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强烈推荐一本好看的都市日常小说——《梧桐未已》!本书以江疏白为主角,展开了一段扣人心弦的故事。作者“蜗牛不回家”的文笔流畅,让人沉浸其中。目前小说已更新175672字,千万不要错过!
梧桐未已小说章节免费试读
琴房在知行楼顶层西侧,是一间不足十五平米的小房间。
房间的装修很简单,四面墙壁都贴着深棕色的吸音棉,像沉默的绒毯,将一切杂音都吸收、消化、归于沉寂。地面铺着深色的实木地板,已经有些年头了,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像岁月在叹息。
房间唯一的窗户朝西,此刻夕阳的余晖正透过那扇老式的木格窗斜射进来,在深色的地板上投下一方金红色的光斑,光斑里能看到无数细小的尘埃在飞舞,像时光的碎屑。
窗前摆着一张琴桌。
那是用一整块老榆木做成的,桌面上有天然的木纹,如水波,如流云,如某种古老的文字。琴桌上铺着一块素白的绸布,布上静静卧着一张古琴。
琴名“焦尾”,是林青梧的外公留下的遗物。
琴身是深沉的褐色,像历经岁月沉淀的檀木,又像被时光浸染的古铜。琴面上有细密的断纹,那是老琴特有的“蛇腹断”,一道道,一片片,如龟甲,如冰裂,记录着这张琴经历过的无数个春秋。
琴弦是冰弦,七,在夕阳下泛着银白色的光泽,像七道凝固的月光。
林青梧坐在琴桌前。
她换下了校服,穿着一件月白色的中式对襟衫,衣料是柔软的棉麻,袖口和领口绣着淡青色的缠枝纹。头发松松地绾在脑后,用一支木簪固定,几缕碎发散落在颈侧,随着她的呼吸微微颤动。
她没有立刻弹琴。
而是先净手——用铜盆里的清水,仔仔细细地洗了三遍,然后用素白的棉布擦。动作很慢,很专注,像某种仪式。
然后焚香。从一个小巧的紫铜香炉里取出一小段沉香,点燃,看着青烟袅袅升起,在夕阳的光柱中盘旋,扩散,最后弥漫整个房间。沉香的气味清冽,微苦,带着一点点甜,像某种古老而复杂的记忆。
最后调息。
她闭上眼睛,双手轻放在膝上,脊背挺直如竹。呼吸渐渐放缓,放缓,最后几乎听不见。窗外的喧嚣——远处场的呼喊声,楼下学生的谈笑声,走廊里的脚步声——都渐渐远去,像水退去,露出内心的那片沙滩。
安静。
彻底的安静。
只有心跳声,平稳而有力,像远古的鼓点。
只有呼吸声,轻柔而绵长,像远山的云雾。
然后,她睁开眼睛。
眼神清澈,平静,像秋的湖面,倒映着天空,却深不见底。
她的手抬起,悬在琴弦上方。
指尖纤细,白皙,在夕阳下几乎透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没有涂任何颜色,泛着健康的粉红色光泽。
第一个音。
右手中指轻轻勾动第三弦——“勾”字诀。
“叮——”
声音很轻,但很清晰,像一滴水珠落入深潭,漾开一圈圈涟漪。
然后是第二个音,第三个音……
她的手指在琴弦上滑动,动作流畅而自然,像水在石上流,像风在林中穿。左手按弦,右手拨弦,一按一拨之间,音符流淌而出。
是《流水》。
伯牙子期的《流水》。
古琴十大名曲之一,也是最难弹奏的曲子之一。不仅难在技巧——需要用到“滚、拂、绰、注”等多种指法,更难得在神韵——要弹出水的质感,水的形态,水的魂魄。
林青梧从七岁开始学这首曲子,学了十年,才敢说“略通”。
此刻,她的手指在琴弦上翻滚,像浪花拍岸。
琴声起初很轻,很柔,像山涧的涓涓细流,叮咚作响,清脆悦耳。那是溪水初成,从石缝里渗出,汇聚,开始它漫长的旅程。
渐渐地,琴声变得丰盈,变得饱满。左手的按弦加重,右手的拨弦加快。像溪流汇入小河,水面变宽,流速变快,哗啦啦地向前奔涌。偶尔遇到石块,激起水花——“滚”字诀,连续快速的拨弦,如浪花飞溅。
然后是小河汇入大江。
琴声陡然开阔,雄浑。左手的“绰”“注”技法频繁使用,模仿水流遇到阻碍时的回旋、激荡。右手的“拂”弦,如波涛汹涌,一浪高过一浪。
林青梧闭上了眼睛。
她不需要看琴,手指自有记忆。她也不需要听琴,琴声自在心中。她整个人都沉浸在音乐里,像一滴水融入江河,像一片云融入天空。
琴声继续流淌。
从大江,到湖泊,到海洋。
音域越来越广,音色越来越厚。低音区如深潭,沉静,幽深;中音区如江河,奔放,澎湃;高音区如浪尖,清脆,激越。
七弦,在她的手指下,成了整个水世界。
有春水的柔媚,有夏雨的滂沱,有秋江的澄澈,有冬冰的凛冽。
有溪流的欢快,有江河的豪迈,有海洋的浩瀚。
最后,一切归于平静。
琴声渐渐低回,像远去的流水,像退的海浪,像消散的云雾。最后一个音,是左手无名指轻轻按住第七弦,右手食指轻轻一拨——
“嗡……”
余音袅袅,在琴房里回荡,久久不散。
林青梧的手停在琴弦上,微微颤抖。
不是累,是……情绪的释放。
每次弹完《流水》,她都会这样。好像整个人被掏空了,又好像被填满了。空的是杂念,满的是……某种说不清的东西。
她睁开眼睛。
夕阳的余晖已经褪去,金红色的光斑变成了暗红色,像快要燃尽的炭火。窗外,天色渐暗,暮色四合。
琴房里很安静。
只有沉香的青烟还在袅袅上升,在昏暗中画出诡异的图案。
还有心跳声,渐渐平复。
还有呼吸声,渐渐均匀。
林青梧坐在那里,很久没动。
手指还搭在琴弦上,感受着弦的微颤,感受着余音的消散,感受着……内心的那片空寂。
然后,她想起了昨晚的事。
父亲林海川的书房。
那间书房很大,三面都是顶到天花板的书架,摆满了各种精装书,像一道知识的城墙。书桌是红木的,很大,很重,桌上摆着文房四宝,还有一个紫砂茶盘,上面泡着一壶普洱。
父亲坐在书桌后,穿着深灰色的家居服,戴着老花镜,正在看一份文件。看见她进来,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青梧,坐。”
她在他对面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张宽大的书桌,像隔着一道鸿沟。
“顾临渊今天来找我了。”父亲开门见山,“还是为了启明星收购秋原股份的事。”
林青梧的心紧了紧:“您……答应了?”
“没有完全答应。”父亲倒了杯茶,推到她面前,“但也没有完全拒绝。”
普洱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漫,醇厚,微苦,像某种难以言说的现实。
“顾临渊开出的条件很优厚。”父亲继续说,“如果海川基金会支持这次收购,启明星承诺,未来三年内,每年向基金会捐赠五百万,用于支持我们的教育公益。而且,还会在秋原设立‘海川奖学金’,专门奖励品学兼优的贫困生。”
他顿了顿,看着女儿:“听起来不错,对吧?”
林青梧没说话。她知道父亲还有后话。
“但是,”果然,父亲话锋一转,“顾临渊也有条件。他要我们……在董事会投票时,支持他。而且要说服其他董事,尤其是那些还在观望的。”
“您能说服吗?”
父亲苦笑:“有些能,有些……难。沈静渊那边,态度很坚决,坚决反对。陆知行倒是可能支持——他一直想改革,需要资本助力。但陆知行也有顾虑,怕资本侵蚀教育本质。”
他喝了口茶,声音低了下去:“还有秋原文柏。那个老狐狸,表面中立,实际上……在暗中推动。他想借启明星的手,扳倒沈静渊,重新掌控秋原。”
林青梧听着,心里一阵发凉。
她知道秋原背后有利益纠葛,但没想到这么复杂,这么……裸。
“所以,”她轻声问,“您会怎么选?”
父亲沉默了很久。
书房里的挂钟滴答作响,像某种倒计时。
窗外的夜色渐浓,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细长的光带。
“青梧,”父亲终于开口,“你知道我们基金会,这些年为什么能做得这么好吗?”
她摇摇头。
“不是因为我有多少钱,也不是因为我多有理想。”父亲的声音很平静,但有一种沉重的穿透力,“而是因为……我懂得平衡。在理想和现实之间,在原则和利益之间,在坚守和妥协之间,找到一个平衡点。”
他顿了顿:“就像走钢丝。太左了,会掉下去;太右了,也会掉下去。只能一点点地,小心翼翼地,往前走。”
“那这次……”林青梧的声音有些颤抖,“您要往哪边偏?”
父亲看着她,眼神复杂:“我不知道。所以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我的意见?”
“对。”父亲点头,“你不是一直在秋原读书吗?你了解那里的学生,了解那里的老师,了解……那里的真实情况。你觉得,启明星收购秋原,对那些学生来说,是好事还是坏事?”
林青梧愣住了。
她从未想过,父亲会问她这么重要的问题。
也从未想过,自己的意见,可能会影响一个重大的决定。
她该怎么回答?
说“好事”?可她知道顾临渊那种资本家的作风——一切以利益为导向。教育到了他手里,会不会变成生意?那些贫困生,那些普通学生,会不会被边缘化?
说“坏事”?可父亲说的那些条件——每年五百万的捐赠,专门设立的奖学金,还有可能带来的教育资源升级……这些对那些需要帮助的学生来说,难道不是好事吗?
她沉默了。
父亲也没催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等着。
书房里的钟还在滴答。
窗外的夜色更深了。
“我……”林青梧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我不知道这对学校整体是好事还是坏事。但我知道,对于那些被‘无形的墙’挡在外面的人来说,任何改变……都可能是机会。”
她想起了江疏白写的那篇文章。
想起了那些平行班学生眼中的渴望。
想起了许微雨苍白的脸,周墨憨厚的笑,秦川在球场上拼命的背影……
还有她自己,坐在实验班的教室里,却常常感到的……疏离。
“父亲,”她抬起头,直视父亲的眼睛,“如果您问我的意见,我会说:支持改革。但不是因为顾临渊,也不是因为启明星,而是因为……秋原需要改变。那道墙,太高了,太厚了,把太多人挡在了外面。”
父亲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不是开心的笑,也不是嘲讽的笑,而是一种……复杂的,掺杂着欣慰、无奈、还有一丝苦涩的笑。
“青梧,”他说,“你很像你妈妈。她当年,也总是为那些被挡住的人说话。”
林青梧的心一痛。
母亲在她十岁那年因病去世。她记得母亲临终前,拉着她的手说:“青梧,记住,人活一世,不能只为自己活。要看见那些看不见的人,要听见那些听不见的声音。”
她一直记得。
“但是,”父亲话锋一转,“你妈妈也因为这样,吃了很多苦。她太理想主义,太坚持原则,所以……得罪了很多人。”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女儿。
“现实是残酷的,青梧。不是你想改变,就能改变;不是你觉得对,就能去做。有些墙,之所以存在,是因为……它保护了墙内的人。你拆了墙,墙内的人可能会受伤。”
“那墙外的人呢?”林青梧问,“他们就活该被挡在外面吗?”
父亲没有回答。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窗外的夜色,很久很久。
最后他说:“你先回去吧。这件事……我再想想。”
林青梧离开了书房。
走出门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父亲还站在窗前,背影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孤独,格外……沉重。
像一座山,扛着太多东西。
而现在,林青梧坐在琴房里,回想着昨晚的对话,心乱如麻。
她不知道父亲最终会怎么选。
也不知道自己的话,会不会影响父亲的决定。
更不知道,如果启明星真的收购了秋原,会发生什么。
是好?是坏?
是机会?是灾难?
她不知道。
琴弦的微颤已经停止,余音已经完全消散。
房间里只剩下沉香的气味,和窗外渐浓的夜色。
林青梧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梧桐林荫道上的路灯已经全亮了,昏黄的光晕连成一条线,像一条光的河流,将校园一分为二。
左边是知行楼,灯火通明。
右边是青梧楼,灯光稀疏。
中间是广场,三十米宽,花岗岩铺就,在灯光下泛着冷硬的光。
那就是墙。
有形的墙。
而她,林青梧,站在墙的这边——灯光更亮,资源更好,前途更光明的一边。
但她常常觉得,自己不属于这里。
不是物质上的,是精神上的。
她不喜欢实验班那种竞争的氛围,不喜欢沈清晏那种一丝不苟的秩序,不喜欢顾西洲那种圆滑的算计。
她喜欢安静,喜欢音乐,喜欢那些古老而纯粹的东西。
比如这张琴。
比如这首《流水》。
比如外公说的:“琴道即心道。琴声清浊,不在丝弦,在心念。”
可是,在这个喧嚣的、功利的、充满算计的世界里,她的“心念”,又能坚持多久?
窗外,一片梧桐叶被风吹落,在空中打着旋儿,缓缓飘下。
林青梧看着那片叶子。
它曾经高高地挂在枝头,享受阳光,享受雨露。但现在,它落下来了,要归于泥土,化作尘埃。
这是它的命运。
也是所有叶子的命运。
那么人呢?
是不是也有某种……无法逃脱的命运?
比如她,林青梧,作为林海川的女儿,是不是注定要被卷入这些权力的游戏、利益的纠葛?
比如江疏白,作为后勤工的儿子,是不是注定要被那道墙挡在外面?
比如顾西洲,作为顾临渊的儿子,是不是注定要成为一枚棋子,在父亲的棋盘上移动?
还有沈清晏,作为沈静渊的女儿,是不是注定要成为秩序的维护者,哪怕那秩序并不公平?
每个人,都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推动着,走向某个注定的方向。
像流水。
从山涧出发,汇入小河,流入大江,奔向海洋。
看似自由,实则……轨迹早已注定。
林青梧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的累,是心里的累。
那种明明看见了问题,却无力改变的累。
那种明明有自己的想法,却不得不考虑现实的累。
那种明明想保持纯粹,却不得不面对复杂的累。
她走回琴桌前,手指轻轻拂过琴弦。
琴弦冰凉,坚硬,像某种拒绝,又像某种坚守。
“焦尾”。
这张琴的名字,来自一个古老的故事:东汉蔡邕,听见吴人烧桐木的声音,知道是良材,赶紧从火里抢出来,制成琴,果然音色绝美,因为琴尾还有烧焦的痕迹,所以叫“焦尾”。
从火中抢救出来的琴。
从毁灭中拯救出来的美。
那么人呢?
有没有人,能从现实的烈火中,抢救出那些快要被烧毁的理想?
有没有人,能从利益的洪流中,打捞出那些快要被淹没的良知?
林青梧不知道。
她只知道,此刻,在这个安静的琴房里,她能做的,只有弹琴。
只有让那些古老的音符,从指尖流出,在空气中流淌,然后消散。
像流水。
来了,又走了。
存在过,又不存在了。
但至少,存在的那一刻,是真实的,是纯粹的,是不被任何东西污染的。
她重新坐下,净手,焚香,调息。
然后手指落在琴弦上。
这一次,她弹的是《忆故人》。
曲调更慢,更柔,更哀婉。
像思念,像回忆,像对某个已经远去的人的呼唤。
琴声在夜色中流淌,像一条看不见的河,穿过墙壁,穿过窗户,穿过梧桐林,流向很远很远的地方。
也许能流到某个同样不眠的人的心里。
也许能流到某个同样在思考的灵魂里。
也许……只是流到虚无里。
但至少,她在弹。
在表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