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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1936年6月 山西武乡县

兵工厂藏在废弃的煤矿巷道里。巷道口用木板虚掩着,长满荒草,乍看像是坍塌的矿洞。但一进去,别有洞天。

“这是阎锡山当年留下的。”陈云举着煤油灯,灯光在湿的岩壁上跳跃,“中原大战后荒废了,机器都还在,就是生锈了。”

王新疆用手电筒照着那些机器——老式的车床、铣床、冲床,上面落满灰尘和蛛网。他走近一台车床,擦去铭牌上的灰:“德国造,1917年的,还能用。”

“能修复吗?”刘英问。她跟来了,陈云说她懂机械,能帮忙。

“需要零件,需要电,需要熟练工人。”王新疆说,“最重要的是安全。这里通风太差,一旦爆炸,整条巷道都得塌。”

“电我们有。”陈云指着巷道深处,“后面有柴油发电机,从鬼子火车上扒下来的。工人……有二十几个,都是老矿工,手脚麻利,但不懂机器。”

“那就够了。”王新疆说,“给我三天时间,把机器检查一遍。”

检查的结果不容乐观。二十几台机器,能用的不到一半,剩下的缺零件,或者锈得太厉害。柴油发电机倒是能用,但柴油稀缺,得省着用。

“先修三台车床,一台铣床。”王新疆画出图纸,“做零件。7.92毫米毛瑟,边区最缺的。”

“呢?”一个老工人问。

“更难。”王新疆说,“需要冲压机,需要,需要底火。但我们可以复装——回收用过的弹壳,重新装填。”

他教工人们拆解机器,清洗零件,上油,调试。巷道里回荡着叮叮当当的声音,像一首钢铁的交响曲。

第三天晚上,第一台车床转起来了。马达的轰鸣声在巷道里回荡,工人们围着看,眼里有光。

“转了!转了!”老工人老赵激动得抹眼泪,“民国十九年到现在,六年了,这铁疙瘩又活了!”

王新疆调试好刀具,车出一枪管胚。精度不够,但能用。

“先造十支试试。”他说。

工人们三班倒,夜不停。王新疆也几乎不睡觉,盯着每一道工序。的零件有七十多个,每个都要精加工,不能有误差。

刘英负责后勤和记录。她把每道工序都记在本子上,画出流程图。“王老师,您说这叫‘标准化生产’,对吗?”

“对。”王新疆说,“每个零件都一样,坏了就能换。不像手工做的,每支枪都不一样。”

第七天,第一支组装好了。王新疆拿到巷道外试射。

枪声在山谷里回荡。一百米外,树上多了个弹孔。

“成了!”工人们欢呼。

陈云握紧王新疆的手:“王医生,不,王工!你救了边区!”

“这才刚开始。”王新疆说,“一个月最多造三十支,太慢。我们需要更多的机器,更多的工人,更多的原料。”

“机器我可以想办法。”陈云说,“鬼子在太原有个机械厂,守备不严。工人……我再调一些过来。原料最难,钢铁、,都是管制物资。”

“钢铁可以回收。”王新疆说,“战场上留下的炮弹壳、汽车零件,都能熔了用。……我会做黑,但威力不够。需要硝酸,需要硫酸。”

“硝酸和硫酸边区能生产,但量少。”陈云说,“我去想办法。”

兵工厂运转起来了。每天都有出炉,虽然粗糙,但能用。王新疆还设计了简易的掷弹筒,用钢管焊接,能发射手榴弹,射程一百米。

“这叫游击神器。”他给工人们讲解,“打炮楼,炸碉堡,好用。”

工人们学得快,很快就能自己作机器。王新疆轻松了些,有时间教刘英更深的知识。

“这是热处理,提高钢的硬度。”他指着淬火槽,“温度要控制好,不然会裂。”

刘英认真记笔记。她已经能独立作车床了,手上磨出了茧子。

“王老师,您懂得真多。”她说,“好像没有您不会的。”

“都是书上看的。”王新疆搪塞过去。他不能说实话,说这些知识来自二十一世纪的《机械制造手册》和《轻武器原理》。

晚上,王新疆在油灯下写信。给阿依古丽的信,已经攒了三封,都没寄出去。敌占区封锁太严,信送不出去。

“王老师想嫂子了?”刘英问。

“嗯。”王新疆把信折好,“也不知道她在延安怎么样。”

“肯定好。”刘英说,“延安安全,有医院,有学校。比咱们这儿强。”

巷道外传来鸟叫声,三长两短。是暗号。

陈云来了,脸色凝重。

“出事了。”他说,“延安传来消息,鬼子要对太行山进行大规模扫荡。咱们兵工厂得转移。”

“转移到哪?”

“往西,进吕梁山。”陈云说,“但机器太重,转移困难。周副主席指示,能带走的带走,带不走的炸掉,不能留给鬼子。”

工人们沉默。这些机器是他们一手修好的,像孩子一样。

“炸了吧。”老赵咬牙,“宁炸了也不给鬼子!”

“但需要时间。”王新疆说,“拆机器,打包,至少要三天。”

“只有两天。”陈云说,“鬼子的先头部队已经出发了。”

巷道里气氛沉重。王新疆看着那些机器,看着工人们疲惫但坚毅的脸。这些机器,这些枪,是边区的希望。

“我有办法。”他说。

“什么办法?”

“做陷阱。”王新疆说,“把机器留下,但做改装。鬼子一来,启动机器,机器会爆炸。”

“怎么做?”

“在机器里埋炸药,连上触发装置。”王新疆说,“鬼子不懂机器,肯定会开动机器查看。一开机,就炸。”

陈云眼睛亮了:“好!就这么!”

王新疆带着工人们改装机器。在主轴里塞炸药,在电路里做手脚,在油箱里混入易燃物。每一台机器都变成炸弹。

两天后,机器改装完毕。兵工厂撤离,只留下空荡荡的巷道和二十几台“炸弹”。

王新疆最后一个走。他站在巷道口,最后看了一眼那些机器。它们曾造出枪,造出希望。现在,它们要变成死亡。

“走吧。”陈云拉他。

他们撤进深山。三天后,鬼子来了。

从望远镜里,王新疆看见一队鬼子进了巷道。过了一会,爆炸声传来,一声接一声,山体都在震动。

巷道塌了,把鬼子和机器一起埋了。

“炸得好!”工人们欢呼。

但王新疆笑不出来。那些机器,那些心血,都没了。

“别难过。”陈云拍拍他的肩,“机器没了可以再找,人活着就行。你,还有这些工人,才是边区最宝贵的财富。”

“接下来去哪?”王新疆问。

“回延安。”陈云说,“周副主席有新的任务给你。”

“什么任务?”

“造炮。”陈云说,“步兵炮,迫击炮。没有炮,打不下鬼子的炮楼。”

王新疆点头。他知道,抗战是持久战,需要更多的武器,更先进的武器。

但他不知道,在延安,阿依古丽遇到了麻烦。

同 延安

阿依古丽在医院值夜班。伤员越来越多,药品越来越少。她学会了用盐水消毒,用煮沸的纱布包扎,用烧红的刀片清创。手磨出了茧子,脸晒黑了,但眼睛更亮了。

“阿依娜护士,3号床发烧了。”一个伤员喊。

阿依古丽去查看。3号床是个小战士,才十七岁,腿上中弹,伤口感染了。没有消炎药,只能用土办法:敷草药,擦酒精。

“坚持住。”阿依古丽给他换药,“等王医生回来,他一定有办法。”

小战士笑了:“阿依娜护士,你总说王医生。他是你什么人呀?”

“他……”阿依古丽脸红了,“他是我老师。”

“不只是老师吧?”旁边的伤员起哄,“我们都看出来了,你每次说起王医生,眼睛都放光。”

阿依古丽不说话了,低头换药。但嘴角有笑意。

夜深了,伤员们都睡了。阿依古丽在油灯下看王新疆的信。只有三封,她看了无数遍,每句话都能背下来。

“阿依古丽,我在太行山很好,勿念。等打完鬼子,我就回去娶你。”

就这一句话,她看了又看。

窗外传来脚步声,很轻。阿依古丽抬头,看见一个黑影闪过。

“谁?”她问。

没人回答。她拿起煤油灯,走出病房。

走廊里空荡荡的。但地上有脚印,湿的,带着泥。

有人来过。

阿依古丽警惕起来。医院晚上不让人随便进出,除非有紧急情况。她跟着脚印,走到药房门口。

药房的门虚掩着。她推开门,看见一个人正在翻药柜。

“住手!”她大喊。

那人转身,蒙着脸,只露出眼睛。看见阿依古丽,他愣了一下,然后扑过来。

阿依古丽举起煤油灯砸过去。灯碎了,火苗溅到那人身上。那人惨叫,拍打身上的火。阿依古丽趁机往外跑,边跑边喊:“来人!有贼!”

值班的警卫冲过来,但蒙面人已经跳出窗户,跑了。

“丢了什么?”警卫问。

阿依古丽检查药房。磺胺少了两瓶,少了一盒。都是紧缺药品。

“偷药的?”警卫皱眉,“最近好几个医院被偷了,都是这些药。”

“不是普通贼。”阿依古丽说,“他动作很熟练,知道药在哪。”

“你是说……”

“有人指使。”阿依古丽说,“可能是特务,偷药给鬼子用。”

警卫脸色变了:“我马上报告保卫处。”

阿依古丽回到病房,心怦怦跳。她不是害怕,是愤怒。前线的战士缺药少弹,这些特务却偷药资敌。

她想起王新疆说过的话:“抗战不只是战场上的事,后方也一样重要。”

她要守护后方,守护这些伤员,守护这些药品。

第二天,保卫处的人来调查。问了情况,做了记录,但没抓到人。

“阿依娜同志,你最近要小心。”保卫处的同志说,“特务可能盯上你了。”

“为什么盯我?”

“因为你是王新疆医生的未婚妻。”保卫处同志说,“王医生现在在边区很重要,鬼子想抓他,抓不到,就可能抓你来要挟。”

阿依古丽心里一紧。她不怕自己危险,怕连累王新疆。

“那我该怎么办?”

“组织上决定,给你换个地方。”保卫处同志说,“去安塞,那边的医院缺人。那里更隐蔽,更安全。”

阿依古丽不想走。她想等王新疆回来。

“这是命令。”保卫处同志说,“为了你的安全,也为了王医生的安全。”

阿依古丽咬咬牙:“好,我去。但我要给王新疆留封信。”

“可以,我们帮你转交。”

阿依古丽写信,很短:

“王新疆,我去安塞了。别担心我,我很好。你要保重,打完鬼子,回来娶我。阿依古丽。”

她把信交给保卫处同志,然后收拾行李。

她不知道,在兵工厂废墟外,王新疆也在写信:

“阿依古丽,任务完成了,我要回延安了。等我。”

两封信,在战火纷飞的年代,各自踏上旅程。

但有一封信,永远到不了收信人手中。

(第十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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