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肆音病好之后,子又恢复了平静。
他每天上朝、批折子、见大臣,偶尔翻墙出宫,跟云棠去吃包子。
云棠每天抄经、看相、发呆,偶尔回庙看看,给灶王爷上柱香。
子平平淡淡,没什么不好,也没什么好。
但云棠知道,这种平静,只是暂时的。
因为有人在盯着她。
不是太后。
太后自从吃斋念佛之后,就再没找过她麻烦。
是另一个人。
周文彬。
那个府尹衙门的主簿,三番五次来找她的人。
九月初,他又来了。
那天云棠刚从庙回来,走到宫门口,就看见他站在那儿,笑眯眯的。
“仙子,好久不见。”
云棠看着他,没说话。
周文彬说:“在下有几句话想跟仙子说,不知仙子肯不肯赏脸?”
云棠想了想,跟着他走到旁边。
周文彬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说:“仙子在宫里住得可好?”
云棠说:“有话直说。”
周文彬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仙子爽快。”他说,“那我就直说了。”
他往前凑了一步,声音压得更低。
“太后想见您。”
云棠心里一动,面上没表现出来。
“太后想见我,直接宣我就是,何必让你来传话?”
周文彬笑了笑:“太后如今吃斋念佛,不方便见人。但有些话,还是想跟仙子说。”
云棠看着他,问:“什么话?”
周文彬摇摇头:“这我就不知道了。太后只说,让仙子去一趟。”
云棠沉默了一会儿,说:“什么时候?”
“今晚。”
云棠心里一跳。
“今晚?”
周文彬点点头:“太后说了,请仙子一个人去,不要惊动旁人。”
云棠看着他,忽然问:“你替太后办事,多久了?”
周文彬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仙子这话问得……”
“多久了?”云棠盯着他。
周文彬沉默了一会儿,说:“有些年头了。”
云棠点点头,没再问。
“今晚我去。”
周文彬拱了拱手,转身走了。
云棠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忽然有点不安。
太后找她,什么事?
还不能让袁肆音知道?
她想了一下午,没想明白。
晚上,她一个人去了太后宫里。
太后坐在佛堂里,手里捻着佛珠,面前供着一尊观音像。
她看见云棠进来,没动,只是抬了抬眼皮。
“来了。”
云棠行了个礼,站在旁边。
太后捻了一会儿佛珠,忽然开口了。
“你知道本宫为什么叫你来吗?”
云棠摇摇头。
太后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和以前一样,让人心里发冷。
“本宫是想告诉你一件事。”太后说,“一件你不知道的事。”
云棠等着她继续。
太后说:“你知道肆音的生母是怎么死的吗?”
云棠愣住了。
袁肆音的生母?
她只知道袁肆音的生母是个早逝的妃子,从来没想过她是怎么死的。
太后看着她愣住的表情,笑了。
“不知道吧?”她说,“本宫告诉你。她是被先帝赐死的。”
云棠心里一沉。
太后说:“她犯了错,先帝容不下她,赐了她一杯毒酒。死的时候,肆音才两岁。”
云棠不知道该说什么。
太后看着她,忽然问:“你知道她犯了什么错吗?”
云棠摇摇头。
太后笑了笑,凑近她,压低声音说:“她想当皇后。”
云棠心里一震。
太后说:“她以为自己生了儿子,就能取代本宫。结果呢?一杯毒酒,什么都没了。”
她直起身,捻着佛珠,慢慢说:“本宫告诉你这些,是想让你明白一件事。”
云棠看着她。
太后说:“这宫里,不是你想待就能待的地方。你以为肆音护着你,你就安全了?他护得了你一时,护得了你一世吗?”
云棠没说话。
太后看着她,忽然又笑了。
“本宫不是要赶你走。”她说,“本宫只是提醒你,小心点。”
她转过身,继续捻佛珠。
“去吧。”
云棠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出了太后宫里,她一个人走在路上,心里乱得很。
袁肆音的生母是被赐死的。
因为想当皇后。
太后告诉她这个,是想说什么?
警告她?
提醒她?
还是……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从今往后,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那天晚上,她没睡着。
第二天,袁肆音来找她。
“昨天你去太后那儿了?”
云棠点点头。
袁肆音看着她,问:“她跟你说什么了?”
云棠沉默了一会儿,说:“说你生母的事。”
袁肆音愣住了。
“我生母?”
云棠点点头。
袁肆音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她怎么死的?”
云棠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不该说。
袁肆音说:“你告诉我。我想知道。”
云棠说:“被先帝赐死的。”
袁肆音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不说话了。
云棠看着他,心里有点疼。
“袁肆音……”
“我没事。”袁肆音抬起头,看着她,勉强笑了笑,“我就是……从来没想过。”
云棠没说话。
袁肆音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她犯了什么错?”
云棠说:“太后说,她想当皇后。”
袁肆音愣住了。
然后他低下头,又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忽然站起来。
“我出去走走。”
他走了。
云棠坐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堵得慌。
那天晚上,袁肆音很晚才回来。
他来云棠这儿,坐在椅子上,不说话。
云棠也没说话,就陪着他坐着。
坐了很久,袁肆音忽然开口了。
“我想去看看她。”
云棠愣了一下:“谁?”
“我生母。”袁肆音说,“她的坟。”
云棠看着他。
袁肆音说:“我不知道她在哪儿。从来没人告诉过我。”
云棠想了想,说:“我帮你打听。”
袁肆音抬起头,看着她。
“真的?”
云棠点点头。
袁肆音看着她,忽然笑了。
虽然笑得有点勉强,但确实是笑了。
“谢谢你,云棠。”
云棠摇摇头。
那天晚上,他走的时候,忽然回头。
“云棠。”
“嗯?”
“你是我唯一的家人了。”
云棠愣住了。
袁肆音说:“我父皇没了,我大哥没了,太后……不是我的生母。我只有你了。”
云棠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袁肆音笑了笑,走了。
云棠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站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回去,拿起笔,开始写信。
打听一个人埋在哪儿,得找对人。
她知道该找谁。
九月初十,云棠去了一个地方。
京城东边,一条偏僻的小巷,一座不起眼的小院。
院子里住着一个老人,头发全白了,腰也弯了,但眼睛还很亮。
他是先帝时期的老人,在宫里待了四十年,什么都知道。
云棠来找他,打听袁肆音生母的坟在哪儿。
老人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叹了口气。
“姑娘,你打听这个什么?”
云棠说:“他儿子想去看她。”
老人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那孩子,长大了啊。”
他站起来,走到屋里,拿出一张纸,画了个图。
“在这儿。”他说,“城外三十里,一个小村子后面,有座孤坟。没有碑,但每年都有人去添土。”
云棠接过图,问:“谁添的?”
老人说:“先帝让人添的。”
云棠愣住了。
老人看着她,说:“先帝心里有愧。但他没办法。”
云棠点点头,把图折好,揣进怀里。
“多谢您。”
老人摇摇头,没说话。
云棠走了。
九月十五,云棠把那张图交给袁肆音。
袁肆音看着那张图,手有点抖。
“就是这儿?”
云棠点点头。
袁肆音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我想现在就去。”
云棠看着他,说:“我陪你去。”
袁肆音愣住了。
“你陪我?”
云棠点点头。
袁肆音看着她,忽然笑了。
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好。”
当天下午,两个人悄悄出了城。
骑着马,一路往北。
袁肆音骑术比去年好多了,在马背上稳稳当当的。云棠不会骑马,跟他共乘一匹,坐在他后面,抓着他的衣裳。
风从耳边刮过,吹得头发乱飞。
走了半个时辰,到了那个小村子。
村子后面,果然有座孤坟。
很小,很旧,长满了杂草。
没有碑,什么都没有。
袁肆音站在坟前,看了很久。
然后他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云棠站在旁边,看着他的背影。
风很大,吹得他的衣袂猎猎作响。
他就那么跪着,一动不动。
跪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转过身,看着云棠。
眼睛红红的,但没哭。
“走吧。”他说。
云棠点点头。
两个人骑上马,往回走。
走到半路,袁肆音忽然说:“云棠。”
“嗯?”
“谢谢你。”
云棠没说话。
袁肆音说:“要不是你,我这辈子都不知道她埋在哪儿。”
云棠说:“应该的。”
袁肆音摇摇头:“没什么应该的。你对我好,我知道。”
云棠不知道该说什么。
袁肆音忽然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很暖和,跟以前一样。
“云棠。”他说。
“嗯?”
“我会对你好的。”
云棠愣住了。
袁肆音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一辈子。”
云棠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少年的眼睛亮晶晶的,里头写满了认真。
她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跳。
跳得很快。
她没抽回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