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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谢聿到东京时是下午四点。

飞机降落前他看了眼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云层很低,像是要下雨。成田机场人来人往,他拖着一个小行李箱,穿过嘈杂的到达大厅。

分公司派了车来接。司机是个本人,英语带口音,但很热情:“谢先生,先去酒店吗?”

“去涩谷。”谢聿报了个地址,是姜悦酒店附近的一家商务酒店。他特意选的,隔着一条街,能看到她酒店的大门。

路上堵车,东京的交通比想象中糟。谢聿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高楼,广告牌,拥挤的人行道。这座城市有种密集的美感,所有东西都挤在一起,但又井然有序。

他突然想起姜悦曾经说过,她想去东京看樱花。那时候她还能看见,说想站在目黑川的樱花树下画画。他说好,等春天。

春天来了又走,樱花开了三次,他们一直没去成。

车到酒店时天已经暗了。谢聿办完入住,进房间放下行李,就走到窗边。对面就是姜悦住的酒店,普通的商务酒店,外墙是米色的。他数到八楼,找到大概是她房间的窗户。

灯亮着。

他站了很久,直到手机震动。是姜悦发来的消息:「今天见了皮埃尔,聊得不错。」

他立刻回:「那就好。在做什么?」

「准备出门,晚上有个聚会。」

「什么聚会?」

「艺术家的小型聚会,皮埃尔组织的。」

「在哪里?安全吗?」

那边停顿了一会儿,发来一个地址:「在六本木的一家画廊。有助理陪着,应该安全。」

谢聿把地址记下:「几点结束?」

「不确定,大概十点左右吧。」

「结束后告诉我一声。」

「好。」

对话到这里该结束了,但谢聿没放下手机。他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最后发过去:「东京降温了,晚上出门多穿点。」

「知道了,谢谢。」

谢聿看着那个“谢谢”,心里像被细针扎了一下。客气,疏离,像回复任何普通朋友。

他放下手机,换了件衣服,下楼。

聚会地点在一栋旧公寓改造的画廊里。空间不大,但布置得很有味道。墙上挂着各种实验性的作品,角落里摆着酒水台。人不多,二十几个,大多是年轻人,三三两两地聊着天。

姜悦到得稍晚。她穿着简单的黑色连衣裙,外面套了件米色针织开衫,头发松松地编成辫子。助理陪她到门口就走了,说结束前会来接。

一进门,皮埃尔就看到她,招手让她过去:“姜,来,介绍几位朋友给你认识。”

他身边站着几个男女,年龄不一,穿着随意但讲究。皮埃尔一一介绍:这位是策展人,那位是评论家,还有两个是已经在欧洲办过展的艺术家。

姜悦和他们握手,简单寒暄。她的英语还算流利,但遇到专业术语时会卡壳。一个叫安娜的女画家帮她解围:“别紧张,我们都是从新人过来的。”

安娜是美混血,三十出头,笑起来很温暖。她拉着姜悦到酒水台边:“喝点什么?清酒?还是红酒?”

“水就好。”姜悦说。

“第一次来东京?”

“嗯。”

“喜欢吗?”

“还没怎么逛。”

“那我明天带你逛逛?”安娜热情地说,“正好我最近在找创作灵感,一起?”

姜悦犹豫了一下,点头:“好,谢谢。”

两人聊起创作。安娜主攻抽象表现主义,风格很强烈。她看姜悦的手机相册,翻到那些小幅作品时,眼睛亮了:“你喜欢画常小物?”

“嗯,觉得它们有自己的故事。”

“我也喜欢。”安娜指着那幅《雨夜》,“这张很好,孤独但不绝望。我能感觉到,画的人虽然一个人,但不害怕。”

姜悦愣了愣,没想到会被这样解读。

聚会进行到一半,有人提议玩个小游戏:每个人用三分钟画身边任何一个人,不许看对方,凭印象画。

纸和笔发下来。姜悦环顾四周,目光落在角落一个正在看画的男人身上。亚洲面孔,穿着灰色毛衣,背对着她,微微低头看着墙上的作品。

她拿起铅笔,开始画。

三分钟很短,只能勾勒轮廓。她画了那人的背影,肩膀的线条,微微前倾的姿势,还有墙面上画作的模糊影子。

时间到,大家轮流展示作品。轮到姜悦时,她有点不好意思地举起画纸。

皮埃尔凑过来看,笑了:“你画的这是谁?”

“不知道,就角落里那个人。”姜悦回头指,却发现那人已经不在那里了。

“画得挺传神。”安娜说,“虽然只是背影,但能看出情绪。有点……忧郁?”

大家传看了一圈,游戏继续。姜悦放下画纸,去洗手间。

画廊的洗手间在走廊尽头,很小。她洗完手出来,在走廊里遇见一个人。

谢聿。

他靠在墙上,手里拿着酒杯,杯里的酒几乎没动。看见她,他站直身体。

姜悦停下脚步:“你怎么在这里?”

“正好在附近见客户。”谢聿说,声音有点紧,“听说这里有聚会,就过来看看。”

“客户呢?”

“走了。”

走廊很窄,两人面对面站着,能闻到对方身上淡淡的气味。姜悦是洗发水的清香,谢聿是须后水的冷冽。

“刚才的游戏,”谢聿突然说,“你画的是我。”

姜悦怔住:“什么?”

“角落里看画的人,是我。”他看着她的眼睛,“你进来前十分钟我就在那儿了。看你跟人聊天,看你笑,看你画画。”

姜悦手指微微收紧:“你跟踪我?”

“没有。”谢聿说,“只是……想看看你好不好。”

“现在看到了?我很好。”

“嗯,看到了。”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酒杯,“你跟人聊天的时候很自在,笑起来眼睛会弯。你以前也这样笑,但最近很少看到。”

姜悦没说话。

走廊那头传来音乐声和谈笑声,衬得这里更安静。

“那幅画,”谢聿说,“能给我吗?”

“什么画?”

“你刚才画的,我的背影。”

姜悦想了想:“游戏作品而已,画得不好。”

“我觉得很好。”谢聿看着她,“至少……你还愿意画我。”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轻到几乎被音乐声淹没。但姜悦听见了。

她看着眼前的男人。他眼下的青色比在国内时更深,下巴有新冒出的胡茬,头发也没有精心打理。这和那个永远一丝不苟的谢聿不太一样。

“你累了吗?”她突然问。

谢聿愣了一下,然后点头:“有点。”

“时差?”

“不只是时差。”

两人又沉默了。走廊里有人经过,看了他们一眼,快步走开。

“我送你回去吧。”谢聿说,“不早了。”

“助理会来接。”

“那我陪你等。”

他们走到画廊门口。夜风很凉,姜悦裹紧开衫。谢聿把西装外套脱下来,想披在她肩上,手伸到一半又停住:“要吗?”

姜悦摇头:“不用。”

他收回手。

街边停着几辆车,行人不多。东京的夜晚有种安静的喧嚣,灯光很亮,但声音很轻。

“姜悦。”谢聿突然开口。

“嗯?”

“如果……”他停顿,像在组织语言,“如果我现在开始学,还来得及吗?”

“学什么?”

“学怎么爱你。”他说,“学怎么当一个好丈夫。学怎么……让你重新喜欢我。”

姜悦看着街对面便利店亮着的灯,看了很久。

“谢聿,”她说,“爱不是学来的。”

“那是什么?”

“是本能。”她转过头看他,“你看到一个人,就想对她好,想靠近她,想让她开心。不需要学,自然就会。”

“可我没有那种本能。”谢聿的声音低下去,“我从小到大,没人教过我。我父母各过各的,我学会了独立,学会了竞争,学会了怎么赢。但没人教我怎么爱人。”

他第一次说这些。姜悦认识他三年,结婚三年,从没听他说过童年,说过家庭。

“那现在呢?”她问。

“现在……”谢聿苦笑,“现在我看到你,想靠近,但怕你推开。想对你好,但不知道什么才是你真正需要的。想让你开心,但我好像只会让你难过。”

街灯的光落在他脸上,一半明一半暗。

姜悦想起那幅《观夜者》。她画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他站在窗前看夜景的样子。孤独的,封闭的,像把自己关在一个玻璃罩子里。

现在这个玻璃罩子好像裂了条缝。

但她不确定自己还想不想进去。

助理的车来了,停在路边。姜悦看了眼手机:“我该走了。”

谢聿点头:“路上小心。”

她走了两步,又回头:“谢聿。”

“嗯?”

“别在这等了。”她说,“回酒店休息吧。你看起来很累。”

“好。”

她上车,关上门。车开走时,她从后视镜里看到谢聿还站在原地,身影在夜色里越来越小,最后消失。

回到酒店,姜悦洗了澡,躺在床上却睡不着。她拿起手机,翻到晚上画的那张速写。确实画的是谢聿,虽然当时没认出来。

她看了很久,然后打开和谢聿的聊天窗口。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他嘱咐她多穿衣服。

她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

最后发过去:「到酒店了吗?」

几乎是立刻回复:「到了。」

「早点休息。」

「你也是。」

对话结束。姜悦放下手机,看着天花板。

窗外传来隐约的雨声,东京下雨了。她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雨丝在路灯的光线里斜斜地落下,街道湿漉漉的,反射着细碎的光。

她想起谢聿说的那句话:“爱不是学来的,是本能。”

那她的本能是什么?

三年前,她的本能是爱他。用尽全力,不问回报。

现在呢?

现在她的本能是保护自己。是画画,是往前走,是不回头。

雨越下越大,敲打着玻璃窗。姜悦站了很久,直到手脚冰凉。

回到床上,她闭上眼睛。

梦里她又回到失明的那三年。黑暗,绝对的黑暗。她在黑暗里摸索,摸到谢聿的脸,他的肩膀,他的手。她用触觉记住他的轮廓,以为那就是全世界。

然后天亮了。

她睁开眼睛,看见真正的他。

也看见真正的自己。

第二天早上,安娜如约来接她。她们去了上野公园,秋天了,树叶开始变色,黄的红的交织在一起。

安娜很会拍照,给姜悦拍了很多照片。“你看,”她把相机递给姜悦,“你站在光里的样子很美。”

照片里,姜悦站在一棵银杏树下,金色的叶子落在她肩头。她微微抬头看着树叶,侧脸被阳光勾勒出柔和的线条。

姜悦看着照片里的自己,有点陌生。那个安静地笑着的女人,是她吗?

“你以前很少被人拍吗?”安娜问。

“嗯。失明三年,不喜欢拍照。”

“现在呢?”

“还在习惯。”姜悦说,“有时候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会觉得陌生。”

“那是因为你在变化。”安娜收起相机,“人在成长的时候,都会觉得镜子里的人陌生。但这说明你在往前走。”

她们在公园的长椅上坐下,买了热咖啡。安娜聊起自己的经历:二十岁离家去欧洲学画,经历过瓶颈,怀疑过自己,最后还是坚持下来了。

“创作最怕的是什么?”安娜问,然后自答,“最怕的是诚实。你要诚实地面对自己,诚实地表达,哪怕那些东西不美,不讨喜。但那就是你。”

姜悦捧着咖啡,热气熏着眼睛。

“你在害怕什么?”安娜看着她。

“怕……”姜悦想了想,“怕回到过去。怕又变成那个依赖别人的人。”

“那就别回去。”安娜说,“往前走,一直往前走。回头看可以,但别转身。”

中午她们在附近吃了荞麦面。下午安娜带姜悦去了一家很小的私人画廊,里面展出的全是女性艺术家的作品。

“这家画廊只展女艺术家的作品。”安娜说,“创始人说,女性看世界的角度不一样,更细腻,更坚韧。就像你画的那些小东西,男人可能觉得不起眼,但女人懂其中的力量。”

姜悦一幅幅看过去。有水彩,有油画,有装置,有摄影。每幅作品旁边都有艺术家的简介,大多经历过挣扎,但都坚持下来了。

在一幅刺绣作品前,她停下脚步。绣的是女人的手,正在解开缠绕的线。线很乱,但手很稳。

作品名:《解开》。

姜悦站了很久。

离开画廊时,天又阴了。安娜送她回酒店,分别时说:“明天我要去京都几天,回来再找你。这段时间,你可以多画画。东京是个很适合创作的城市。”

“谢谢。”

“不客气。”安娜拥抱她,“记住,你是个好画家。别让任何人,包括你自己,否定这一点。”

姜悦回到房间,拿出画具。她铺开纸,拿起笔,却不知道画什么。

最后她画了今天在公园看到的银杏叶。一片叶子,边缘已经开始枯卷曲,但叶脉依然清晰。

她画得很慢,很仔细。每一笔都像在触摸什么脆弱的东西。

画到一半,手机响了。是谢聿。

她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犹豫了一下,接起来。

“喂?”

“姜悦。”谢聿的声音有点急,“你在酒店吗?”

“在。怎么了?”

“看窗外。”

姜悦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对面街上,谢聿站在雨里,没打伞,仰头看着她窗户的方向。

雨不大,但很密。他的头发和肩膀都湿了。

手机里传来他的声音,和雨声混在一起:“我想见你。就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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