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 巴里坤草原
阿依古丽的烧退了，但身体还很虚弱。王新疆用牧民给的草药每天给她敷伤口，那些擦伤和划痕开始结痂。她大部分时间都在帐篷里休息，偶尔会在傍晚出来，坐在草地上看落。
王新疆兑现了对长老的承诺，开始教部落里的孩子认字。他用树枝在沙地上写汉字，教最简单的“天、地、人、、月”。孩子们围着他，眼睛亮晶晶的，学得很认真。
“王先生，这个字念什么？”一个八九岁的男孩指着“自”字。
“自，自己的自。”王新疆说，“就像你，你是一个独立的人，有自己的想法，自己的选择。”
男孩似懂非懂地点头。阿依古丽靠在帐篷门边看着，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
傍晚，长老请王新疆喝酒。马酒，很烈，喝下去从喉咙烧到胃里。
“你教的字，和私塾先生教的不一样。”长老说，“私塾先生教忠孝节义，你教自由选择。”
“时代变了。”王新疆说，“以后的孩子，需要有选择的能力。”
长老看着他，眼神深邃：“你不是这个时代的人。”
王新疆没有否认。
“我没告诉其他人。”长老喝了口酒，“但我的孙子阿合买提，他说你在梦里说奇怪的话，说什么‘手机’‘电脑’‘2025年’。那是未来吗？”
王新疆握紧酒杯。“可能是。”
“那你能告诉我，十年后，巴里坤是什么样子？”
王新疆沉默。他记得历史：1937年，马家军会加强对北疆的控制；1943年，盛世才倒台，新疆政局动荡；1949年，新疆和平解放……但这些不能说。
“十年后，这里会有战争，会有死亡。”他最后说，“但再十年后，会有和平，会有新的生活。”
“那就够了。”长老点头，“知道会有和平，就够了。”
帐篷外传来马蹄声。急促，杂乱，至少五六匹马。王新疆站起来，手按在腰间的匕首上。
“别紧张，是我的儿子们回来了。”长老说。
几个年轻牧民下马走进来，风尘仆仆，脸色凝重。
“阿爸，出事了。”大儿子说，“哈密那边打起来了。”
“怎么回事？”
“马家军的一个团围了哈密城，说要王府交出人凶手。王爷不交，双方在城外对峙三天了。昨天开了火，死了不少人。”
王新疆的心脏一紧。阿依古丽从帐篷里走出来，脸色苍白：“我爷爷呢？他怎么样了？”
“王爷没事，在王府里。但城里的百姓遭殃了，马家军抢了几条街，了十几个不肯交粮的人。”
阿依古丽摇晃了一下，王新疆扶住她。
“还有，”二儿子补充，“苏联人介入了。他们的汽车开到了城外，架起了炮。说是要‘调解’，但谁知道打什么主意。”
“那个女老师呢？”王新疆问，“林晚秋，她在哪？”
“没听说。但有人说，苏联人的车队里有个受伤的女人，蒙着脸，不知道是不是她。”
林晚秋还活着。王新疆松了口气，但随即又警惕起来。苏联人介入，事情更复杂了。
“我们必须回去。”阿依古丽说，“我是王府的人，不能看着哈密百姓受苦。”
“你回去就是送死。”王新疆说，“马家军要的是你，你回去，他们就有借口屠城。”
“那怎么办？在这里躲着，看着哈密血流成河？”
帐篷里沉默了。长老抽着旱烟，缓缓说：“姑娘，你现在回去，不仅救不了哈密，还会让事情更糟。马家军要的不是你，是整个哈密。你只是个借口。”
“长老说得对。”王新疆说，“我们不能回去。但我们可以做别的事。”
“做什么？”
王新疆看着长老：“您说，巴里坤王爷和马家军关系不好？”
“何止不好，是死对头。”长老说，“去年为了草场，巴里坤王爷的人打死了马家军一个连长，马家军扬言要报复。”
“那如果我们能让巴里坤王爷出兵，牵制马家军呢？”
长老摇头：“难。巴里坤王爷胆小，不敢公开和马家军开战。”
“如果……有足够的好处呢？”王新疆说，“比如，哈密的一部分商路，或者，一块草场？”
“那也得有人去说。王府现在被围，谁能去？”
王新疆和阿依古丽对视一眼。
“我去。”阿依古丽说，“我是哈密王府的人，我能代表我爷爷。”
“太危险。”王新疆说，“马家军肯定在去巴里坤的路上设了关卡。”
“走小路。”长老的大儿子说，“我知道一条牧道，马家军不知道，能绕过关卡。但路不好走，要翻两座山。”
“我去。”王新疆说，“阿依古丽留在这里养伤。”
“不，我和你一起去。”阿依古丽坚持，“只有我能代表王府。而且……”她看着王新疆，“我不会让你一个人冒险。”
长老看着他们，叹了口气：“年轻人啊……好吧，我让阿合买提带你们去。他熟悉那条路。”
“阿爸！”大儿子想反对。
“别说了。”长老摆手，“胡大让我们相遇，就是让我们互相帮助。阿合买提，你去准备，明天一早出发。”
阿合买提，就是那个学汉字的男孩，兴奋地点头：“是，阿爸！”
夜深了。王新疆在帐篷外收拾行装。阿依古丽走过来，递给他一个布包。
“这是我母亲留给我的符，你带着。”
“你留着。”
“你更需要。”阿依古丽把符塞进他怀里，“王新疆，如果……如果我们回不来……”
“我们会回来的。”王新疆打断她，“我答应你，一定带你去看未来。”
阿依古丽笑了，眼睛里有泪光：“好，我等你。”
月光很亮。远处的草原像铺了一层银霜。王新疆握紧怀里的玉琮，它冰凉，安静。他不知道这次去巴里坤是福是祸，但他知道，他必须去。
为了阿依古丽，为了哈密，也为了……找到回家的路。
第二天清晨
阿合买提早早就准备好了三匹马。长老给了他们粮和水，还有一把老式的。
“路上小心。如果遇到马家军，别硬拼，往山里跑。”
“谢谢长老。”王新疆说。
阿依古丽和部落里的女人告别。她们拥抱她，给她塞了疙瘩和肉。
“走吧。”王新疆扶阿依古丽上马。
三人出发。阿合买提在前带路，走的果然是牧道，很窄，隐藏在草丛里。路两边是陡峭的山坡，偶尔能看见岩羊在悬崖上跳跃。
“这条路我小时候常走。”阿合买提说，“去山那边采草药。马家军不知道。”
“要走多久？”王新疆问。
“两天，如果顺利的话。”
阿依古丽身体还没完全恢复，骑了半就脸色发白。王新疆建议休息，但阿依古丽摇头：“不能停，天黑前要翻过这座山。”
中午，他们在一条小溪边休息。阿依古丽坐在石头上，揉着酸痛的肩膀。王新疆给她水喝，又给她按摩肩膀。
“王新疆，”阿依古丽突然说，“如果这次成功了，哈密保住了，你……你会留下吗？”
王新疆沉默。留下？留在这个动荡的1935年？留在这个没有电、没有网络、随时可能死去的时代？
“我不知道。”他老实说，“我来自一个很远的地方，我想回去。”
“那里……有等你的人吗？”
“没有。”王新疆摇头，“父母早逝，没有兄弟姐妹，朋友……也不多。但我还是想回去，因为那里……是我的家。”
阿依古丽低下头：“我明白了。”
“但在我回去之前，”王新疆握住她的手，“我会陪着你。直到你安全，直到你自由。”
阿依古丽抬头看他，眼睛红了：“谢谢你。”
“走吧，该赶路了。”
下午的路更难走。要翻越一个垭口，坡度很陡，马得拉着才能上去。阿合买提走在最前面，王新疆扶着阿依古丽跟在后面。
快到垭口时，阿合买提突然停下，示意他们趴下。
“有人。”他低声说。
王新疆爬到一块石头后，往下看。垭口下面的山谷里，有一队人马在扎营。七八个人，都穿着黑衣服，戴着兜帽，看不清脸。他们围着火堆，火堆上架着锅，在煮东西。
“是那些人！”阿合买提说，“穿黑衣服的人，半个月前经过我们部落的！”
王新疆心里一紧。那个找玉琮的组织？他们怎么在这里？
“他们在说什么？”阿依古丽问。
距离太远，听不清。但王新疆看见，其中一个黑衣人从怀里掏出什么东西，在火光下看。那是一块玉琮的残片，和他手里的那块很像，但只有一半。
“是他们。”王新疆低声说，“他们在找天门。”
“我们要绕过去吗？”阿合买提问。
“绕不过去，这是唯一的通道。”王新疆观察地形，“只能等天黑，趁他们睡觉时溜过去。”
“他们的马在那。”阿依古丽指着远处的马群，“如果我们偷他们的马，能更快到巴里坤。”
“太冒险了。”
“但这是机会。”阿依古丽说，“你看，他们只有七八个人，现在在吃饭，警惕性最低。如果我们能偷到马……”
王新疆犹豫。偷马确实能加快速度，但万一被发现，就是死路一条。
“我去。”阿合买提说，“我从小在马背上长大，知道怎么让马不叫。”
“不行，太危险。”
“王先生，你们是为了救哈密，我不能让你们冒险。”阿合买提说，“我去。如果成功了，你们骑马走。如果失败了……你们从另一边跑，别管我。”
“阿合买提……”
“就这么定了。”男孩的眼神很坚定，“我数到一百，你们就开始往垭口爬。不管我成不成功，你们都不要停。”
王新疆还想说什么，但阿合买提已经悄悄爬下去了。他动作很轻，像只猫，在岩石和草丛间穿梭，很快消失在视线里。
“我们走。”王新疆拉着阿依古丽，开始往垭口爬。
他们爬得很慢，尽量不发出声音。王新疆不时往下看，阿合买提已经接近马群了。他趴在草丛里，等了一会儿，然后突然跃起，割断两匹马的缰绳，翻身骑上一匹，拉着另一匹就跑。
“什么人！”黑衣人发现了，纷纷站起来。
枪响了。是的声音，阿合买提开的枪。一个黑衣人倒下，其他黑衣人举枪还击。打在岩石上，溅起火星。
“快走！”王新疆拉着阿依古丽，拼命往上爬。
他们终于爬上了垭口。往下看，阿合买提骑着马朝另一个方向跑去，引开了大部分黑衣人。但有两个黑衣人朝垭口追来。
“跑！”王新疆拉着阿依古丽，朝另一边山坡冲下去。
坡很陡，他们几乎是滚下去的。王新疆护着阿依古丽，自己的背和手臂被石头划破多处。终于到了坡底，是一小片树林。
“这边！”王新疆拉着阿依古丽躲到树后。
追兵很快到了坡顶，但他们没有立刻下来，似乎在观察。
“他们不敢下来，天快黑了。”王新疆说，“我们趁机……”
话音未落，树林另一边传来马蹄声。不是一匹，是很多匹。
糟了，中埋伏了。
王新疆把阿依古丽护在身后，拔出匕首。但冲进树林的不是黑衣人，是另一队人马——穿着马家军的军装。
“在这里！”一个士兵大喊，“找到他们了！”
至少十几个士兵，把他们团团围住。王新疆握紧匕首，准备拼命。
但士兵们没有开枪，只是举着枪围着他们。一个军官骑马走过来，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脸上有一道刀疤。
“王新疆？”军官问。
“是我。”
“阿依古丽小姐？”
阿依古丽挺直腰：“是我。”
军官点头：“跟我们走一趟吧。我们团长想见你们。”
“你们团长是谁？”
“马步芳。”军官说，“或者，你们更熟悉他的名字——马师长。”
王新疆和阿依古丽对视一眼。马步芳，马家军的头子，马继援的叔叔。他要见他们？
“如果我说不呢？”王新疆说。
军官笑了，笑容冰冷：“那你们的尸体去见，也可以。”
树林外传来更多的马蹄声。黑衣人追来了，在树林边缘停下，和外面的马家军对峙。
“看来不止我们想找你们。”军官说，“给你们三秒钟考虑。三、二……”
“我们跟你们走。”阿依古丽突然说。
“阿依古丽！”
“这是唯一的活路。”阿依古丽低声说，“落在马家军手里，还有机会谈判。落在那些人手里，必死无疑。”
王新疆知道她说得对。他收起匕首：“好，我跟你们走。”
军官满意地点头：“聪明的选择。上马。”
王新疆和阿依古丽被押上马。经过树林边缘时，王新疆看见那些黑衣人还站在那里，兜帽下的眼睛盯着他，眼神冰冷，像在看一个死人。
其中一个人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又指了指王新疆。
意思很明确：我盯着你。
王新疆转过头，握紧缰绳。夕阳西下，把他们和押送队的影子拉得很长。
阿合买提怎么样了？他能逃掉吗？马步芳为什么要见他们？是谈判，还是处决？
无数问题在脑海中翻腾。但王新疆知道，现在最重要的是活下去。
为了阿依古丽，也为了……那个还没实现的承诺。
（第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