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6年4月 山西 太行山
铜矿在一个山沟里,叫黑石沟。矿是土法开采的,几十个矿工用镐头和铁锹挖,用竹筐往外运。效率低,危险大,矿洞里经常塌方。
王新疆到的时候,矿上刚出过事:一个矿洞塌了,埋了三个人,救出来时已经没气了。
“王专家,您可来了!”矿长是个黑脸汉子,姓胡,一把握住王新疆的手,“这矿开不下去了,三天两头出事,产量还低。”
王新疆下矿洞查看。矿洞很窄,只能弯腰走,支护用的是木头,有些已经腐朽。岩层不稳定,随时可能塌方。
“胡矿长,这样开采不行。”王新疆说,“要改进支护,要用炸药,要建通风系统。”
“我们也想啊,可是没钱,没技术。”胡矿长叹气,“边区拨的那点款,连工人的工资都不够。”
王新疆出矿洞,观察山体。黑石沟是典型的沉积岩层,铜矿脉在深处,但上层有煤层。如果能先采煤,用煤的钱来改进铜矿开采,也许能行。
“这山里有煤。”他对胡矿长说,“品位不高,但浅,容易开采。挖出来卖给周边村子,能换钱。”
“真的?”胡矿长眼睛亮了,“王专家,您说怎么,我们就怎么!”
王新疆画了图纸,设计了简单的开采方案。用木头做支护,用土炸药开矿,用风箱通风。虽然简陋,但比原来安全多了。
刘英带着矿工们,她学得快,又肯吃苦,矿工们都很服她。
“刘同志,你一个女娃,咋懂这么多?”一个老矿工问。
“跟王老师学的。”刘英说,“王老师说,科学不分男女。男人能的事,女人也能。”
“王老师是个能人。”老矿工竖起大拇指,“他一来,咱们矿就有救了。”
王新疆每天下矿洞,检查支护,测量岩层,指导爆破。他用掌心的能力感知地下结构,避开危险区域。矿上再没出过事,产量还提高了。
一个月后,第一批煤挖出来了。黑亮亮的煤,堆成小山。胡矿长乐得合不拢嘴:“王专家,您真是我们的福星!”
煤卖给了周边村子,换回了钱和粮食。矿工们吃上了饱饭,活更有劲了。
但好景不长。五月初,鬼子扫荡的消息传来。
“王专家,你们得赶紧走。”胡矿长急匆匆地说,“鬼子往这边来了,最多三天就到。”
“矿怎么办?”王新疆问。
“炸了,不能留给鬼子。”胡矿长咬牙,“咱们辛辛苦苦开的矿,不能便宜那帮畜生!”
“可是……”
“别可是了!”胡矿长说,“王专家,您是边区来的,是宝贝,不能出事。您和刘同志今晚就走,回延安去。”
“那你们呢?”
“我们留下,跟鬼子拼了!”胡矿长眼里有泪,“我爹,我兄弟,都死在鬼子手里。这次,我要让他们血债血偿!”
王新疆知道劝不住。那个年代的人,血性十足,宁死不屈。
“胡矿长,我教你们做地雷。”他说,“用炸药,做地雷,埋在矿洞里。鬼子进来,就炸他娘的。”
胡矿长眼睛亮了:“王专家,您会做地雷?”
“会一点。”王新疆说。2025年,他参加过军事训练,学过简易爆炸物的制作。
说就。王新疆带着矿工们,用炸药、铁钉、碎石,做了几十个地雷。埋在矿洞口,矿洞里,关键位置都埋了。
“这叫跳雷,踩上去会弹起来,在半空爆炸。”王新疆解释,“这叫绊雷,用细线连着,一碰就炸。”
胡矿长学得认真:“王专家,您真是文武双全!”
地雷布好了,王新疆和刘英也该走了。矿工们送他们到山口。
“王专家,等打跑了鬼子,您再来!”胡矿长握着他的手,“到时候,咱们开个大矿,给边区造枪造炮!”
“一定。”王新疆说。
马队离开黑石沟,向西走。走了一天,晚上在一个小山村休息。
半夜,王新疆被枪声惊醒。
他爬起来,从窗户往外看。村子着火了,人影攒动,枪声、哭喊声、鬼子的狞笑声。
“鬼子来了!”赵班长冲进来,“王医生,快走!”
王新疆叫醒刘英,收拾东西。但已经晚了,鬼子包围了村子。
“从后山走!”赵班长带着他们往后山跑。
但后山也有鬼子。照明弹升起,把黑夜照得如同白昼。王新疆看见,村子里,鬼子在烧抢掠。一个老人被刺刀捅死,一个妇女被拖进屋子……
“畜生!”刘英哭了。
赵班长开枪还击,但鬼子人多,火力猛。警卫班的战士一个接一个倒下。
“王医生,你们往山里跑,我掩护!”赵班长把王新疆和刘英推上山坡。
“一起走!”
“别废话!快走!”
王新疆咬牙,拉着刘英往山上跑。身后枪声大作,赵班长的机枪响了,然后是一声爆炸,再然后,枪声停了。
赵班长牺牲了。
王新疆和刘英跑到半山腰,躲在一个山洞里。山下,村子已成火海。鬼子的狂笑声,村民的哭喊声,混杂在一起,像。
“王老师……”刘英浑身发抖,“我们……我们怎么办?”
王新疆握紧拳头。掌心在发烫,蓝色的皱纹在发光。他能感知到,山体内部有空洞,可能是溶洞,也可能是矿洞。
“跟我来。”他拉着刘英,往山里走。
掌心的感觉越来越清晰。山体内部确实有空洞,而且很大,有通道连通外界。他跟着感觉走,找到了一处隐蔽的洞口,被藤蔓遮着。
“进去。”
洞里很黑,但王新疆能感知到地形。他拉着刘英,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走了大概半小时,前面有光。
是另一个出口,在悬崖上。下面是深谷,有溪流。
“我们从这里下去。”王新疆找藤蔓,编成绳子,绑在石头上。
“我……我怕高。”刘英脸色苍白。
“别怕,我在下面接你。”
王新疆先下去,然后接住刘英。两人下到谷底,累得瘫倒在地。
天亮了。谷底很隐蔽,有溪流,有野果。暂时安全了。
“王老师,我们现在去哪?”刘英问。
“回延安。”王新疆说,“但得绕路,鬼子可能封锁了道路。”
他们在谷底休息了一天,吃野果,喝溪水。晚上,王新疆用钻木取火的方法生了堆火,烤衣服。
“王老师,您怎么会这么多?”刘英问,“会地质,会医术,会做地雷,还会钻木取火。您好像什么都会。”
“都是学的。”王新疆说,“只要你愿意学,什么都能学会。”
“那您教我吧。”刘英眼睛里有光,“我想像您一样,什么都会,什么都能做。”
“好,我教你。”
夜深了,刘英睡着了。王新疆坐在火堆旁,看着跳跃的火苗。
他想起了赵班长,想起了黑石沟的矿工,想起了那个被烧的村子。在这个时代,死亡太常见了,生命太脆弱了。
但他不能退缩。他来自未来,知道这个国家会胜利,会站起来。但他的到来,会不会改变历史?会不会让胜利来得更早,或者更晚?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要尽自己所能,救更多的人,帮更多的人。
掌心又传来刺痛。他摊开手掌,蓝色的皱纹在火光中更明显了。从手腕到掌心,像一张发光的网。
他把手掌贴在地上,集中精神。感知范围扩大了,能“看”到地下两百米。岩层、矿脉、地下水……甚至,他能感知到生命的迹象:地下的虫子,树,还有……人?
他“看”到,山体另一侧,有人的心跳。很多人,至少一百个。在移动,往这边来。
是鬼子?还是自己人?
王新疆摇醒刘英:“有人来了,我们得走。”
“哪边?”
“东边。”王新疆指着一个方向,“往西走,回延安。”
他们收拾东西,沿着溪流往西走。但没走多远,就听见了狗叫声。
鬼子带着军犬追来了。
“跑!”王新疆拉着刘英,拼命跑。
但人跑不过狗。很快,几只军犬追上来,围住他们,狂吠。
鬼子也到了,十几个,端着枪。
“八路,死啦死啦滴!”一个鬼子军官说。
王新疆把刘英护在身后。他知道,今天可能逃不掉了。
但他不想死。他还有阿依古丽在延安等他,他还有那么多事没做。
“刘英,等下我拖住他们,你往溪流里跳,顺水往下游漂。”他低声说。
“不,我要跟您在一起!”
“听话!”王新疆说,“活下去,告诉延安,告诉周副主席,王新疆没给中国人丢脸!”
鬼子军官举起了刀。军犬龇着牙,准备扑上来。
就在这时,枪响了。
不是鬼子的枪,是从山上打来的枪。鬼子军官中弹倒地,军犬也被打中。
“王医生!趴下!”山上有人喊。
王新疆拉着刘英趴下。山上枪声大作,像雨点般落下。鬼子猝不及防,倒下一片。
是游击队!
王新疆抬头,看见山上冲下来几十个人,穿着杂色衣服,拿着各种武器:汉阳造,老套筒,甚至还有鸟铳。但打得很准,很凶。
鬼子被压制,边打边撤。游击队追上去,很快结束了战斗。
一个汉子走过来,四十多岁,满脸胡子,背着一把大刀。
“王医生?”汉子问。
“是我。您是……”
“我叫马大山,是这片的游击队长。”汉子说,“周副主席发电报,说你们可能遇到危险,让我们来接应。还好赶上了。”
王新疆松了口气:“谢谢你们。”
“谢啥,都是同志。”马大山说,“走吧,这里不安全,鬼子还会来。”
游击队带着他们转移,进了一个山洞。山洞很大,能容上百人,里面有粮食,有武器,像个小型据地。
“这是我们的据点。”马大山说,“鬼子扫荡,我们就躲在这里。”
王新疆和刘英在据点住下了。游击队员们对他们很热情,拿出最好的食物招待他们:炒面,咸菜,还有一点肉。
“王医生,听说您会看病?”一个年轻队员问。
“会一点。”
“那您给咱们看看呗,好多兄弟都有伤。”
王新疆给伤员检查。大多是轻伤,但缺乏药品,伤口感染了。他用水煮沸消毒,用盐水清洗,用烧红的刀片切除腐肉。没有麻药,伤员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都是硬汉子。”王新疆说。
“打鬼子,不硬不行。”马大山说,“王医生,您教我们做地雷吧。听说黑石沟那边,用您的地雷炸死了十几个鬼子。”
“胡矿长他们怎么样了?”王新疆问。
“全牺牲了。”马大山声音低沉,“鬼子进矿洞,地雷炸了,埋了十几个鬼子。但鬼子用炮轰,把矿洞炸塌了,胡矿长他们……没出来。”
王新疆闭上眼睛。胡矿长,那个黑脸汉子,说要开大矿给边区造枪炮的汉子,没了。
“王医生,您教我们吧。”马大山说,“我们要给胡矿长报仇,给所有死难的乡亲报仇。”
“好,我教你们。”
王新疆在游击队据点住了一个月。教他们做地雷,做陷阱,教他们战场急救,教他们识别地质地形。游击队员们学得很认真,很快就能自己制作简易爆炸物。
“王老师,您真厉害。”刘英说,“您一来,游击队战斗力提高了一大截。”
“是他们自己厉害。”王新疆说,“没有我,他们也会打鬼子,也会胜利。我只是……帮了点小忙。”
一个月后,延安派人来接他们。是陈云亲自来的。
“王医生,你受苦了。”陈云握着他的手,“周副主席听说你们遇险,急得几天没睡好觉。”
“我没事,刘英也没事。”王新疆说,“但胡矿长他们……”
“我知道了。”陈云叹气,“他们都是好同志。边区已经追认他们为烈士,家属会得到抚恤。”
“不够。”王新疆说,“抚恤不够。他们需要的是胜利,是把鬼子赶出中国。”
“你说得对。”陈云说,“所以,周副主席希望你尽快回延安,有更重要的任务交给你。”
“什么任务?”
“造枪。”陈云压低声音,“我们在山西发现了一个小型兵工厂的遗址,有机器,但没人会用。希望你去看看,能不能恢复生产。”
造枪。王新疆心跳加速。他知道,在这个时代,枪就是生命,就是胜利的保障。
“我去。”他说。
“但很危险。”陈云说,“兵工厂在敌占区,鬼子查得很严。”
“再危险也得去。”王新疆说,“没有枪,怎么打鬼子?”
陈云拍拍他的肩:“好!我就知道你不会退缩。准备一下,明天出发。”
晚上,王新疆给阿依古丽写了封信。信很短:
“阿依古丽,我去山西了,任务很急,来不及回延安看你。等我回来,我们就结婚。保重。王新疆。”
他把信交给陈云:“如果……如果我回不来,请把这封信交给她。”
“别说丧气话。”陈云说,“你一定得回来。边区需要你,新中国需要你。”
王新疆笑了:“我会的。我还没看到新中国呢,怎么能死?”
第二天一早,王新疆和刘英跟着陈云出发了。马大山带着游击队护送他们到安全区。
“王医生,保重!”马大山说,“等打跑了鬼子,我去延安找你喝酒!”
“一定!”
马队消失在太行山的晨雾中。王新疆回头看了一眼,山峦起伏,像巨人的脊梁。
这片土地,这个时代,这些人。
他要为他们,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