早。他坐在那把旧木椅上,背挺得笔直,双手交握放在膝头,手里捏着那个边角磨损的笔记本。他没有像往常那样低头看本子,或者望向窗外,而是目光沉静地、直接地看着秦安。那目光里有秦安熟悉的、属于兄长的沉稳,但今天似乎又多了一层别的、更厚重的东西,像暴风雨前低垂的、饱含水汽的云。

慧子不在房间里。陪护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那个红色塑料盆和毛巾也不在视线内。整个病房,在刺目的晨光下,显得异常空旷、安静,只有仪器的嘀嗒声在规律地填充着沉默。

秦安心里那点不对劲的感觉,又悄然爬了上来,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清晰。

“哥。”他叫了一声,声音依旧沙哑,但已能听出属于他自己的音色。

秦平点了点头,算是回应。他没有像往常那样询问“感觉怎么样”或者“睡得好不好”,而是沉默了几秒,仿佛在蓄力,又仿佛在确认秦安此刻的清醒程度。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语速不快,一字一句,清晰得像是早已在心底反复排练过无数遍:

“秦安,有些情况,需要跟你正式谈一谈。”

秦安的眉心跳了一下。这开场白太正式了,不符合哥哥平时那种略带絮叨却随意的风格。他心里那弦瞬间绷紧。

秦平没有理会弟弟细微的表情变化,继续用那种平稳的、近乎宣读文件的语调说下去:

“首先,是关于你这次住院的原因。你不是生病,是发生了交通事故。大约三个月前,你驾驶面包车,在青峰山路一个急弯处,与一辆重型半挂车发生了正面碰撞。”

交通事故?正面碰撞?

这两个词像两块坚冰,猛地砸进秦安刚刚开始流动的意识里。他愣住了,眼睛直直地看着秦平,试图从哥哥脸上找出一点开玩笑或者夸张的痕迹。但秦平的表情严肃得近乎刻板,眼神里没有任何戏谑。

记忆的断层处,似乎有什么东西被强行撬动了一下。一些极其模糊、混乱、带着强烈不安感的碎片瞬间涌现——刺眼的车灯?巨大的轰鸣?天旋地转?恐惧的尖叫?(是他自己的吗?还是孩子的?)但这些碎片太快,太零散,无法拼凑,反而带来一阵剧烈的头痛和恶心感。

“我……撞车了?”他喃喃地重复,声音涩,充满了难以置信,“那……小峰和峰峰呢?他们在车上吗?!”这个念头让他瞬间肝胆俱裂,猛地想要坐起来,却牵动了腹的伤口和右腿的固定架,剧痛让他闷哼一声,重重跌回床上,额头上瞬间渗出冷汗。

“他们不在车上。”秦平立刻说道,语气肯定,试图稳住他的情绪,“出事那天,他们在家。这一点你可以完全放心。”

秦安急促地喘息着,心脏在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孩子们没事……这个信息像一剂强心针,让他从刚才灭顶的恐惧中稍微挣脱出来一点。但紧接着,更大的疑惑和恐惧涌上心头。

“那……对方呢?人怎么样?我的车……”他语无伦次地问。

秦平微微吸了一口气,似乎在斟酌接下来的话该如何说。他翻开了手中的笔记本,但没有看,只是拿在手里,像一种道具,增加他话语的权威性和“有据可查”的感觉。

“对方司机受了轻伤,已经处理完毕。事故责任认定,”他顿了顿,目光直视秦安的眼睛,不容他躲避,“交警部门认定,你因在弯道未靠右行驶,车辆压越中心实线,承担事故主要责任。”

主责。

这两个字,比刚才的“交通事故”更具象,也更冰冷,带着明确的法律和道德判决意味,狠狠钉入秦安的耳膜。

“主责?”他下意识地重复,声音陡然提高,带着本能的反驳和抗拒,“怎么可能?那个弯我常走!我怎么可能……” 他猛地停住,因为他发现自己本无法回忆起事故发生的任何具体细节。他所谓的“常走”、“怎么可能”,都建立在记忆断层之前的认知上,而对于事故发生的那一瞬,他的大脑是一片空白。

这种“理直气壮”却缺乏事实支撑的辩驳,让他感到一阵更深的恐慌和无力。

秦平看着弟弟骤然苍白、却又因激动和不服而泛起不正常红晕的脸,眉头皱得更紧。他知道弟弟的性格,犟,认死理,小时候就没少为一点小事跟自己顶牛。此刻,这种性格在巨大的打击和认知空白面前,表现出的不是反思,而是本能地竖起所有尖刺,抗拒那个对自己不利的“判决”。

“责任认定书我看过,现场照片、刹车痕迹、车辆位置……都有记录。”秦平的声音依旧平稳,但语速稍稍加快,带着一种“摆事实、讲道理”的紧迫感,“弯道盲区,你车速可能偏快,载重也可能影响了控,加上对方车辆出现时你的应对……这些都是综合判断的依据。交警部门的认定是严谨的,不是凭空臆断。”

他开始列举那些秦安完全听不懂、或者此刻本不愿去理解的术语和逻辑。什么“离心力与转向不足”、“视线盲区与反应时间”、“载重对制动距离的影响”……这些从秦平嘴里蹦出来的、带着大学教科书味道的词汇和分析,像一堆嗡嗡乱飞的苍蝇,围着秦安的脑袋打转,不仅没能让他信服,反而激起了他更强烈的烦躁和逆反心理。

他从小就烦大哥这点!读了个大学,就总喜欢拿些书本上的大道理来压人,显得自己多懂似的!现在他出了这么大的事,躺在这里动不了,大哥不想着安慰,不想着告诉他怎么解决,反倒一板一眼地跟他分析起事故责任来了?主责?凭什么他就是主责?!他开这么多年车,从来没出过大事故!

“行了哥!”秦安粗暴地打断秦平的话,口因为激动而剧烈起伏,牵扯着伤口阵阵抽痛,“你说的这些我不懂!我就想知道,我现在这样,腿到底怎么样了?!是不是断了?什么时候能好?!” 他把话题强行拽回自己最关心、也最恐惧的身体问题上。责任什么的,可以以后再争,但腿,他的腿,是他赖以生存、养家糊口的基!

秦平的叙述被打断,他看着弟弟脸上那种熟悉的、混合着烦躁、恐惧和执拗的神情,眼底深处闪过一丝疲惫至极的无奈。他知道,关于责任的解释,弟弟此刻一个字也没听进去。他合上笔记本,重新将目光聚焦在秦安脸上,语气不得不变得更直接,也更沉重。

“你的伤势,非常严重。”他缓缓说道,每个字都像有千斤重,“全身多处骨折和软组织损伤,最严重的是右下肢。开放性、粉碎性骨折,伴有严重的神经、血管和肌肉损伤。另外,肺部在事故中受到严重撞击和挫伤,引发了严重的感染,这是前期最危险的。”

每一个医学术语,都像一把冰冷的手术刀,在秦安模糊的恐惧上划开清晰的口子。开放性……粉碎性……神经血管……肺部感染……这些词他未必完全理解其医学含义,但“严重”、“最危险”这些字眼,以及身体切实感受到的剧痛和无力,让他浑身发冷。

“那……那还能治好吗?我的腿……”他的声音开始发抖,先前那股犟劲在残酷的伤情描述面前,如同阳光下的薄冰,迅速消融,只剩下最原始的恐惧。

秦平沉默了片刻。这个短暂的沉默,让秦安的心直接坠入了冰窟。

“保肢的希望,有。”秦平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也更涩,“你表哥,就是这里的科室主任,他组织了最好的骨科和创伤外科专家会诊,制定了详细的方案。前期的清创、抗感染、VSD负压引流、外固定支架植入……这些都是在为保肢创造条件。”

又是一串让秦安头晕目眩的专业名词。他只抓住了“保肢的希望”和“你表哥”这几个词。希望,还有希望。表哥是主任,在帮忙。这让他几乎窒息的心脏,稍微获得了一丝微弱的氧气。

但秦平接下来的话,再次将他打入更深的绝望。

“但是,”秦平加重了语气,目光紧紧锁住秦安的眼睛,仿佛要确保他听清每一个字,“即使腿保住了,功能也会受到永久性的、严重的损害。”

“永久性……损害?”秦安喃喃重复,瞳孔因为恐惧而放大。

“对。”秦平点头,语气残酷地平静,开始详细列举,像在宣读一份不可更改的判决书,“膝关节活动度将受到极大限制,可能无法完全弯曲,更无法承受大幅度屈伸和负重。这意味着,你以后无法像正常人一样下蹲,无法跑跳,上下楼梯会非常困难,甚至可能需要借助拐杖或辅助器具长时间行走。”

无法下蹲?无法跑跳?上下楼困难?拐杖?

这些画面——一个佝偻着、拄着拐、连蹲下系鞋带都做不到的自己——像恐怖的幻影,瞬间挤满了秦安的脑海。他是个跑货拉拉的!他需要上下货,需要爬楼,需要灵活地驾驶!不能下蹲,不能灵活行走,这跟废了有什么区别?!

“还有,”秦平的话还没完,像钝刀子割肉,“腰背部的损伤,加上腿部功能受限,会使你的弯腰动作变得极其困难和危险。也就是说,很多需要弯腰的体力劳动,你以后很可能都无法胜任。”

不能弯腰……

秦安感到一阵天旋地转。他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秦平的声音变得忽远忽近。跑车拉货,搬抬重物,家里修修补补,甚至以后帮儿子们做点什么……所有这些需要体力、需要灵活身体的事情,仿佛都在这一刻离他远去,被宣判了。

“为什么……会这样……”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声音破碎,带着濒死般的绝望,“不是……不是说能保住吗?保住就是这样保住的?!”

他的犟劲又上来了,但这次不是对着责任认定,而是对着这残酷的、令人无法接受的“保住”结果。他宁愿听到的是“截肢”两个字,至少那样脆利落,是一种彻底的失去。而不是这样,给你留下一个残缺的、充满痛苦的、时刻提醒你曾经拥有过什么的“累赘”!

秦平看着弟弟眼中那近乎疯狂的痛苦和质疑,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收紧。他知道这些信息对弟弟的打击有多大。但他必须说清楚,不能让弟弟抱有脱离实际、最终会带来更大失望的幻想。这就是现实,是无数专家评估后给出的、最可能的结果。

“秦安,你听我说,”秦平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一种试图穿透对方情绪屏障的力度,“现代医学不是万能的。能够从那样的重伤中保住这条腿,避免截肢,已经是目前医疗条件下能做到的最好结果之一。这背后是你表哥和很多医生付出的巨大努力,是无数次手术和监护换来的。功能损害,是创伤本身严重程度决定的,不是医生不想治好。”

他又开始讲道理了。用医学的局限性,用医生的努力,用“最好结果”这样的概念,来试图让秦安接受这个事实。

但此刻的秦安,哪里听得进这些“道理”?他只感受到巨大的不公和愤怒。为什么是他?凭什么他要承受这些?一个“最好结果”的残废,比一个彻底的残废,又能好到哪里去?!他未来的生活,这个家的未来,难道就要建立在这个“无法弯曲”、“不能下蹲”、“难以弯腰”的基础之上吗?

“我不听!”秦安猛地别过脸去,闭上眼睛,口剧烈起伏,牵动着监测仪发出轻微的报警声。“你说这些有什么用?告诉我以后是个废人了有什么用?!”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和绝望而嘶哑变形,像受伤野兽的哀嚎。

秦平的脸色沉了下去。弟弟的反应在他的预料之中,但亲眼看到这种全然拒绝沟通、沉溺于情绪的状态,还是让他感到一阵无力的怒火和更深的心焦。他知道弟弟此刻的痛苦是真实的,巨大的,但他这种一味抗拒、拒绝面对现实的态度,对于后续的治疗、康复,乃至整个家庭的应对,有百害而无一利。

“秦安!”秦平的声音陡然严厉起来,带着长兄的威严和压抑不住的焦灼,“你现在不是小孩子了!哭闹、耍脾气、不接受现实,能改变什么?!我告诉你这些,不是为了打击你,是要让你清醒!让你知道你现在面临的是什么状况!让你知道你以后的路该怎么走!”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但语气依旧沉重如铁:

“你知道这两个多月,为了给你治这条腿,为了把你从感染要命的边缘拉回来,花了多少钱吗?你知道慧子这两个月是怎么过的吗?你知道两个孩子为什么被送到老家,连面都不敢让他们来见吗?!”

钱,慧子,孩子。

这三个词,像三记重锤,狠狠砸在秦安心防最脆弱的地方。他猛地睁开眼,转回头,死死盯着秦平,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声音。

秦平知道他击中了要害,继续说道,语气不再那么激烈,却更加沉重人:

“事故主责,意味着大部分损失需要我们自己承担。保险理赔额度有限,而且流程漫长。对方车辆损失,你自己的医疗费,后续无数次的手术费、康复费、药费……这是一个你想都不敢想的天文数字!为了凑这些钱,我和慧子……”

他顿住了,那些四处求告、抵押借贷、甚至触碰边缘的屈辱和艰难,到了嘴边,又被他生生咽了回去。不能说太多,不能把弟弟彻底压垮。但他必须让弟弟明白形势的严峻。

“钱的事,我在想办法,但缺口巨大,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家里都会背着沉重的债务。”他转而说道,“慧子这两个月,没睡过一个整觉,吃喝都在医院,为你端屎端尿,擦身翻身,人都熬得脱了形!你以为她不想孩子?她是怕孩子看到你现在这个样子,怕医院的环境吓到孩子,也怕……怕你自己看到孩子,情绪崩溃!”

每一个字,都像蘸着盐水的鞭子,抽在秦安的心上。他仿佛能看到慧子偷偷哭泣的背影,看到她憔悴如鬼的模样;能想象到哥哥放下所有尊严、四处奔波借钱的窘迫;能感受到两个孩子在不熟悉的环境里、思念父母却不敢言说的委屈……

巨大的愧疚和自责,如同冰冷的海啸,瞬间淹没了他刚才所有的愤怒、不甘和抗拒。比起他个人的痛苦,家人的牺牲和煎熬,更让他痛不欲生。

都是因为他。因为他的一场车祸,一个“主责”,把整个家拖入了深渊。

刚才还激烈起伏的膛,此刻像是被抽空了所有空气,瘪了下去。他眼中的怒火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的灰败和深不见底的痛苦。他重新闭上眼,泪水却从紧闭的眼角无法控制地汹涌而出,迅速洇湿了鬓边的枕头。

看着弟弟瞬间崩溃、无声痛哭的样子,秦平喉咙发紧,所有准备好的、关于“积极面对”、“配合康复”、“心理建设”的大道理,全都堵在了口,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知道,那些道理现在说,弟弟一个字也听不进去。

他能做的,只是把最残酷的现实,撕开给他看。至于弟弟需要多久才能从这废墟中站起来,如何站起来,那已经不是靠讲道理能解决的了。

房间里只剩下秦安压抑的、破碎的抽泣声,和仪器那永恒不变的、冷漠的嘀嗒声。

阳光依旧刺眼,透过玻璃窗,明晃晃地照在这一角。光线下,尘埃无声飞舞。

一个刚刚拼凑起些许意识的世界,再次被更彻底地击碎。这一次,碎得更彻底,带着血淋淋的真相和几乎无法承受的重量。

秦平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病床,望着外面那片被阳光照得发白的城市。他的背影依旧挺直,肩膀却仿佛承受着无形的万钧之力,微微下塌。

他不知道,这番他自认为“必要”的、坦诚的告知,究竟是给了弟弟一个面对现实的起点,还是将他推向了更深的绝望深渊。

他只知道,有些话,必须有人说。有些痛,必须当事人自己扛。

而漫长的、不仅仅是身体上的康复之路,从这一刻起,才真正开始。对于秦安,对于慧子,对于这个家,都是如此。

继续阅读

登录

找回密码

注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