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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沟魂牵深山根

作者:严pen

字数:137226字

2026-02-08 06:18:31 连载

简介

《山沟魂牵深山根》是一本让人欲罢不能的都市日常小说,作者“严pen”以其细腻的笔触和生动的描绘为读者们带来了一个充满想象力的世界。本书的主角是念山,一个充满个性和魅力的角色。目前这本小说已经更新137226字,喜欢阅读的你快来一读为快吧!

山沟魂牵深山根小说章节免费试读

老山沟的山,是盘桓不散的青蟒,覆着层叠绿鳞,从浓得化不开的雾霭深处探出身来,左牵一脉重峦,右挽一川叠嶂,将整个村落牢牢拥入怀间。山腰间的密林如沉厚帷幕,松针与杉叶的清冽顺着山风漫溢,混着谷底腐叶的温润气,贴着地皮钻入味蕾,凉丝丝沁透心脾,裹着草木独有的腥甜。唯有树影疏朗的山坳,露出几片不规则的土黄,那是山民顺坡开垦的耕地,新翻的泥土裹着青草浅香,湿软得能攥出岁月的厚重,比城里姑娘的胭脂更添几分烟火踏实。远处山巅平展如云端锦缎,是大队最金贵的赶子塘:春时嫩碧沿田埂漫向天际,与流云衔接;秋来金浪翻涌,将半片天光染成暖色,沉甸甸的稻穗里藏着山民一整年的盼头。山、林、田、云次第铺展,风过处草木俯仰皆有韵致,尽现山野纵深的苍茫与灵动。

山里人的地名,都沾着烟火土气,塘、湾、沟、岭随口唤来,念得多了,便顺着岁月刻进了心底念想。赶子塘、白洋坪的名号最是响亮,如两颗莹润珠玉,嵌在左右对峙的山梁之上,晒谷场上的吆喝声裹着山风,翻过山坳、漫过溪涧,飘至对岸寨中。两个寨子五百余口人,白里炊烟袅袅缠山岫,人声、农具碰撞声混着鸡鸣犬吠,在山谷间交织成热闹的烟火乐章;山家村蜷在右侧山巅,百余口人守着坡上薄田度,房屋顺山势层层叠叠,远望去如衔在山壁上的蜂巢,藏着细碎安稳;老山沟的寨子最是散漫,屋舍似被山风随手撒落的碎石,三三两两嵌在浓绿草木间,全队不足百口人,夜里静得能听见山雀归巢的翅响,虫鸣清亮如弦,顺着窗缝钻进屋舍,伴人一夜安寝。

背后湾的风,总裹着兰竹的清润与坟茔的幽凉,穿竹而过时携着细碎絮语,贴在后背沁入肌理,将童年的剪影晕上几分沉郁。湾心兰竹疯长如箭,株株挺拔相拥,密得透不过天光,竹梢挑着的暖阳,筛成斑驳金斑落在厚积的腐叶上,被牛蹄踏碎,混着新鲜牛粪的气息在林间萦绕。几株桦木与枫香杂于竹丛,粗硕的枝需我与弟弟手拉手方能环抱,深褐树皮纹路纵横如岁月刻痕,指尖触之尽是凹凸粗糙。行于竹林旁的羊肠小道,我总下意识勾腰敛息——左侧数步便是错落坟茔,茅草被风扯得呜呜作响,寒鸦偶从柏枝间扑棱而出,翅风扫过头顶,我攥紧柴刀的手骤然收紧,指节泛白,汗湿的木柄硌着掌心,连脚步都轻得怕惊扰了地下沉眠的魂灵。这浓得化不开的草木腥气、腐叶气与死寂,混着竹枝刮过衣角的轻响,成了童年最深刻的烙印。

穿过竹林,阴森之气便如水般退去,眼前铺开一片缓坡荒地,嫩草蓬松如絮,没及牛蹄,踏上去软弹沁泥,是山里放牛的绝佳去处。我将牛绳在老杉树桩上绕两圈拴牢,树桩表皮粗糙,爬满虫蛀的细密纹路,牛低头啃草时,舌卷草叶的“沙沙”声轻缓悦耳,尾巴悠闲轻甩,偶尔一声浑厚牛哞荡过山谷,惊飞草叶上栖居的蚂蚱,振翅掠过草尖,遁入浓绿深处。荒坡被羊角木、青杠树的枝桠裹进浓荫,阳光穿透枝叶,仅漏下零星光斑,在地上跳着细碎舞步。跟着父亲来砍柴时,我便蹲在树底捡拾松塔,鳞片坚硬扎手,攒满一筐便堆在树旁,耳边是斧头砍击树的沉闷“笃笃”声,混着杉针落肩的轻响与山涧潺潺流水声,酿成山里独有的安宁,熨帖着岁月里的每一寸时光。

顺荒坡往前,一道和缓山岭上,孤零零卧着两丘田,田埂由山间碎石堆砌而成,边缘爬满细弱野草,如给田地镶了圈淡绿花边。老人们说这田“上丘合着三箩谷,下丘一箩便盈满”,从没人用尺子丈量过面积,皆以打谷时的箩筐计数,只知此处地势远胜他处——在老山沟,稻谷泛黄的时序便是天然的海拔标尺:山脚下的稻穗先垂成金红,沉甸甸压弯稻秆,似在颔首致谢;接着屋前屋后的田垄被秋意浸透,风过处翻起细碎金浪,香气漫溢;最后才轮到背后湾的山岭,这两丘田终沐着充足天光,从晨雾散尽晒至夕阳西沉,稻谷长得颗粒饱满,谷壳泛着油亮光泽,入锅蒸煮时,醇厚米香顺着烟囱袅袅升空,漫过半个村子,勾得人频频咽涎。那是生产队里少见的“精米”,每到盼分粮的子,这股米香便萦绕在心头,连梦境都浸着清甜,醒来时鼻尖仍残留着余韵。

背后湾素来清寂,除了我们这群放牛割草、肩扛柴刀的孩童,几乎无人问津。无鸡犬之喧,无人声之扰,连风吹竹林的“沙沙”声都清晰可闻,衬得鸟儿的鸣叫愈发清亮,似被山泉水反复涤荡,从树梢坠落,擦过草叶,滚进湿润泥土,余韵绵长不绝。我常坐于田埂发呆,身下田埂带着晒后的温热,指尖触到碎石的棱角,看天上流云慢悠悠漫过山岭,影子在稻浪上缓缓游走,看稻禾在风里翻成金涛,谷穗相击发出细碎声响。如今回望那片静,才觉出其间藏着的不只是草木清芬,还有我攥柴刀、逐蚂蚱的童年,风里裹着化不开的甜,浸着阳光的暖意,深深镌刻在记忆深处。而这份静,亦如一层薄纱,裹着某种未被言说的隐秘,与后来二公红布包里藏着的世代承诺,在岁月里悄悄牵起了丝线。

比起背后湾的清寂,老山沟的年味儿是泼泼洒洒的热烈,红绸、鞭炮碎屑、蒸煮食物的香气交织缠绕,漫过整个山坳,而比年味儿更浓稠的,是山里人拧成一股绳的赤诚。那是六七十年代,全队都靠着集体挣工分过子,我十岁那年,寨里的壮劳力金贵得堪比山间稀有的楠木,掰着指头数来便知窘迫:天向满公、毛公、传二满、孝满,再算上徐家岭的友林三叔、杨家湾的国三姑爷,连跛着脚仍硬撑着力气挣工分的毛家公、龚毛公,还有吴家坡未满二十、眉眼间尚带少年青涩的明保大爷,拢共凑不齐十个人。可就是这不足十人的队伍,却个个是能扛事的硬骨头,白里顶着重活累活刨食养家、挣取工分,汗水砸在土里能摔成八瓣;夜里守着寨里的烟火安稳,谁家有难处便凑到一起,就着月光分半块苞谷粑,话不多却暖得烫心。他们凭着一身力气与韧劲儿,撑起了老山沟毕兹卡人整个寨落的生计与底气,也撑起了山里人从不认输的脊梁。

这伙人里,毛公与传二满是实打实的顶梁柱,身板壮得像崖壁上扎的老松,胳膊上的老茧叠了一层又一层,浸着常年与农具、土地打交道的岁月痕迹。两百斤的粮担压得竹扁担弯成月牙,他俩的腰杆却依旧挺得如寨里的杉树般笔直,踏在田埂上的脚步沉实有力,溅起的泥点沾在裤脚,只当是土地赠予的印记。那时挣工分凭力气,他俩每次都能拿到队里最高的十分工,是家家户户羡慕的对象,可谁也没见他俩炫耀过,反倒常帮着队里的老人挑水劈柴,分文不取。与他俩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友林三叔,富农的成份如一块千斤巨石,夜压得他抬不起头,父亲常遭批斗、满身青紫的模样,像一刺扎在他心头,更让他敛尽了所有锋芒。他终垂着脑袋,脊背佝偻如枯藤缠石,手指死死攥着磨得发亮的锄头把,指节泛白到近乎透明,牙关紧咬着满心的隐忍,半句怨言也不肯吐。活时从不多争一分,动作缓而沉,哪怕只能拿到七分工,也默默攥着力气刨地、挑担,泥水里滚得满身是汗,也不肯拖寨里后腿,生怕被贴上“落后分子”的标签——他怕的不是自己受委屈,是怕连累了寨里的乡亲。收工时,毛公总悄悄把自己的半块苞谷粑塞给他,他攥在手里,指尖微微发抖,却始终不肯抬头道谢,只把这份暖意藏在心里。

天向满公是满太公的幺儿,自幼被娇宠着长大,性子懒怠却仗着贫农成分有恃无恐,在人前腰杆挺得笔直,说话嗓门洪亮如钟,活却总爱拈轻怕重,想着法子少出力多挣工分。分活儿之时,他总往人群边缘躲,目光瞟着摘苞谷、拾柴火这类轻便活计,见队长要分配挑粪的重活,连忙凑上前嬉笑着摆手:“队长,我昨儿个砍柴扭了腰,挑不得沉东西,让我去拾掇苞谷吧,轻巧!” 队长瞥他一眼,明知他是找借口,可看着队部墙上“团结友爱、互助协作”的标语,也只是无奈摇头:“就你名堂多,去去去,拣那片稀垄拾掇,别偷懒耍滑,工分可不会给你多算!” 天向满公喜滋滋应着,挑粪时专捡最浅的桶,桶沿离地面老远,省了大半力气;收苞谷时便选最稀疏的垄,棵数稀少,不消片刻便能完工,却想着和别人挣一样的工分。队里人见了,也只是互相递个眼色笑一笑,毛公路过时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这老幺,倒会给自己找舒坦!” 天向满公也不恼,咧嘴笑道:“能者多劳,你们身强力壮,自然该多担着点,工分不也比我多嘛!” 队里人都知他是老幺被惯坏了,也都笑着让他几分——终究是沾亲带故,抬头不见低头见,谁也不认真的计较。山里人的情分,便藏在这些不动声色的包容里,如山涧温水,悄悄暖着人心。

孝满是我父亲的弟弟,也是整个家族里最令人心疼的一个。他个头刚过一米五,体重不足百斤,身形单薄得似经不住山风一吹,宽松的粗布衣裳套在身上,更显孱弱。爷爷离世时,他尚在腹中,带着他改嫁至格里向家,他降生不久,便被大公硬生生接了回来,过继给无子嗣的二公承继香火,取名“老孝”,盼他铭记爷爷恩情,恪守孝道。六十年代的饥荒夺走了无数性命,他自幼便未曾饱足,颧骨高突如两座小巧土坡,眼窝深陷,可那双眼睛却亮得如山涧清泉,澄澈而坚定,透着一股不服命运的韧劲儿。队里分粮时,他总把自己的那份匀出半碗给队里的孤寡老人;挑粪上坡时,他抢着帮友林三叔扛最重的桶,明明累得直喘粗气,却笑着说“我年轻,扛得住”。再苦再重的活计,从不见他皱一下眉,更未吐过一个“累”字,他的脊梁虽瘦,却撑得起比山还重的情义。

杨家湾、吴家坡离老山沟稍远,需绕两道山岭方能抵达,活时各归各组,待自家活计收尾,才凑到一处,心却始终紧紧相连。山里人不懂客套虚礼,性子直爽如崖间劲风,谁家有红白喜事,纵使地里禾苗待浇、田间庄稼待收,壮劳力们也丢下锄头镰刀,脚步匆匆赶往那家,裤脚沾着泥土也顾不上擦拭。娶媳妇时,毛公扛着衣柜走在最前,额角淌着汗,有人劝他歇口气,他摆摆手大声道:“这点分量算啥!传二满能娶上媳妇不容易,咱得让他风风光光的!” 抬火桶的友林三叔虽话少,却也跟着附和:“是啊,都是乡里乡亲,帮衬是应该的。” 汗水顺着众人额头、下颌滚落,砸在红漆柜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嘴里却笑着摆手,声言“不累”;老人离世,抬棺便是最重也最郑重的活计,壮年们咬着牙轮换肩头,脚步稳如钉在地上,不敢有半分颠簸,生怕惊扰了逝者英灵。若本队人手不足,山家村、白洋坪的亲友们便扛着锄头、背着背篓赶来,裤脚还浸着山岭的露水,进门便扯着嗓子喊“有啥活儿尽管说”,嗓门洪亮得能震落屋檐下挂着的蛛网与浮尘,藏着最质朴的热忱。

老山沟的嫁女、娶媳妇、立房子这些红事,向来凑在过年农闲时办,既趁家家户户能搭把手,又能借年味儿添喜,盼新岁红火顺遂,这也是土家人世代传下的规矩。那时候物资匮乏,实行计划供应,买布要布票,买糖要糖票,山上条件更艰苦,土薄坡陡难产粮,嫁女倒还好,媒人说合后,男方备上腊肉、包谷酒、凭布票换来的西兰卡普布料当彩礼,女方配好铺笼帐被与木雕嫁妆,摆上几桌含着苞谷饭、酸渣肉的酒席,便能体体面面送女儿出门。可汉子们娶媳妇却难如上青天,山里清贫,外村姑娘多不愿来,再加上布票、粮票紧缺,凑齐彩礼更是难上加难。传二满幼时生病落了眼疾,能娶上媳妇那年,整个山坳都沸腾了,比过赶年还热闹——土家人“过赶年”的热闹劲儿全挪到了这场婚事里,队里特意给壮劳力们批了半天假,不用挣工分,家家户户都来搭手,鞭炮声、欢笑声漫过几道岭。那时我十岁,个子刚到大人前,竟被长辈叫去加入迎亲队伍,这在土家寨是份难得的体面,说明我已是懂事能的半大孩子。我攥着锣,心里满是自豪,迎亲前一晚,特意把锣擦得锃亮,翻来覆去睡不着,满脑子都是夜里赶路、敲锣贺喜的模样。天不亮,我们便踏着夜色启程,新娘子家藏在十几里外的山坳深处,要走最险的山路才能抵达。

凌晨三四点的山坳,黑得如泼墨宣纸,伸手不见五指,连星辰都躲进厚重云层,唯有远处偶尔传来的夜鸟啼鸣,划破死寂添了几分瘆人。押礼先生举着最大的火把走在最前,火光噼啪跳跃,如暗夜星火照亮身前数步路,火星子偶尔落在裤脚灼起微麻,却无人舍得挪开——那点暖光,是暗夜行路的底气,也是驱散恐惧的微光。我攥着一把半旧手电筒,电池亏空的光微弱如流萤,仅能勉强辨清脚下碎石,个子刚到大人前,步子虽比孩童稳些,跟着队伍疾走仍有些吃力,忍不住小声嘀咕:“这路也太黑了,啥时候才能到啊?” 琴姑走在身后,心细如发,将清亮光柱往我脚边引,还伸手扶了我一把,轻声叮嘱:“踩着光走,稳些,路边是深涧,别说话分心。再走半个时辰就到了,撑住。” 她的声音裹着山风,温柔却有力量,驱散了我心底的怯意。一旁的妹叔也搭话:“小子,才十岁就敢跟着迎亲,个头都窜到大人前了,够精神!等娶回新娘子,有你热闹的!” 我咬咬牙,握紧手里的锣,快步跟着队伍往前挪。

所谓山路,是祖辈用双脚踩出的羊肠小径,最窄处仅容单脚驻足,外侧是深不见底的山涧,内侧湿滑山壁爬满青苔,稍不留意便蹭得裤脚满是泥痕。两旁茅草长至齐肩,叶缘带着细密锯齿,风一吹便扑向人身,带露的草叶打在脸颈之上,凉丝丝地刺出细碎湿痕,沁入肌理。山风裹着寒意沿山涧呼啸而过,却挡不住迎亲队伍的热闹:唢呐声时而高亢如裂帛,撞在山壁上反弹回荡;时而婉转低回,顺着风丝钻进耳畔;锣鼓声“咚咚锵锵”,惊飞枝头夜鸟,黑影扑棱着翅膀,转瞬消逝在浓黑夜色里。押礼先生举着火把引路,火光映红了他的脸庞,投下晃动的剪影,不时回头叮嘱“慢些”,身后火把与手电的光芒交织成断续光带,如一条游龙,在漆黑山路间蜿蜒向前。

新娘子家的院门早已敞开,檐下悬挂的红绸缀着土家“打花”纹样,一旁墙上还留着“勤俭持家、艰苦奋斗”的褪色标语,在晨风中轻舞的红绸与标语相映,透着时代与民俗的交融。屋内传来女方亲友的絮语,藏着不舍与期许,还混着隐约的哭嫁声——这是土家姑娘出嫁的头等规矩,哭嫁不是悲戚,是对娘家的眷恋,也是对新生活的祈福,越哭越显体面周全。新娘出门仪式浸着土家讲究与时代印记:她身着绣满牡丹、兰草的土家盛装,布料是女方家攒了半年布票换来的,袖口、裙摆滚着青布花边,头上盖着绣有“鸳鸯戏水”的红盖头,盖头边角垂着细小银饰,走动时轻响悦耳。母亲牵着她坐在堂屋织布机旁,递过一双新布鞋,鞋面绣着西兰卡普经典的“四十八勾”纹样,针脚细密如织锦,每一针都缝着母亲的不舍。“脚踩新鞋,步步生花,”母亲俯身系鞋带,眼眶泛红,指尖微微发颤,用土家语(毕兹卡语)轻声叮嘱,“到了婆家,守好本分,和传二满好好过子,挣够工分,莫忘了娘家的章法。”新娘隔着盖头点头,肩膀微微耸动,声音带着哽咽,混着哭嫁的调子:“娘,我晓得了,我会常回来看您和阿爹,您要好好保重身子。” 话音落,母亲往她手里塞了一把炒花生、瓜子——那时糖稀罕,这便是最实在的祝福,寓意多子多福,又递过一块绣着白虎纹的手帕——白虎是土家人的图腾,称“白虎当堂坐,无灾也无祸”,护佑平安顺遂,手帕里还偷偷裹着两个煮鸡蛋,是她攒了好几天的口粮。新娘的兄长走进来,弯腰道:“妹,哥背你出门。” 按土家规矩,新娘脚不能沾娘家寸土,否则会带走福气,兄长背着她踏过青石板门槛,脚步轻缓,似怕惊扰了妹妹的心事,低声道:“到了那边受委屈就捎信回来,哥替你撑腰,好好挣工分过子。”

院门口,新郎传二满身着青色土家对襟衣,领口绣着淡红“兰草纹”,早已立在红伞之下,见新娘被背出,连忙上前扶住伞沿,眼底藏着掩不住的欢喜。押礼先生是寨里懂土家婚俗的老人,高声唱喏土家迎亲祝词:“吉良辰,鸾凤和鸣,新人启程,家宅安宁!” 吹鼓手们立刻奏响唢呐与锣鼓,唢呐声里混着土家《哭嫁歌》的收尾调子,喜庆中藏着温情,声响彻山坳,震得草木轻颤。新娘出门后,迎亲队伍次序半点不能乱,守着土家祖辈的规矩:最前是押礼先生捧着红帖引路,紧随其后的是吹唢呐、扛红旗、敲锣鼓的匠人,新郎新娘共撑红伞,红伞映着红衫与银饰,在晨光里漾开喜庆;再往后是抬家具、背被褥的壮劳力,被褥上都盖着小块西兰卡普布料,透着土家韵味;最后是挑常用品的杂役。我与妹叔、茂荣等半大孩子负责敲锣打鼓,十岁的年纪、刚到大人前的个头,攥着不大的锣正合适,抡起锣槌格外用力,掌心冒汗、胳膊发酸也不肯停——土家人信锣声越响,新人子越红火,我只想凭着这点力气,给传二满添份热闹。毛公等人抬着家具,脚步沉实如泰山,家具红漆上描着简易土家“回纹”,被朝阳照得发亮;背被褥的婶子们穿着蓝布土家衣,边走边用土家语说笑,家长里短裹着山风飘向远方;孝满挑着系红绸的米缸、面盆走在队尾,单薄身子挺得笔直,半点不敢洒落。队伍踏着晨光往回赶,锣鼓声、唢呐声漫过山梁,没多久,二公家的土家转角楼便在绿意中渐露轮廓——楼檐雕着白虎、阴阳鱼等土家图腾,梁柱榫卯藏着祖辈“栏式”营造手艺,喧闹声渐渐收敛,似被木楼沉淀的土家岁月气息抚平,连风都变得沉稳,静候一场承载传承与道义的土家仪式。

二公正立于木楼门廊之下,身着深褐色土家长衫,袖口绣着暗纹“回字锦”,与四粗杉柱撑起的檐宇相融。柱底浸过的桐油在朝阳下泛着深褐光泽,檐角垂落的玉米串、红辣椒串,与楼体雕饰的白虎纹、西兰卡普纹样相映,晕出浓郁土家烟火气。他腰间的红布包格外扎眼,是正宗西兰卡普织锦,红蓝黄三色织出“四十八勾”与榫卯暗纹,这纹样在土家寨里,只有传承木工手艺与族中规矩的长辈才配使用,布包角落磨旧翻卷的毛边下,隐约露出一点木痕——那道刻在我心底的神秘纹路,此刻在光线下愈发清晰,是土家木工独有的“匠人印”。手中端着的简易香案上,三炷枫香燃得正旺,橘红火苗微颤,袅袅烟气缠上檐角白虎雕纹,与山间草木清冽、迎亲队伍的烟火气相融,聚成淡雾,添了几分不容亵渎的庄重。见队伍至前,二公抬手轻压,喧闹声戛然而止。押礼先生顺势递过一匹红绸,红绸边缘绣着土家兰草纹,二公指尖微用力接过,铺在香案边缘,垂落边角扫过烛台,火苗轻晃映得他眼底光影流转。随即缓缓解下红布包,青藤绳在指尖缠绕两圈才松开,动作慢而郑重——这布包是土家祖辈传下的“族中信物”,装着手艺图谱与道义准则,似在开启一件承载全寨岁月的秘宝。周遭风息皆停,只剩香烛噼啪声与山涧流水声,场面愈发肃穆。

青藤绳解开,淡淡的柏香籽气味漫开,清苦中含着温润,驱散了几分喜庆喧闹。二公捏着布包边缘,取出泛黄发脆的竹笋壳拓片,按住被风掀起的边角铺在香案中央——拓片上的榫卯纹路,与木楼梁柱、土家家具的纹路遥相呼应,是土家木工世代相传的“营造密码”。他再探手入包,指尖触到残件便攥紧,指节泛白,指腹摩挲着隐秘纹路,眼神骤然锐利又转瞬敛去,只剩沉凝庄重。垂眸望着拓片与烛火,他用夹杂土家语(毕兹卡语)的方言,浑厚吟诵土家婚祭祝词:“山骨为凭,榫魂为证,白虎庇佑,新人进门。愿木楼安宅,手艺传家,子孙绵长;愿守礼知义,同心同德,土家烟火永续。” 末句刻意加重语气,目光飞快扫过木楼主梁的阴阳鱼纹路——这纹路是土家木工的“镇宅纹”,藏着祖辈“天人合一”的营造心法。檐角木铃轻响,与香烛烟气缠绕,裹着土家人对先祖的敬畏、对传承的虔诚,漫向山坳。

祭仪虽简,却藏着土家人的千钧心意,每一处细节都透着对先祖与规矩的敬畏。待最后一缕祝词消散在风里,二公收起拓片,将榫卯残件裹回红布包时,指尖不慎勾扯布角,我瞥见残件边缘嵌着一点暗红,如岁月沉淀的印记模糊难辨。他身形微顿,指尖骤然攥紧布包,那点慌乱如石子投进静湖,转瞬便被沉稳掩去,飞快系回腰间,仿佛方才的疏漏只是我的错觉,可我分明看见,他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惜——那残件,是他父亲临终前攥在手里的遗物。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最后落定在十岁的我身上——那眼神里,有沉甸甸的期许、郑重与岁月深处的托付,更裹着一丝“时机未到”的隐忍,如无声嘱托落在我心上,烫得我鼻尖发酸。抬手轻拍红布包,他用方言道:“咱毕兹卡(土家人自称)儿女,世代守着木楼、守着木工手艺,说到底便是守道行义。守道而忘势,行义而忘利,方能在深山扎下。” 有人用土家语低声附和:“二公说得是,咱都记着祖宗的规矩!” 二公微微颔首,目光再次掠过我,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带着哽咽的沙哑:“这包里的物件非金非玉,是咱毕兹卡的木工魂、世代传的道与义,是祖辈用性命守下的,也是咱需用一生守护的‘诺’。” 最后二字轻如耳语,却如惊雷炸在我心头,让我觉出这“诺”的背后,藏着土家祖辈未说尽的血泪与坚守。

片刻的沉静后,锣鼓声再次响起,比先前更显热闹,却多了几分被土家道义浸润的厚重。拜堂仪式在木楼堂屋前举行,香案早已收拾妥当,换上了苞谷、核桃等土家喜果与烛台,二公站在香案旁主持,腰间的红布包依旧醒目,是仪式里最特别的“土家信物”。押礼先生高声唱礼,念的是土家婚俗专用祝词:“行三一九叩大礼,敬天敬地敬先祖,谢亲谢友谢相守!” 二公顺势开口,语气庄重又含温情,为众人点明礼节深意:“咱土家人拜堂行三一九叩,从不是虚礼,是刻在骨血里的规矩。三揖敬天、敬地、敬白虎先祖,九叩谢天地庇佑、长辈养育、夫妻相守,每一下都要走心,半点不能含糊——这是咱土家祖辈传下的脉,丢了礼节,便丢了魂。” 围观的长辈们纷纷点头,有人低声叮嘱身边孩童:“记牢二公的话,咱土家的规矩不能忘。”

仪式一步步庄重推进,堂屋前空地上,新人立在香案下,围观亲友错落排布:前排老人坐矮凳,后排半大孩子扒着杉柱探头。押礼先生唱喏“一揖敬天,二揖敬地,三揖敬先祖”,新人躬身作揖,再屈膝跪地,膝盖轻撞青石板,连续磕三个头,姿态诚恳。二公在旁补道:“这三叩,谢天地滋养、山川庇佑,谢先祖传下家风道义,咱山里人靠山吃山,当存敬畏。” 说罢摸了摸红布包,目光越过人群,望向远山云雾中的竹林。传二满的父亲坐在堂屋,忍不住开口:“二哥,多亏了你主持,这仪式才这么周全。” 二公淡淡一笑:“都是应该的,祖宗的规矩不能丢。” 随后“拜高堂”,传二满父母坐于堂屋雕花木椅,阳光映亮他们鬓边白发,新人再行三揖九叩,二公道:“这三叩,敬长辈养育之恩,守人伦孝道,方保家族绵长。” 传二满对着父母磕完头,声音洪亮:“爹,娘,孩儿以后会好好孝顺你们!” 最后“夫妻对拜”,两人红衫相映,躬身磕拜,二公轻声收尾:“这三叩,愿同心互敬,柴米相守,守好自家道与义。” 语气藏着叮嘱与自警,指尖摩挲香案边缘,似在守护不愿触碰的秘密。

整个三一九叩礼节行得郑重其事,新人每一次作揖都躬身到位,衣料摩擦发出轻微声响;每一个头都磕得诚恳,额头贴着微凉的青石板,透着不容亵渎的敬畏。周遭静得只剩香烛燃烧的细微噼啪声,连看热闹的孩子都收了嬉闹,乖乖站在一旁,让这份庄重漫过整个院落。这礼节承载着敬畏天地、感恩长辈、相守相伴的深意,贴合土家“守礼重义”的文化内核,是祖辈刻在子里的规矩,也是山沟里代代相传的精神底色。礼成的瞬间,新郎小心翼翼掀开新娘的红盖头,露出她略带羞涩却明亮的脸庞,围观的亲友们才轰然响起欢声笑语,婶子们凑在一起打趣新人,孩子们围着跑跳打闹,喜庆氛围瞬间攀至顶点,与方才的肃穆形成鲜明却和谐的呼应,也冲淡了几分二公红布包带来的隐秘感。

拜堂礼毕,新郎牵着新娘跨过木楼门槛——门槛上的细小榫卯纹路,与二公红布包残件上的如出一辙,是土家木工独有的“合欢纹”,如一道跨越岁月的符记遥相呼应。木楼旁的队部墙上,“抓革命、促生产”的红漆标语格外醒目,阳光从雕花窗棂漏下斑驳光影,窗棂上雕着土家“福禄纹”,欢笑声、祝福声与木楼梁柱的轻响交织,漫过檐角的玉米串、红辣椒,与山间草木气息相融,也漫过了墙上的时代标语。毛公凑到二公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用土家语笑道:“二哥,今天这仪式办得地道,全是咱毕兹卡的老章法,等过了年,咱又能一起上工挣工分了,传二满这小子也算圆满了。” 二公微微颔首,目光仍望着背后湾的方向,轻声道:“圆满就好,不管子多紧巴,毕兹卡的手艺、祖宗的基业,总得有人守着,工分要挣,也不能丢。” 毛公愣了愣,似没听懂他话里的深意,刚要再问,二公已转身收拾烛台,指尖反复摩挲案边纹路——与残件、门槛、木楼梁柱的纹路完美契合,是土家木工世代相传的“匠人纹”,似在与祖辈对话。他抬头望向背后湾,眉头微蹙、神色凝重,红布包在阳光下泛着深沉光泽,似与远山隐秘处的土家旧迹遥遥共鸣。在杉柱上,一段模糊记忆骤然清晰:童年穿竹林时,曾在坟地乱草中见过一块刻有同款纹路的旧木牌,被雨水泡得发黑残缺,当时只当是普通墓碑踢开便跑,此刻才惊觉,木牌与红布包、木楼、香案的纹路,早已连成一张隐秘之网,网住了毕兹卡祖辈的手艺、规矩,也网住了这个时代里小人物的坚守与秘辛。山风再次掠过木楼檐角,带着背后湾兰竹的清润,仿佛在回应二公藏在红布包里的承诺。山路尽头,迎亲队伍的红影早已淡去,众人的笑靥却比朝阳更盛。山里子虽苦,物资匮乏、全靠工分过活,可这份浸着土家风情的热乎气、被道义凝聚的浓情,连同背后的隐秘过往,皆是老山沟毕兹卡人最珍贵的魂,在岁月里沉淀,等着我一步步走近、层层揭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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