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备受瞩目的科幻末世小说,第九位渎神者,由才华横溢的作者“渊中烛火”创作,以方碑(熵)的冒险经历为主线,展开了一段惊心动魄的故事。如果你喜欢科幻末世小说,那么这本书一定不能错过!目前这本小说已经连载,赶快来一读为快吧!
第九位渎神者小说章节免费试读
方碑的膝盖在青石地面上留下两个对称的印子——那是十七年来重复同一个姿势造就的痕迹,深得能盛住月光。
曙光圣殿的第七祈祷室是方碑最喜欢的地方。不是因为穹顶那扇描绘“圣母引路”的彩窗最美,也不是因为这里的熏香最浓郁,而是因为此处位于圣殿西翼最深处,除了每天黄昏的例行祈祷,几乎无人踏足。这给了他一种错觉:此刻跪在这里的,不是那个异能微弱到只能治愈擦伤的低阶牧羊人,而是一个能与神明直接对话的圣徒。
今天的黄昏与往常并无不同。至少前三十七分钟没有。
方碑按照《曙光仪轨》第三卷第十四章的规定调整呼吸:吸气四秒,屏息七秒,呼气八秒。这是“神圣呼吸法”,据说能让人体内微弱的光能与宇宙中的神圣频率共振。他已经坚持了十年,共振没感受到,倒是练就了在嘈杂环境中也能瞬间入睡的本事。
烛台上的火焰轻轻摇曳。三白蜡,象征三位一体。方碑的目光落在中间那蜡烛的焰心上——导师说过,真正的信徒能看见火焰中舞动的天使。他看了十七年,只看见蜡油沿着烛身缓缓滑落,凝固成泪滴般的形状。
还差十一秒。
他默数着心跳。十、九、八……当东侧彩窗透进的那束宝石蓝色的光斑,精确地移动到第三蜡烛的火焰上,将橙红的火焰染成青紫色的瞬间,方碑完成了今天的第七次神圣呼吸,缓缓睁开眼。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影子。
不是倒影,不是烛光摇曳产生的错觉。是一个真实的人形影子,从紧闭的门外渗透进来,像墨滴在宣纸上晕开,沿着石砖的缝隙蜿蜒爬行,最终停在他面前的青石地上。
影子抬起了“手”。
方碑全身的血液在这一刹那冻结。不是因为恐惧——在圣殿受训的十七年里,他见过更诡异的异能现象——而是因为这个影子的“动作”,与《圣光图谱》第七页右下角那幅画一模一样:一个跪拜的人影,向着祭坛伸出手,掌心向上,仿佛在祈求,又仿佛在接受某种赐予。
那幅画的标题是:“渎神者西门的临终忏悔”。
传说在曙光教派建立初期,曾有一个名叫西门的前修士。他质疑“光必须通过教会才能抵达凡人”的教义,试图直接从星空中汲取能量。结果他的身体在众目睽睽之下裂开,从中涌出的不是光,而是粘稠的、有生命的影子。审判庭用了三天三夜才将他彻底净化,而那幅记录他最后姿态的画,被收入《圣光图谱》的“禁忌篇”,作为警示。
“你是谁?”方碑听到自己的声音在空旷的祈祷室里回荡,涩得像沙砾摩擦。
影子没有回答。它只是保持着那个姿势,掌心向上,五指微曲。然后,方碑看见影子的“掌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凝聚。
不是实体,不是光,甚至不是黑暗。那是一种“缺失”——一种比纯粹的黑暗更加深邃的、仿佛连空间本身都被挖去一块的虚无。那片虚无在影子的掌心旋转、坍缩,最后化作一枚……眼睛。
眼睛睁开了。
方碑看见了星空。不是圣殿彩窗上描绘的那种秩序井然的、每一颗星星都待在神学规定位置的星空,而是狂乱的、沸腾的、无数天体在碰撞、融合、爆炸、重生的星空。在那片星空的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注视着他。不是善意的注视,也并非恶意,而是一种纯粹的、客观的、如同学者观察培养皿中微生物的凝视。
“找到……”
一个声音直接在他颅骨内部响起。不是语言,是概念,是直接将意义烙印在意识层面的信息洪流。
“……摇篮……”
方碑的鼻腔一热。他抬手去摸,指尖触到温热的液体。借着烛光,他看见那是暗红色的血。不是鲜红,是那种在体内淤积了许久的、接近褐色的暗红。
影子开始消散。从边缘开始,像被橡皮擦去的铅笔痕迹。但在完全消失前,它最后“说”了一句话:
“……他们偷走了光……”
然后它不见了。青石地面上只留下方碑自己的影子,被烛光拉得细长,微微颤动。
祈祷室的门在这时被推开。
“牧羊人方碑。”执事迦尔的声音像一把冰锥,刺穿了方碑尚未从震撼中恢复的意识,“你跪在这里发什么呆?”
方碑猛地转头。迦尔站在门口,银白色的法袍在暮色中泛着冷光。他手里拿着一卷羊皮纸,封蜡是审判庭的血色印章——三把剑交错,贯穿一只流泪的眼睛。
“执事大人。”方碑试图站起来,但膝盖因为久跪而麻木,一个踉跄差点摔倒。他用手撑住地面,感觉到青石的冰冷透过掌心。刚才那摊鼻血已经渗进石砖的缝隙,只留下淡淡的褐色痕迹。
迦尔的目光扫过地面,在血迹上停留了半秒,然后移回方碑脸上:“你流血了。”
“可能是……最近天气燥。”方碑用袖口擦掉残留的血迹。这个动作让他想起了影子掌心的那只眼睛,胃里一阵翻滚。
“虔诚到流鼻血。”迦尔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任何温度,只是嘴角肌肉的机械牵动,“很好。这说明你的心是热的,血也是热的。正好,有个任务需要一颗‘热心’。”
他走进祈祷室,靴子踩在青石地上发出清晰的回响。烛光在他脸上投下跳动的阴影,让那张本来就如石刻般冷硬的脸,显得更加不近人情。
“档案司,编号‘蚀月-7’到‘蚀月-12’的观测记录。”迦尔将羊皮纸递过来,“誊抄两份。一份交圣库封存,另一份送到净光之间。现在就去。”
方碑接过羊皮纸。封蜡还带着余温,像是刚刚烙上去的。他看见自己的名字写在最下方,字迹工整得如同印刷:“牧羊人方碑,权限临时提升至‘学者-特准’。”
临时提升。这个词像一针,扎进他刚刚被那个影子搅乱的心绪里。在圣殿的等级体系中,权限就是一切。从最低的“羔羊”到最高的“枢机主教”,每一级都对应着不同的知识、资源、以及——真相。他花了十七年,才从“羔羊-丁等”爬到“羔羊-丙等”。而现在,一纸命令就让他跃升了整整三个大阶。
这不正常。
“执事大人,”方碑抬起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只是出于困惑,而非质疑,“我的导师说过,净光之间只有审判长级别以上的大人物才能进入。我只是个低阶牧羊人,我……”
“你的导师。”迦尔打断他,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那个每天醉醺醺的、把《曙光仪轨》当枕头用的老家伙?他有没有告诉你,在圣殿,服从比虔诚更重要?”
方碑沉默了。他想起导师那张总是泛着酒气的脸,想起他布满老茧的手拍在自己肩上时的温度,想起他说过的那句话:“孩子,仪式是给外人看的。真正的信仰在这儿——”他戳了戳自己的心口,“不在膝盖底下。”
“时限是两小时。”迦尔转身朝门外走去,银白色的法袍下摆在空气中划出锋利的弧线,“两小时后,我要在净光之间看到你和誊抄好的记录。迟到一分钟,你的权限不仅会被收回,还会被永久降级。听明白了吗?”
“明白。”方碑听见自己说。
迦尔离开后,祈祷室重新陷入寂静。但这次的寂静和之前不同了——它变得厚重、粘稠,像某种有生命的物质,包裹着方碑的呼吸。烛火还在摇曳,但那些在焰心中舞动的光斑,此刻看起来不再像天使,而更像……眼睛。
无数只眼睛。
方碑用力闭眼,再睁开。幻觉消失了。只是普通的烛火,普通的祈祷室,普通的黄昏。
他低头看向手中的羊皮纸。血色的封蜡在烛光下像一颗凝固的血滴。
“他们偷走了光……”
影子的声音还在他脑海里回荡。不是听觉意义上的声音,而是一种更深层的、直接刻印在意识层面的印记。就像用烧红的铁,在木板上烙下的痕迹。
他展开羊皮纸。除了他的姓名和权限变更,上面只有一行简短的指令:
【前往档案司B-7区,调取编号“蚀月-7”至“蚀月-12”观测记录原件,誊抄两份。完成后,将原件与誊抄本一并送至净光之间A-3室。此令优先级:最高。】
没有解释,没有背景,甚至没有说明这些记录是关于什么的。只有冰冷的命令,和那个血色的印章。
方碑将羊皮纸卷好,塞进袍子的内袋。他走到烛台前,吹灭了三蜡烛。火焰熄灭的瞬间,青烟袅袅升起,在空气中扭曲成诡异的形状。有那么一刹那,他仿佛在烟雾中又看见了那只眼睛——那只在影子掌心睁开的、倒映着狂乱星空的眼睛。
他摇摇头,推开祈祷室厚重的橡木门。
走廊里空无一人。黄昏的最后一丝天光从高处的彩色玻璃窗透进来,在地面上投下支离破碎的光斑。方碑踩过那些光斑,朝档案司的方向走去。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回廊里回荡,像另一个人的脚步跟在他身后。
档案司位于圣殿东翼的地下。沿着螺旋向下的石阶走了大约五分钟,空气开始变得阴冷湿,混合着羊皮纸、墨水,以及某种更古老的气味——那是石头、灰尘,以及时间本身的味道。
B-7区是档案司的深处。这里的书架更高、更密集,上面的卷轴和书籍大多蒙着厚厚的灰尘。萤石灯嵌在天花板上,发出惨白的光,勉强照亮书架间的通道。方碑按照指示牌找到标有“蚀月”序列的区域。那是一排铁灰色的档案柜,柜门紧闭,表面没有任何标识,只在右下角蚀刻着小小的编号。
蚀月-7。蚀月-8。蚀月-9……
他停在蚀月-7的柜子前。柜门上没有把手,只有一个手掌形状的凹陷。方碑将右手按上去,同时调动体内那点微弱的光能——【光愈术】的唯一用途,似乎就是在需要权限验证时,证明他是个“真正的觉醒者”。
掌心微微刺痛,仿佛有细针扎进皮肤。接着,一种冰冷的触感顺着他的手臂蔓延,那是柜子在检测他的异能波动、基因序列,甚至——据说——灵魂频率。整个过程持续了大约三秒,然后“咔哒”一声,柜门弹开一道缝隙。
方碑拉开柜门。里面出人意料的空旷,只有薄薄一个文件夹,放在正中央。他拿出文件夹,封面是普通的牛皮纸,上面用墨水写着:
**【蚀月事件观测记录·第七次】
观测对象:代号“摇篮”
地点:旧城第3区地下收容所
观测时间:新历17年霜月9
主观测员:圣光学者埃尔维斯(已故)
审批权限:审判长级以上**
“已故”两个字,被人用红笔圈了起来。笔触很重,几乎要划破纸面。
方碑翻开文件夹。第一页是手写的观测志,字迹工整但略显潦草,仿佛书写者在极力控制颤抖的手:
“霜月9,21:07。‘摇篮’生命体征稳定。脑波活动呈α-β混合态,符合浅层意识恢复期特征。今尝试第七次沟通,使用古希伯来语祷文。无应答。”
“21:33。突发异常。收容室温度骤降3.2摄氏度。‘摇篮’首次出现肢体活动——右手食指抬起约15度,持续4秒后恢复静止。监控记录显示此期间无外部能量扰动。”
“备注:已向审判庭提交第14次申请,请求对‘摇篮’进行深度意识扫描。再次被驳回。驳回理由:‘风险不可控’。埃尔维斯注:他们到底在害怕什么?”
方碑的手指停在最后那句疑问上。墨水因为年久而有些晕开,但那个问号依然清晰锐利,像一把小小的钩子。
埃尔维斯。这个名字他听过。三年前,当他还是个见习牧羊人时,曾远远见过那位圣光学者一面——在追悼会上。主持仪式的审判长用悲怆而庄重的声音宣布,埃尔维斯学者“在探索神圣真理的道路上过于冒进,被过载的光能反噬,回归了光的怀抱”。当时所有信徒都在前画着光轮,齐声诵念:“愿光接纳他虔诚的灵魂。”
但现在,看着这句“他们到底在害怕什么”,方碑忽然觉得,那位学者的灵魂,恐怕并没有被光接纳。
他继续往后翻。第二页是数据图表,各种曲线和数字,大部分他看不懂。第三页是能量频谱分析,上面用红笔标注了几个峰值。第四页……
第四页夹着一张照片。
方碑抽出来。那是一张边缘已经焦黄的老照片,拍摄于某个昏暗的房间。中央是一个圆柱形的透明舱,充满淡蓝色的液体。舱体表面贴满了某种符文贴片,连接着密密麻麻的管线。而在舱体内部,悬浮着一个——
人。
女性。看起来二十岁左右,黑色长发在液体中缓缓飘动。她着身体,蜷缩成胎儿般的姿势,眼睛紧闭。照片的像素不高,但依然能看清她的脸:平静,安详,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
方碑的目光移到照片角落。那里有一行小字,用白色墨水写在舱体基座上:
**“编号:Zero-01
初始收容期:新历1年 萌芽之月 1
初始状态:自主觉醒 无污染迹象
备注:她曾是我们的希望”**
新历1年。萌芽之月1。
方碑的呼吸停滞了。
那是末世降临的第一天。旧历在那一年的某个月份戛然而止,幸存者们建立了新历法,将人类文明重启的那一天定为“萌芽之月1”。所有教派的典籍都记载着同一种说法:那一天,深渊的裂缝在世界各处打开,污秽的能量涌入现实,导致全球范围内的“大觉醒”——人类、动物、植物,甚至非生命体,都开始发生不可控的异变。而所有觉醒的人类,无一例外,都伴随着“深渊污染”的症状:皮肤出现黑色纹路、情绪极端化、异能失控,最终要么自我毁灭,要么变成怪物。
所以才有净化仪式。所以才有审判庭。所以才有曙光教派存在的意义——用神圣的光能,净化那些被污染的觉醒者,让他们能够安全地使用异能,为重建人类文明服务。
这是方碑十七年来接受的全部教育。这是圣殿的基石,是整个信仰体系的前提。
但现在,这张照片,这行字,正在将那块基石敲出一道裂缝。
“无污染迹象”。她曾是我们的“希望”。
如果这是真的……
“找到你要的东西了吗,牧羊人?”
方碑猛地转身。文件夹脱手,纸张散落一地。照片飘到他脚边,面朝上,那个在透明舱中沉睡的女性,依然带着那抹神秘的微笑。
一个穿着灰色学者袍的老人站在他身后两米外,手里捧着一本厚重的皮质封面的书。他很瘦,瘦到法袍像是挂在骨架上,深陷的眼窝里,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两颗在灰烬中燃烧的炭。
“我……”方碑的声音卡在喉咙里。他弯腰去捡散落的纸张,手指在颤抖。
“不着急。”老人走近几步,用脚尖轻轻拨开一张数据表,露出下面的照片。他的目光在照片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移回方碑脸上,“‘摇篮’。很美的名字,不是吗?在旧世界的传说里,摇篮是生命开始的地方,是所有温暖和安全的源头。”
方碑捡起最后一张纸,站起来,强迫自己迎上老人的目光:“您是谁?”
“埃尔维斯的助手。曾经的。”老人说。他走到旁边的书架前,将那本厚重的书放回原位,动作轻柔得像在放置一个婴儿,“或者更准确地说,我是他死后,负责清理他遗物的人。审判庭认为,一个因为‘过于冒进而被光能反噬’的学者,他的研究记录里可能包含……不安全的想法。需要有人审阅,筛选,决定哪些可以保留,哪些必须销毁。”
方碑的心脏跳得很快。他看向老人放回去的那本书。皮质封面,没有标题,只在书脊上有一行烫金的小字:《非标准觉醒事件汇编·绝密》。
“那本书……”
“记录了十七个像‘摇篮’一样的案例。”老人转过身,靠在书架上。萤石灯惨白的光从他头顶照下来,在他脸上投出深深的阴影,“觉醒时没有污染痕迹,异能稳定,意识清晰,甚至……表现出远超常人的天赋。其中三个在觉醒后一周内被秘密收容。五个在一年内‘意外身亡’。剩下的九个,失踪。”
“失踪?”
“在审判庭的记录里,他们‘回归了荒野’。”老人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任何笑意,“但在我的记录里,他们最后一次出现的地点,都是净光之间附近。”
空气突然变得沉重。方碑感到喉咙发,他吞咽了一下,却发现嘴里连唾液都没有了。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他问。
“因为迦尔执事选择让你来取这些记录。”老人说,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锤子一样敲在方碑的耳膜上,“迦尔是审判庭的鹰犬。他从来不会做没有目的的事。他让你来,只有两种可能:第一,你是个诱饵,用来钓出某些还在关心‘摇篮’的人。第二……”
老人停顿了一下,目光锐利地审视着方碑:
“……你是个祭品。”
“祭品?”
“净光之间今天有一场仪式。”老人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几乎成了气音,“工程与机械教派的大技师罗格斯来了。他是来‘验收成果’的。而‘摇篮’,就是那个‘成果’。”
方碑想起了羊皮纸上的命令。将誊抄本送到净光之间A-3室。A-3室是净光之间的核心区域,据说只有大主教和审判长才有权限进入。他一个临时提升权限的低阶牧羊人,凭什么进去?
除非,他不是以“送文件者”的身份进去。
而是以“祭品”的身份。
“他们要对‘摇篮’做什么?”方碑听见自己问。声音很遥远,不像他自己的。
“净化。”老人吐出这个词,像吐出一口毒液,“他们称之为‘神圣净化’,实际上就是提取她的异能核心,抹她的意识,把剩下的空壳处理掉。就像从牡蛎里挖出珍珠,然后把牡蛎壳碾碎。”
“可她是无污染觉醒者!她是希望!”
“正因为她是希望,所以她才必须死。”老人的眼神变得悲哀,“孩子,你还不明白吗?曙光教派的基,建立在‘所有觉醒者都需要净化’这个前提上。如果出现一个不需要净化、天生纯洁的觉醒者,那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净化仪式是多余的。意味着审判庭的权力是虚假的。意味着我们十七年来所做的一切——所有的祈祷、苦修、牺牲——可能都基于一个谎言。”
他走近一步,抓住方碑的肩膀。老人的手很瘦,但力气大得惊人。
“埃尔维斯就是因为明白了这一点,所以才必须死。现在,他们要对‘摇篮’做同样的事。而你……”老人的目光落在方碑前的牧羊人徽章上,“你是他们选中的见证者。一个虔诚的、信仰纯粹的、没有任何背景的低阶牧羊人,亲眼目睹‘摇篮’的‘神圣升华’,然后回去告诉所有人:是的,她回归了光的怀抱。这将成为新的圣迹,巩固所有人的信仰。”
方碑感到一阵眩晕。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某种更深层的东西——他十七年来构建的世界,正在老人一字一句的叙述中,像沙堡一样崩塌。
“那我该怎么做?”他听到自己问,声音出奇地平静。
老人从袍子的内袋里掏出一样东西,塞进方碑手里。那是一枚小小的、银白色的金属片,边缘被打磨得很光滑,表面刻着细密的纹路,像某种电路,又像某种符文。
“到了净光之间,找机会把这个贴在任何数据接口上。它会自动复制最近三小时内的所有记录——包括声音、影像、一切。”老人的手在颤抖,但声音很稳,“然后,带着它离开圣殿。去西边的遗忘森林,找一个叫‘回声’的人。给他看这个,告诉他‘老酒鬼还没死透’。他会帮你。”
方碑握紧金属片。它很凉,贴着掌心的皮肤,像一块冰。
“为什么要这么做?”他盯着老人的眼睛,“您会因此而死。”
“我已经死了。”老人松开手,退后一步,“从埃尔维斯死的那天起,我就已经死了。活下来的只是一个会走路的躯壳,一个等待完成最后使命的幽灵。而今天……也许就是这个使命完成的子。”
远处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人,靴子踩在石阶上,由远及近,节奏整齐而沉重。
“他们来了。”老人快速扫了一眼走廊方向,“记住,孩子。种子需要落在合适的土壤里才能发芽。而你的心……也许是这片死地里,最后还能生长出什么东西的地方。”
说完,他转身,像一道影子一样消失在两排书架之间。
方碑站在原地,金属片紧紧攥在掌心。脚步声越来越近,在空旷的档案司里回荡。他深吸一口气,将金属片塞进腰带内侧的暗袋,然后弯腰捡起最后一张散落的纸——那张照片。
照片上的女性依然在沉睡。她的嘴角微微上扬,仿佛在做着一个美好的梦。
方碑将照片夹回文件夹,合上封面。他抱着文件夹,转身朝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
走廊的尽头,迦尔执事和两名审判庭守卫站在那里。守卫穿着黑色镶红边的制服,腰间的武器不是传统的刀剑,而是工程教派制造的脉冲权杖——能在瞬间释放高压电流,让人失去行动能力,或者,在调高功率的情况下,直接烧焦大脑。
“太慢了,牧羊人。”迦尔皱眉,目光扫过方碑怀里的文件夹,“东西呢?”
“在这里,执事大人。”方碑递出文件夹。金属片贴着他的腰侧皮肤,冰凉,但正在被他的体温逐渐焐热。
迦尔接过文件夹,没有打开,只是随手递给身后的一名守卫。他的目光依然锁定在方碑脸上,像在审视一件物品,评估它的完整性、可用性,以及——最终的处理方式。
“跟我来。”迦尔转身,“仪式快开始了。你将在场见证……神圣的一刻。”
方碑被两名守卫一前一后地夹在中间,跟着迦尔穿过迷宫般的走廊。他们走下更深的阶梯,空气越来越冷,越来越湿,混合着臭氧和金属的味道。墙上的萤石灯间隔越来越远,光线昏暗,让每个人的影子在墙壁上拉得细长、扭曲,像是某种紧随其后的怪物。
最后,他们停在一扇金属门前。门是暗灰色的,表面没有任何装饰,只在中央有一个手掌形状的凹陷。迦尔将右手按上去,门无声滑开。
门后的景象,让方碑的呼吸停滞了整整三秒。
他想象中的“净光之间”应该像圣殿的其他祈祷室一样:高耸的穹顶,彩绘玻璃,烛台,圣像。但这里完全不同。这里更像某种……实验室。或者手术室。
房间是圆形的,直径大约二十米。六面巨大的屏幕环绕墙壁,显示着不断滚动的数据流和波形图。房间中央是一个下沉式的控制区,复杂的作台、闪烁的指示灯、缠绕的数据线,构成了一个精密的、冰冷的技术核心。
而在这个技术核心的正中央,悬浮着一个圆柱形的透明舱。
和照片里一模一样。淡蓝色的营养液,贴满舱壁的符文贴片,密密麻麻的管线。以及舱体里,那个蜷缩的、沉睡的女性。
“摇篮”。
方碑的视线无法从她身上移开。在照片上,她只是一个模糊的影像。但在这里,在真实的灯光下,在缓缓流动的营养液中,她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她的膛随着呼吸微微起伏,黑色的长发像水草一样飘动,偶尔有细小的气泡从她唇边溢出,上升,在液面破裂。
她还活着。在这样一个地方,以这样的方式,活了十七年。
控制台前站着六个人。三个穿着曙光教派的红边白袍——审判长级别的纹章在袖口闪闪发光。另外三个穿着银灰色的工程师制服,左佩戴着齿轮眼徽记。为首的是一个秃顶、留着精心修剪的络腮胡的男人,正指着屏幕上的数据说着什么。
“……吻合度达到93.7%。这不是误差,这是确证。”工程教派的男人——应该就是大技师罗格斯——声音洪亮,在圆形的房间里产生轻微的回音,“她不是无污染觉醒者。恰恰相反,她污染得如此彻底,以至于我们的常规仪器都检测不到异常的波动。就像一个装满黑墨水的瓶子,黑到极致,看起来反而像是透明的。”
一名审判长皱眉:“但她的生命体征完全稳定,没有任何变异特征……”
“那是伪装。”罗格斯敲击控制台,调出另一组图像。屏幕上出现了一副大脑的3D模型,其中海马体区域被高亮标记,闪烁着刺眼的红光,“看看这个——深度脑波扫描。她的海马体活跃度是正常人的四百倍。她在做梦,先生们。连续十七年,做着同一个梦。而梦境的内容,我们的仪器只能捕捉到片段,但每一个片段都指向同一个主题。”
“什么主题?”
“呼唤。”罗格斯的表情变得严肃,甚至可以说是凝重,“她在呼唤同类。所有变异生物,所有深度污染者,甚至所有在荒野中游荡的、尚未被教派发现的觉醒者……她像一个灯塔,持续不断地发射着精神频率,吸引着它们向这里聚集。过去三年,圣殿周边五十公里内的变异兽活动频率增加了240%,你们以为那是偶然吗?”
审判长的脸色变了:“你是说,我们收容的不是一个希望,而是一颗定时炸弹?”
“不止是定时炸弹。”罗格斯调出最后一份文件,那是一张地图,上面用红色标记了十几个点,这些点以圣殿为中心,呈放射状分布,“据机械之神的预言算法推演,如果她的梦境继续深化,呼唤频率将在六个月内突破现有的精神屏蔽装置。届时,整个东部废土所有感知到她的存在,都会朝圣殿涌来。那不是兽……那是朝圣。数以百万计的怪物,会像朝圣者一样,前赴后继地扑向这里,直到将圣殿,以及圣殿里的一切,彻底淹没。”
房间里一片死寂。只有机器运转的低鸣,和营养液在管道中流动的细微声响。
方碑站在门边,感觉自己的心脏在腔里疯狂跳动,像一只试图撞破牢笼的鸟。他听着那些冰冷的术语,那些精确的数据,那些关于“净化”“处理”“风险控制”的讨论。他们谈论“摇篮”的方式,不像在谈论一个人,而是在谈论一件物品。一件有风险的、需要被妥善处理的物品。
“所以方案是什么?”另一名审判长问。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讨论晚餐吃什么。
“神之锻炉。”罗格斯说出这个词时,眼睛里闪过一丝狂热的光芒,“工程教派的最新技术。它可以提取目标对象的异能核心,同时抹其意识。提取出的核心能量,可以用来强化圣殿的防护屏障,至少能让我们再安全十年。而目标对象本身……”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透明舱里的女性:
“……会成为一具空壳。没有意识,没有记忆,甚至没有基本的生理反射。然后,我们可以进行安乐死。这是最人道的处理方式。她已经在梦境中活了十七年,是时候让她安息了。”
“人道。”迦尔执事重复这个词,语气里带着一丝嘲讽,“罗格斯技师,您总是这么……体贴。”
罗格斯笑了笑,那笑容让方碑想起肉铺老板打量待宰牲畜时的表情:“毕竟,我们不是怪物。我们只是……清洁工。负责清理那些会对人类文明造成威胁的……污渍。”
“我同意。”最先开口的那名审判长说,“但需要大主教的首肯。毕竟,‘摇篮’是最高机密,她的处理需要……”
“大主教已经同意了。”迦尔从怀里取出一卷羊皮纸,展开。方碑看到了底部的印章——曙光教派的最高印信,以及大主教的亲笔签名,“这是授权书。仪式在今晚进行。现在,我们只需要一个见证者。”
所有人的目光,在这一刻,齐刷刷地投向方碑。
方碑感到喉咙发紧。他想要后退,但身后就是冰冷的金属门。他想要移开视线,但那些目光像钉子一样把他钉在原地。
“牧羊人方碑。”迦尔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平静,冰冷,不容置疑,“你将以曙光之神的名义,见证这次神圣的净化。你将亲眼看到,一个被深渊彻底侵蚀的灵魂,如何在神之锻炉的光芒中得到救赎与升华。之后,你将回到地面,将你所见的一切,如实告知所有信徒。这将是一次圣迹,一次彰显神恩的证明。你明白你的责任吗?”
方碑张开嘴。他想要说“明白”,但那个词卡在喉咙里,变成一声涩的喘息。他的手在颤抖,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金属片贴着他的腰侧,冰凉,坚硬,像一刺,提醒他正在发生的一切是多么荒谬,多么残酷。
“我……”他发出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摩擦,“我想问一个问题。”
迦尔皱眉:“什么问题?”
“如果她真的是污染的源头,”方碑的声音逐渐稳定下来,他自己都惊讶于这种稳定,“那为什么十七年前,在她刚被收容的时候,不立刻处理她?为什么要等到现在?”
问题问出的瞬间,方碑看到迦尔的瞳孔微微收缩。虽然只有一刹那,但他捕捉到了——那是被触碰到痛处时的反应。
罗格斯替迦尔回答了。大技师走到控制台前,调出一组新的数据。屏幕上出现了一连串复杂的公式和波形图,大部分方碑看不懂,但他看懂了最下方的那行结论:
【能量转化效率预估:17.3%】
“因为技术不成熟。”罗格斯说,语气里带着工程师特有的、对效率的偏执,“十七年前,我们无法安全提取异能核心。强行作只会导致核心崩解,能量逸散。但现在,神之锻炉的转化效率已经提升到了可接受的范围。17.3%,意味着我们可以从她身上提取足够的能量,为圣殿的防护屏障续命至少十年。十年时间,足够我们研发出更高效的提取技术,寻找下一个‘能源’。”
能源。他用了这个词。
方碑感到一阵恶心。他看着透明舱里的女性,看着她平静的睡脸,看着她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膛。她不是一个人,不是一个觉醒者,甚至不是一个囚犯。在这些人的眼里,她是一块电池。一块可以持续使用十七年,然后被拆解、榨取、丢弃的电池。
“所以,”方碑听到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可怕,“这不是净化。这是……收割。”
房间里再次陷入死寂。这一次,寂静中多了一些别的东西——一种冰冷的、带着意的气息。两名审判庭守卫的手指,无声地搭上了脉冲权杖的扳机。
迦尔盯着方碑,看了很久。然后,他缓缓地说:“牧羊人,你很敏锐。但敏锐,在不恰当的时机,是一种危险的特质。”
他走向方碑,靴子踩在光滑的地板上,发出清晰的、一步步近的声响。他在方碑面前一步之遥停下,银白色的法袍几乎要触碰到方碑的牧羊人袍。
“你知道吗,”迦尔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我选择你,不是因为你虔诚,也不是因为你平凡。我选择你,是因为你在上个月的净化仪式上,做了一件事。”
方碑的心脏猛地一跳。上个月的净化仪式……他想起来了。那是一个刚刚觉醒的少年,身上出现了黑色的纹路,情绪失控,在圣殿里引发了小范围的乱。按照程序,审判庭应该对他进行“深度净化”——那是一种极其痛苦的过程,成功率不到三成。但方碑在给少年做初步检查时,发现那些黑色纹路并不是深渊污染,而是一种罕见的皮肤病变,与异能觉醒同时发生,纯属巧合。他据理力争,最终说服了当时的执事,让少年免于痛苦,接受了常规治疗。
“你救了一个孩子。”迦尔说,语气里听不出是赞赏还是嘲讽,“你本可以按程序走,让他接受深度净化。反正成功率不高,死了也是‘回归光的怀抱’。但你选择了质疑,选择了查证,选择了一个更麻烦、但更正确的做法。我当时就在观察室看着你。我想,这个牧羊人,心里还残留着一些……多余的东西。”
他伸出手,手指几乎要碰到方碑的口,但在最后一刻停住了。
“怜悯。同理心。对‘正确’的偏执。这些品质,在圣殿里是多余的,甚至是危险的。但它们让我觉得,你是最合适的见证者。因为当你看完这场仪式,你会痛苦,会挣扎,会质疑——然后,你会说服自己接受这一切。因为你看到了数据,听到了解释,明白了这是‘必要的牺牲’。而一旦你说服了自己,你就能用同样的逻辑,去说服其他所有像你一样,心里还残留着多余东西的人。”
迦尔后退一步,目光扫过方碑苍白的脸:
“你是一面镜子,牧羊人。一面净的、不会扭曲事实的镜子。而今天,我们要在你身上,映照出‘神圣’应有的模样。”
说完,他转身,朝控制台走去。
“开始准备吧。一小时后,启动神之锻炉。”
审判长们和工程师们开始忙碌。屏幕上的数据流加速滚动,控制台的指示灯接连亮起,低沉的嗡鸣声在房间里回荡,越来越响,像某种巨兽苏醒的呼吸。
方碑被守卫带到房间角落,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塑。他看着那些人走来走去,看着他们调整参数,检查设备,用一种谈论天气的语气,讨论着该如何“高效提取能量核心”。他看着透明舱里的“摇篮”,她依然在沉睡,对即将发生的一切毫无所知。
他想起导师的话。想起那个老人塞给他的金属片。想起那句“种子需要落在合适的土壤里”。
他的手掌在袍子下缓缓收紧。金属片的边缘硌进掌心,带来清晰的痛感。
他需要机会。任何机会。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控制台前的准备工作接近尾声。罗格斯走到一个独立的作面板前,输入一串密码,然后按下一个红色的按钮。透明舱周围的地板突然打开,升起六银白色的金属柱,每柱子的顶端都镶嵌着一颗拳头大小的水晶。水晶开始发出柔和的白光,光芒越来越亮,在空气中交织,形成一个复杂的、立体的几何图案,将透明舱笼罩在中心。
“神之锻炉启动倒计时:十分钟。”机械女声在房间里响起,“请所有非必要人员退至安全区域。”
迦尔朝方碑招手:“过来,牧羊人。站到我旁边。你要看清楚每一个细节。”
方碑走过去,脚步有些僵硬。他站到迦尔身侧,从这个角度,他能清楚地看到透明舱,看到“摇篮”的脸,看到那六发光的金属柱,以及金属柱之间流动的、越来越刺目的光。
倒计时在继续。九分钟。八分钟。七分钟。
方碑的手心在出汗。金属片在掌心里滑动。他需要接口,任何一个数据接口。他的目光快速扫过控制台,扫过那些闪烁的指示灯,那些缠绕的数据线,那些满线缆的端口——
找到了。在控制台的侧面,靠近地面的位置,有一个闲置的数据端口。上面盖着一个塑料防尘盖,但盖子没有完全盖紧,露出一道缝隙。距离他大约三米。中间隔着罗格斯和一名审判长。
他需要制造一个机会。任何机会。
三分钟。两分钟。
金属柱之间的光已经亮到让人无法直视。整个房间被照得一片惨白,连影子都消失了。方碑眯起眼睛,看到透明舱里的营养液开始沸腾,冒出大量气泡。“摇篮”的身体微微抽搐,她的眉头皱了起来,仿佛在睡梦中感觉到了痛苦。
一分钟。
“最终确认。”罗格斯的声音在光芒中响起,“能量输出设定:最大功率。意识抹除程序:启动。核心提取程序:启动。愿光指引她的灵魂。”
“愿光指引她的灵魂。”迦尔和审判长们齐声重复。
三十秒。二十秒。十秒。
方碑的心脏狂跳。就是现在。他必须行动,就是现在——
“等等。”
一个声音响起。不是房间里的任何一个人。那声音来自……透明舱。
所有人都愣住了。迦尔猛地转头,罗格斯的手指悬在启动按钮上方,审判长们睁大了眼睛。
透明舱里,“摇篮”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纯黑色的眼睛。没有眼白,没有瞳孔,只有纯粹的、深邃的黑色,像两口连接着无尽虚空的深井。她的目光缓缓移动,扫过房间里的每一个人,最后停在方碑脸上。
然后,她笑了。
那不是人类的笑容。嘴角的弧度,眼角的纹路,肌肉的牵动——一切看起来都符合“微笑”的定义,但组合在一起,却形成了一种难以形容的、令人毛骨悚然的表情。那笑容里没有喜悦,没有温暖,没有任何属于人类的情绪。那是一种……纯粹的、客观的、仿佛在看一场实验的、属于某种更高存在的笑容。
“你来了。”她说。声音不是从喉咙发出的,而是直接在他们所有人的脑海中响起,清晰,平静,带着某种古老的、非人的回响,“我等你很久了,方碑。”
方碑感到全身的血液都冲上了头顶。她怎么知道他的名字?她怎么——
“阻止她!”迦尔最先反应过来,怒吼道,“她在进行精神涉!启动强制休眠程序!”
罗格斯的手指狠狠按向启动按钮。但已经太迟了。
“摇篮”抬起手——那只在营养液中浸泡了十七年的、苍白得近乎透明的手。她的手指轻轻按在透明舱的内壁上。
然后,整个世界,碎裂了。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碎裂。是感知层面的碎裂。方碑看到房间的墙壁像融化的蜡一样扭曲、流淌。他看到迦尔的脸在拉长、变形,像一幅被水浸湿的油画。他看到罗格斯的身体分裂成无数个重叠的倒影,每一个倒影都在做不同的动作。他看到那六金属柱发出的白光,像被泼了墨一样迅速变黑,然后那黑色开始蔓延,顺着光路,顺着数据线,顺着每个人的视线,侵入他们的大脑。
“她突破了屏蔽!”罗格斯尖叫,声音在扭曲的空间里被拉长、撕裂,“她在反向污染我们!”
方碑想要后退,但他的脚像钉在地上。他想要闭上眼睛,但眼皮不听使唤。他只能看着,看着“摇篮”的手掌贴在透明舱内壁上,看着那层高强度的聚合物玻璃,以她的手掌为圆心,开始出现裂纹。
裂纹蔓延,像蛛网,像冰面破碎前的征兆。然后,在某个无法感知的临界点——
砰。
不是巨响,而是一种低沉的、仿佛来自地心深处的闷响。透明舱炸开了。不是爆炸,而是“解构”。构成舱体的物质在瞬间分解成最基本的粒子,像一阵银色的雾,在空气中悬浮、旋转,然后缓缓沉降。
营养液涌出,在地面上漫延。“摇篮”从破碎的舱体中落下,的双脚踩在冰冷的金属地板上。她的身体湿漉漉的,黑色的长发贴在苍白的皮肤上,水滴顺着她的身体滑落,在地面上积成一小滩。
她抬起头,那双纯黑色的眼睛再次看向方碑。
“过来。”她说。不是命令,不是请求,而是一个简单的陈述,仿佛在陈述“天是蓝的”这样的事实。
方碑的脚自己动了。一步,两步。他走过漫延的营养液,走过悬浮的银色粒子,走过那些在扭曲空间中挣扎、变形、发出无声尖叫的人们。他停在她面前,距离她只有一步之遥。
这么近的距离,他看清了她的脸。不是照片上那种模糊的美丽,而是一种更加……非人的精致。她的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下面的血管隐约可见。她的五官完美对称,完美到不真实。她的眼睛纯黑,但仔细看,那黑色深处有东西在流动,像星空,像深海,像宇宙诞生之初的混沌。
“伸手。”她说。
方碑伸出右手。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只是……服从。就像服从呼吸,服从心跳,服从一种比意志更底层的本能。
“摇篮”也伸出手。她的手指细长,冰凉,触碰到方碑掌心的瞬间,他感到一阵电流般的战栗,从指尖一直窜到脊椎。
然后,她用手指,在他掌心写下了一个字。
不是任何已知的语言。不是文字。那是一个符号,一个概念,一种直接烙印在神经末梢的、无法用语言描述的“信息”。方碑的脑子里“轰”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无数画面、声音、感觉、记忆碎片,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入他的意识:
——燃烧的城市,天空中挂着三个月亮,一个血红,一个苍白,一个幽蓝。
——无数人跪在地上,朝着某个方向祈祷,但他们祈祷的对象是一团扭曲的、不可名状的影子。
——一个声音在低语:“他们偷走了光……他们偷走了光……他们偷走了光……”
——一只手,从黑暗深处伸出,掌心躺着一颗跳动的心脏。心脏是透明的,里面有一小簇火焰在燃烧。
——火焰熄灭了。心脏变成了石头。手的主人发出无声的尖叫。
方碑也尖叫起来。不是用喉咙,而是用整个灵魂。他感到自己的意识在碎裂,在重组,在被那个符号、那些画面、那些声音彻底撕碎、溶解、重塑。
然后,一切都消失了。
“摇篮”收回手。她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像融化的冰,从边缘开始一点点消散在空气中。她的眼睛始终看着方碑,那双纯黑色的眼睛,在最后消散的那一刻,似乎闪过一丝……歉意?
“对不起。”她用最后一点意识说,“但我没有选择。你也没有。”
然后,她彻底消失了。地面上只留下一滩水渍,和那些悬浮的银色粒子。
扭曲的空间恢复正常。墙壁不再流淌,迦尔的脸恢复原状,罗格斯停止了尖叫。但所有人都僵在原地,像一尊尊石化的雕像。他们的眼睛睁大,瞳孔扩散,脸上凝固着极致的恐惧和痛苦。
方碑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那个符号已经消失了,但那种灼烧感还在,像一块烙铁,在他的皮肤下,在他的骨头里,在他的灵魂深处,持续燃烧。
他踉跄后退,撞在控制台上。手掌无意识地按在一个冰冷的金属表面——是那个数据端口。他猛地想起金属片,想起老人的话,想起“种子需要落在合适的土壤里”。
他几乎是本能地,从腰带里抽出金属片,将它按在数据端口上。金属片自动吸附,表面的纹路开始闪烁微弱的蓝光,像呼吸一样明灭。
然后,他转身就跑。
穿过扭曲的空间,穿过那些僵立的人体,穿过漫延的营养液和悬浮的银色粒子。他冲出净光之间,冲上螺旋阶梯,冲过空无一人的走廊。他的靴子踩在石砖上,发出空洞的回响,像在为他敲响丧钟。
他不知道自己要跑去哪里。他只知道,他必须离开这里,离开圣殿,离开这个他生活了十七年、信仰了十七年、最终发现一切都是一场谎言的地方。
他在拐角撞上一个人。是导师。老人站在那里,手里提着一个包袱,脸上没有醉意,只有一种方碑从未见过的、肃穆的清醒。
“孩子,”老人抓住他的肩膀,力道大得惊人,“听我说。圣殿马上就会封锁。迦尔不会死,他很快就会恢复。他会动用一切力量追捕你,因为你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
“我……我……”
“从这里往西,三百里,是遗忘森林。找一个叫‘回声’的人。给他看这个。”老人从怀里掏出一枚青铜徽章,塞进方碑手里。徽章是简单的圆形,上面刻着一棵一半枯萎、一半繁茂的树。
“告诉他,‘老酒鬼还没死透’。他会明白的。”
“可是您——”
“我活了六十七年,够了。”老人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奇异的平静,“但你得活下去。带着你刚才看到的、听到的、感觉到的一切,活下去。把种子带到该去的地方,让它发芽。”
远处传来脚步声,还有呼喊声。很多人在奔跑,很多人在叫喊。警报响了,尖锐的、撕裂空气的警报声,回荡在整个圣殿。
“走!”老人用力推了他一把,“从北侧小门出去,沿着排水渠走,它能通到圣殿外的乱石滩。别回头,永远别回头。”
方碑被推得一个踉跄。他最后看了老人一眼,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光芒。然后,他转身,朝北侧小门的方向跑去。
身后传来老人的声音,在警报和呼喊声中微弱但清晰:
“记住,孩子!光不在圣殿里,不在经文里,不在那些穿白袍的人嘴里!光在黑暗最深处,在你不敢看的地方,在你自己的——”
声音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脉冲权杖的嗡鸣,和人体倒地的闷响。
方碑没有回头。他咬着牙,将青铜徽章攥进掌心,金属的边缘刺进皮肉,带来清晰的痛感。他冲过拐角,推开那扇几乎被藤蔓掩盖的小门,钻进黑暗的排水渠。
渠里弥漫着污水和铁锈的气味。他手脚并用地爬行,尖锐的石块划破他的膝盖和手掌,但他感觉不到疼痛。他的脑子里只有那些画面,那些声音,那个符号,还有“摇篮”最后看他的眼神。
对不起。但我没有选择。你也没有。
爬了不知道多久,前方出现了微光。是月光。他加快速度,从排水渠的出口钻出去,滚进一片乱石滩。
夜风吹过,带着荒野特有的、草木腐烂和野兽嚎叫的气息。方碑翻身坐起,回头望去。
曙光圣殿矗立在远处的山丘上,像一头沉睡的巨兽。此刻,这头巨兽醒了——无数窗户亮起灯光,警钟在夜空中回荡,一队队穿着白袍的净化者举着火把,像萤火虫一样在圣殿周围流动。
他们开始搜查了。
方碑低下头,摊开手掌。青铜徽章在月光下泛着冷光。树的一半是枯枝,一半是绿叶。一半死亡,一半生机。
他从怀里掏出那本《曙光仪规》——这是他身上唯一从圣殿带出来的东西。他翻开扉页,看着那句他用最工整的字迹抄写的话:
“光是道路,光是真理,光是生命。”
他看了很久。然后,从靴子里拔出随身的小刀——每个牧羊人都有一把,用来切割绳索、削尖木桩、在必要时结束受伤同伴的痛苦。
他用刀刃抵住那句话,用力划了下去。
羊皮纸被割开,发出细碎的撕裂声。一刀,又一刀,直到那句话变成一堆无法辨认的碎片。
他将碎片捧在手心,举到面前。夜风吹过,碎片从他指缝间飞走,像一群白色的蝴蝶,在月光下飞舞,旋转,最终消失在黑暗中。
然后他转身,背对燃烧的圣殿,走向荒野深处。
在他的意识深处,某种东西在生长。不是光,不是暗,而是某种更原始、更混沌的东西。它从那个符号的烙印中诞生,从那些破碎的画面中汲取养分,从他的痛苦、困惑、愤怒、以及那一丝微弱但顽固的、对真相的渴望中,破土而出。
他还没有意识到那是什么。但他能感觉到它——像一颗在腔里跳动的新心脏,像一双在黑暗中睁开的眼睛,像一句在喉咙深处酝酿的、尚未成型的誓言。
而在他身后,圣殿地下,净光之间。
迦尔从地上爬起来,摇晃着发昏的脑袋。他环顾四周——审判长们和罗格斯也陆续恢复,每个人的脸上都残留着恐惧的余韵。透明舱的残骸散落一地,营养液浸湿了他们的靴子。
“摇篮”消失了。没有留下任何痕迹,除了地面上那滩水渍。
“找到她。”迦尔的声音嘶哑,但冰冷如铁,“动用所有追踪单元,联络所有外围哨站。她跑不远。”
“那个牧羊人……”一名审判长捂着头说。
迦尔的目光落在控制台上。他看见了那个吸附在数据端口上的金属片,此刻正闪烁着微弱的蓝光。他走过去,一把扯下金属片,握在手里。金属的边缘割破了他的掌心,但他感觉不到疼痛。
“发布通缉令。”他盯着金属片,一字一句地说,“牧羊人方碑,叛教者,窃取教派机密,协助禁忌实验体逃脱。悬赏额度……提高到能让所有游荡者都心动。”
他将金属片握紧,鲜血从指缝间渗出,滴落在地。
“我会亲自追捕他。我会让他知道,背叛光的代价。”
而在遥远的荒野中,方碑打了个寒颤。他抬起头,看到夜空中挂着三个月亮:一个血红,一个苍白,一个幽蓝。血红的月亮最大,几乎占据了大半个天空,表面的纹路像凝固的血管。
月光照在他脸上,冰冷,苍白,像死人的皮肤。
他握紧手中的青铜徽章,继续向前走。脚下的路漫长而黑暗,延伸进荒野深处,延伸进未知的、危险重重的、没有地图的世界。
但至少,这条路是他自己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