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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十二章 私藏的代价

陈暮站在纺织厂仓库的铁门前,手里拿着一串钥匙——是强哥早上给的,象征着他新身份的钥匙之一。钥匙冰凉,贴着手心的温度渐渐变得温热,但那温热里透着一股铁锈的腥气,像是刚从血里捞出来。 仓库门上的挂锁已经锈死了,他试了三把钥匙才打开。

门轴发出刺耳的呻吟,像是多年未曾开启。门开了,一股陈腐的、混杂着霉味、鼠尿和某种甜腻腐烂气味的风扑面而来。仓库里没有窗,只有门口透进去的光,勉强照亮前面几米的范围。 “手电筒。”陈暮说。 身后的小周递过来一支手电筒。

光束切开黑暗,照出一排排高大的货架,货架上堆满了各种纺织原料:成捆的棉纱、化纤卷、染料桶。灰尘在光柱里飞舞,像细小的、挣扎的昆虫。 按照强哥的命令,他们今天要彻底清点仓库里所有物资,建立详细的账册。表面理由是“规范管理”,实际目的谁都清楚:找出所有可能被私藏的东西,哪怕一粒米、一线头。 队伍一共六个人:陈暮、小周,还有四个被强哥点名的工人——两男两女,都是平时看起来最老实、最不可能反抗的那种。强哥说这叫“互相监督”,实际上是让这些底层工人互相揭发,分化他们。

“分组。”陈暮开口,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小周带一组,从左边的货架开始。我带一组,从右边。每样东西都要称重、计数、记录。发现任何私人物品,单独放一边。” 没人说话。四个工人低着头,像等待审判的囚犯。陈暮能感觉到他们的恐惧和敌意——他现在是“协管”,是强哥的狗腿子。

他们开始工作。过程单调而压抑:搬下货物,称重,报数,陈暮在笔记本上记录。棉纱多少公斤,化纤多少卷,染料多少桶……数字在纸上累积,像在计算这个末监狱的刑期。 工作进行了大约一个小时,在仓库最深处的一个角落,陈暮有了发现。 那里堆着几捆破损的棉纱,看起来没什么异常。但当他搬开最上面一捆时,发现后面的墙壁上有一块砖松动了。他抠开那块砖,里面是个小小的空洞。 手电筒照进去。 洞里放着几样东西:半包饼(已经过期)、一小瓶白酒、一盒火柴、几蜡烛,还有——最重要的——一个铁皮罐头,标签上印着“红烧肉”。 私藏物资。按强哥的新规,这是重罪。 “谁藏的?”陈暮问,声音平静。

四个工人都摇头,脸色发白。 “不说是吧?”陈暮站起来,“那就所有人连坐。今天所有人的口粮减半。” 一个年轻女工突然哭了:“陈、陈协管……不是我……真的不是我……” “那是谁?” 女工咬着嘴唇,看向旁边一个中年男人。男人大概五十岁,头发花白,脸上有深深的皱纹,是那种在纺织厂了一辈子的老工人。他低着头,手在发抖。 “老张,是你吗?”陈暮问。 老张抬起头,眼睛里满是血丝。“是我。陈协管,那罐头……那罐头是我儿子的。” “你儿子?” “他上个月出任务,死了。”老张的声音嘶哑,“这是他唯一留下来的东西。他说……他说如果他能回来,就和我一起吃。如果回不来……就让我留着,当个念想。” 同样的故事,不同的版本。

陈暮想起王婶,想起她儿子的信。在这个里,每个人都在用不同的方式悼念死者。 “规矩就是规矩。”陈暮说,“私藏物资,必须上交。” “陈协管,求求你……”老张跪下了,“我就这一样念想了……其他东西你都可以拿走,罐头给我留下……求求你……” 其他三个工人也都看着他,眼神里有哀求,也有试探——他们在看他这个新协管会怎么做。是按规矩办事,铁面无私?还是网开一面,留下人情? 陈暮沉默了几秒钟。他想起了强哥的话:“妇人之仁,只会害死自己人。”也想起了小周说的:“有些路,走了就回不了头。” 他弯腰,从洞里拿出那个罐头。

铁皮冰凉,标签已经褪色。他掂了掂,挺沉,应该是满的。 “按规矩,私藏物资,鞭刑二十,口粮减半三天。”陈暮说,“念你是初犯,罐头没收,鞭刑减为十下。有异议吗?” 老张瘫坐在地上,眼神空洞。“没……没有。” 陈暮把罐头放进带来的布袋里,和其他搜查到的“违禁品”放在一起:还有几包藏起来的压缩饼、一小袋白糖、两板止痛药。这些都是在不同角落找到的,藏在棉纱卷里、染料桶后面、甚至天花板的缝隙里。 人们为了那一点点私人的、属于自己的东西,能想出各种办法。 清点工作继续。气氛更加压抑,只有搬动货物的声音和偶尔的报数声。

陈暮在笔记本上记录,每写下一个数字,心里就沉一分。 中午,他们休息吃饭。饭是后勤组送来的,稀粥加半个馒头,比平时还少——因为今天“工作效率不高”,强哥临时下令减了配给。 陈暮端着碗,走到仓库外的台阶上坐下。小周跟过来,坐在他旁边。 “你刚才做得对。”小周说,声音很低。

“对?”陈暮苦笑,“没收一个老人对儿子唯一的念想,这叫对?” “如果被强哥发现你徇私,老张会死,你也会受罚。”小周说,“在规则里,你选择了最不坏的那种。” “最不坏……”陈暮重复这个词,“所以我们现在只能用‘最不坏’来衡量对错了?” 小周没回答,低头喝粥。 下午,清点工作完成。陈暮拿着账本和那袋“违禁品”,去强哥的办公室汇报。 强哥的办公室在原来厂长的房间,是厂区唯一有沙发和办公桌的地方。

门开着,强哥正在和一个心腹说话,看到陈暮,招手让他进来。 “清点完了?”强哥问。 “完了。”陈暮递上账本,“棉纱总计四点二吨,化纤卷八百卷,染料……” “直接说违禁品。”强哥打断他。 陈暮把布袋放在桌上,一件一件拿出来。强哥看着那些东西,表情没什么变化,直到看到那个红烧肉罐头。 “这个哪来的?” “老张藏的,说是他儿子的遗物。” “遗物?”强哥笑了,拿起罐头掂了掂,“好东西。

红烧肉,我好久没吃过了。”他看向陈暮,“你处理得不错,按规矩办了。但下次,鞭刑不能减。规矩就是规矩,减一次,就有人敢试第二次。” “知道了。” 强哥把罐头收进抽屉,其他东西让心腹拿走。“晚上有个事,你跟我去。” “什么事?” “跟超市那帮人谈判。”强哥点了支烟,“昨天刘疤子吃了亏,今天派人传话,想重新划分地盘。我去会会他,你跟着,学学怎么跟这些人打交道。” 谈判。在这个没有法律、没有秩序的世界里,谈判的意思就是:展示肌肉,讨价还价,谈不拢就开打。 “就我们两个?” “带四个人。

老刘死了,现在得培养新人。”强哥吐出一口烟,“你是个聪明人,学得快。以后这种场面,你得能独当一面。” 陈暮心里一沉。这不仅仅是“跟着去”,这是强哥在测试他,也在培养他成为真正的核心成员。

一旦踏出这一步,就真的回不了头了。 “什么时候出发?” “晚饭后。七点,大门口。” 陈暮离开办公室,回到车间。工人们已经结束了一天的劳动,正在排队打晚饭。他看到老张排在队伍最后面,背上有新鲜的血痕——十鞭子,虽然减半了,但打在老人身上,足够让他好几天没法平躺着睡觉。 老张看到陈暮,低下头,端着碗走开了。 陈暮走到食堂,打了自己的那份饭。今天因为“完成任务”,他的配给比别人多:粥稠一些,馒头是一整个,还有一小撮咸菜。他端着碗,走到角落坐下。 刚吃两口,小雨端着碗过来了。

她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说:“陈大哥,王婶今天有点不对劲。” “怎么不对劲?” “她今天在后勤组帮忙做饭,我看到她……往大锅里加了点什么。”小雨声音更低了,“白色的粉末,用纸包着的。我问她是什么,她说是盐,但我尝了尝锅里的汤,味道不对。” 陈暮的手顿了顿。他想起了昨晚看到的那包白色粉末。

毒药。王婶真的要动手了。 “什么时候加的?” “下午四点左右,做晚饭的时候。”小雨说,“那锅汤是给强哥和他那几个心腹的,他们晚上要开小灶。我们普通工人喝的是另一锅。” 目标明确。王婶要毒死强哥和核心成员。 “她加了多少?” “不多,就一小包。但如果是毒药……” 陈暮快速思考。如果王婶成功了,强哥死了,纺织厂会立刻陷入混乱。核心成员会争权,普通工人可能暴动,外面其他团伙会趁虚而入。结果是血流成河,大部分人可能都会死。 如果阻止王婶,强哥继续统治,会有更多人像老张一样被压迫,像王婶一样失去一切。但至少,秩序还在,大部分人能苟活。 该阻止吗?该告发吗? “你告诉别人了吗?”陈暮问小雨。

“没有。我只跟你说了。” “别告诉任何人。”陈暮说,“包括杨帆。” “可是……” “没有可是。”陈暮盯着她,“这件事,你从来没看见过,也不知道。明白吗?” 小雨咬着嘴唇,最终点头。 陈暮继续吃饭,但味同嚼蜡。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王婶会在晚饭时动手,也就是一两个小时后。强哥晚上要去谈判,谈判前肯定会吃饭。如果毒发在谈判时,或者谈判后,强哥死了,刘疤子会立刻知道,可能会直接进攻纺织厂。 混乱。死亡。机会? 他突然意识到:这可能是逃跑的机会。如果强哥死了,厂区大乱,他们可以趁乱带着物资离开。 但风险也极大。首先,毒药不一定有效——强哥他们可能察觉味道不对,或者剂量不够。

其次,就算强哥死了,他的心腹还在,可能迅速控制局面。第三,外面有刘疤子虎视眈眈,可能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需要更多信息。 陈暮吃完最后一口饭,起身去了后勤组。王婶正在洗碗,看到陈暮进来,手抖了一下。 “王婶。”陈暮走过去,声音平静,“今天晚饭做得不错。” “陈协管过奖了。”王婶低着头,继续洗碗。 “强哥晚上要出任务,让我来看看他的那份饭准备好了没有。” “准备好了。”王婶指了指灶台上的一个饭盒,“红烧肉罐头焖饭,加了个蛋。” 陈暮走过去,打开饭盒。饭菜还热着,红烧肉的香味扑鼻而来——就是他上午没收的那个罐头。饭里埋着半个煎蛋,油光光的,在这个末世里简直是皇帝般的待遇。 “闻着真香。”陈暮说,“王婶手艺好。” 王婶没说话,手在洗碗水里泡得发白。 陈暮盖上饭盒,转身要走,又停下来:“王婶,你儿子的事……节哀。” 王婶的动作停住了。几秒钟后,她继续洗碗,水声哗啦哗啦的。 “谢谢陈协管。”她说,声音听不出情绪。 陈暮离开了后勤组。

他知道王婶不会收手了。那个铁盒里的毒药,她一定会用。也许已经用了。 下午六点半,陈暮按照吩咐去大门口。强哥已经在那里了,身边跟着四个心腹,都是精壮的汉子,手里拿着砍刀和钢管。强哥自己背着,腰里还别着一把——不知道从哪弄来的。 “来了?”强哥看了陈暮一眼,“吃饭了吗?” “吃了。” “我还没吃。”强哥说,从怀里掏出那个饭盒,“王婶给做的,红烧肉罐头饭。这老太婆手艺确实不错。” 他打开饭盒,拿起勺子,大口吃起来。陈暮看着他吃,心脏在腔里狂跳。每一口,都可能带着毒药。 强哥吃了大半盒,抹了抹嘴,把剩下的递给一个心腹:“你们分了吧。” 心腹们高兴地接过,几口就分完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强哥抽着烟,和心腹们说笑。陈暮站在一边,眼睛盯着强哥,等待任何异常反应。 十分钟。二十分钟。强哥谈笑风生,脸色正常,没有任何不适。 难道毒药无效?或者王婶本没下毒?又或者……她下在了别的地方? “出发。”强哥扔掉烟头,“别让刘疤子等久了。” 六个人走出大门,进入暮色中的街道。谈判地点在两伙势力之间的一个废弃加油站,距离纺织厂大约一公里。

路上很安静,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和远处偶尔的嚎叫。强哥走在最前面,陈暮跟在旁边,四个心腹在后面警戒。 “一会儿见了刘疤子,看我眼色。”强哥低声说,“如果谈不拢,可能会动手。他们人多,但我们有枪。真打起来,你护住我侧翼。” “明白。”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加油站出现在视野里。那是个小型加油站,只有两个加油机,便利店的门窗都碎了,里面黑漆漆的。

加油站前的空地上,已经站着七八个人,为首的光头正是刘疤子。 双方在距离十米左右的地方停下。 “强哥,准时啊。”刘疤子咧嘴笑,露出几颗金牙。 “刘疤子,有话快说。”强哥没笑,“我忙着呢。” “爽快。”刘疤子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地图,铺在加油站的柜台上,“这是附近的地图。我研究过了,咱们两家的活动范围有重叠,老这么摩擦不是办法。今天划个清楚,以后井水不犯河水。” 强哥走过去看地图。

陈暮跟在他身后,眼睛扫视刘疤子的人:一共八个,都带着武器,有一个手里也拿着枪——是把土制,威力不大,但近距离也能人。 “你想怎么划?”强哥问。 “以解放路为界。”刘疤子用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路北归你,路南归我。批发市场在路南,以后你们的人不许再去。超市在路北,我们的人也不去。” 强哥冷笑:“批发市场的物资,我们昨天拿了一半,按理说有一半是我们的地盘。” “那是昨天。”刘疤子说,“今天重新划。你们死了三个人,我们死了两个,算扯平。

但批发市场里的活尸是我们引走的,不然你们昨天跑不掉。所以市场归我们。” “放屁!”强哥的一个心腹忍不住骂道。 刘疤子那边的人也上前一步,气氛瞬间紧张。 “强哥,管好你的狗。”刘疤子冷冷地说。 强哥抬手制止了手下。“刘疤子,你的条件我不能接受。批发市场我们至少要三成份额,否则免谈。” “最多两成。” “三成。” “两成半,不能再多。” “成交。” 谈判快得惊人。

陈暮意识到,双方其实都不想真的开战,只是要一个面子,一个台阶。损失已经造成,再打下去只会两败俱伤,让其他势力捡便宜。

“还有一件事。”刘疤子说,“昨天你们的人引活尸,把一部分引到我们超市附近了。我们费了好大劲才清理掉。这账怎么算?” “那是意外。”强哥说,“我们也死了三个人。” “我不管意不意外。”刘疤子盯着强哥,“你们得赔。十箱方便面,或者等价的东西。” 强哥脸色沉下来。“刘疤子,你别得寸进尺。” “这是规矩。”刘疤子寸步不让,“你的人惹的麻烦,你擦屁股。不然以后谁还守规矩?” 又是规矩。

陈暮想。在这个没有法律的世界里,规矩成了唯一的约束,但也成了勒索和压迫的工具。 强哥沉默了几秒钟,突然笑了。“行,十箱方便面。但我有个条件。” “说。” “你的人,以后不许靠近纺织厂五百米内。如果被发现,格勿论。” 刘疤子想了想,点头:“可以。” 协议达成。双方握手——很敷衍的那种,一触即分。强哥带着人离开,刘疤子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

走出加油站范围后,强哥突然停下,转头看向陈暮。 “看出什么了?” 陈暮想了想:“刘疤子其实也不想打,他在试探我们的底线。” “对。”强哥说,“但今天他退让了,是因为我们昨天虽然死了人,但表现得够狠。在这个世道,你越狠,别人越怕你,越不敢惹你。软弱,就是找死。” 他拍了拍陈暮的肩膀:“今天你表现不错,没乱说话。以后多学学,怎么在这种场合镇住场子。” 陈暮点头。但他心里在想别的事:强哥吃了王婶的饭,到现在已经过去一个多小时了,没有任何中毒迹象。难道真的没事? 回到纺织厂时,天已经完全黑了。厂区里很安静,大部分人已经睡了。强哥直接回了自己的房间,陈暮和四个心腹分开,各自回住处。

走进车间,陈暮看到王婶还坐在她的草席上,就着一点烛光缝补衣服。看到陈暮进来,她抬起头,眼神平静。 陈暮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强哥回来了。”他低声说。 “我知道。”王婶继续缝补。 “他吃了你做的饭。” 王婶的手顿了顿。“好吃吗?” “他说好吃。” 王婶点点头,没再说话。 陈暮看着她缝补的动作,针线在破布上穿梭,一针,又一针,整齐得可怕。 “王婶,”他终于问出口,“那包白色粉末,是什么?” 王婶抬起头,烛光在她脸上跳跃,皱纹像涸的河床。“是盐。”她说,声音很轻,“就是普通的盐。” 陈暮愣住了。 “我儿子留下的。”王婶继续说,“他说,如果哪天实在活不下去了,就吃一口盐,喝一大口水,能多撑一会儿。” “那你……” “我没下毒。”王婶笑了,笑容凄凉,“我不敢。我儿子死了,我活着也没什么意思,但我还是不敢人。

我就是一个没用的老太婆,连给儿子报仇都不敢。” 她把缝补好的衣服叠起来,吹灭蜡烛。“睡吧,陈协管。明天还得活呢。” 陈暮坐在黑暗里,很久没有动。 他猜错了。王婶没有下毒,她只是用一包盐,做了一个绝望的姿态。也许她希望有人发现,希望有人阻止,希望有人告诉她:你还有别的路可走。 但没有人告诉她。陈暮没有,强哥没有,这个该死的世界没有。

第二天清晨,起床哨响起前,陈暮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是强哥的一个心腹。 “强哥让你马上过去!” 陈暮套上衣服,跟着心腹来到强哥的房间。强哥坐在床上,脸色发青,额头冒汗,捂着肚子。 “昨晚……那饭有问题。”强哥咬着牙说,“我拉了一晚上肚子,现在浑身没劲。” 陈暮心里一紧。

不是毒药,但王婶还是做了手脚?还是巧合? “叫老王头来!”强哥对心腹吼道,“快去!” 老王头是厂里唯一懂点医术的人,以前是厂医。他被拖过来,检查了强哥的症状,又问了昨晚吃什么。 “可能是食物中毒。”老王头说,“红烧肉罐头放久了,可能变质了。加上煎蛋,油腻,肠胃受不了。” 强哥骂了几句脏话。“那个老太婆……她故意的!” “应该不是。”老王头说,“王婶在厂里了三十年,从来不会在吃食上马虎。

可能是罐头本身的问题。” 强哥不信,但他现在虚弱,没力气追究。“去,把昨天那个罐头剩下的拿来!” 心腹跑去找,但罐头已经被吃完了,空罐子扔在垃圾堆里,看不出什么。 “陈暮,”强哥看向他,“你去查。查清楚是罐头的问题,还是那个老太婆搞鬼。查清楚了,来告诉我。” 陈暮走出房间,心里乱成一团。

王婶说那是盐,但强哥食物中毒了。是真的变质?还是王婶说了谎?又或者……有人在别的地方动了手脚? 他先去后勤组,王婶已经在准备早饭了。看到陈暮,她点了点头,继续淘米。 “王婶,强哥食物中毒了。”陈暮直接说。 王婶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淘米。“是吗?严重吗?” “拉肚子,虚弱。” “可能是罐头放久了。”王婶说,“那罐头是我儿子去年买的,一直舍不得吃。放了一年多,可能坏了。” 她的语气太自然了,自然得让人怀疑。 “你确定你加的是盐?”陈暮盯着她。 王婶抬起头,看着他。“陈协管,你觉得我会下毒吗?” 陈暮不知道。

他真的不知道。 “强哥让我查。”他说,“如果查出来是你……” “那就按规矩办。”王婶打断他,“该鞭刑鞭刑,该赶出去赶出去。我无所谓。” 她继续淘米,水声哗啦哗啦的。 陈暮离开后勤组,去了垃圾堆。空罐头还在,他捡起来,闻了闻——只有铁锈和残余的肉味,没什么异常。又检查了其他垃圾,没有发现可疑的粉末或药瓶。 难道真的是巧合?变质的罐头导致的食物中毒? 但时机太巧了。

王婶刚藏了白色粉末,强哥就中毒。虽然症状不严重,但足够让强哥在谈判后虚弱,如果谈判时发作,后果不堪设想。 陈暮回到车间,小周正在等他。 “强哥中毒了?”她低声问。 “嗯。说是食物中毒。” “王婶做的饭?” “嗯。” 小周沉默了一会儿。“你打算怎么查?” “我不知道。”陈暮实话实说,“没有证据。罐头吃完了,空罐子看不出什么。王婶说是盐,强哥的症状也像是变质食物中毒。查不下去。” “那你怎么向强哥交代?” 陈暮苦笑:“就说可能是罐头变质,王婶疏忽了。” “强哥不会满意这个结果。” “我知道。但他现在虚弱,暂时不会深究。等他好了……”陈暮没说完。 等强哥好了,他一定会追究。

要么惩罚王婶,要么惩罚负责检查物资的陈暮。无论如何,总要有人付出代价。 上午的工作照常进行。强哥没出现,由他的心腹代理管理。鞭刑继续,口粮继续克扣,气氛更加压抑。 中午吃饭时,陈暮看到老张蹲在墙角,背上的伤口已经结痂,但动作依然僵硬。

老张看到他,低下头,匆匆吃完走了。 王婶在后勤组窗口打饭,面无表情,一勺一勺地舀着稀粥。轮到陈暮时,她多给了半勺。 “王婶……”陈暮想说什么。 “趁热吃吧。”王婶说,眼睛没看他。 陈暮端着碗,走到平时坐的角落。小周、杨帆、小雨都过来了。四个人沉默地吃饭。 吃到一半,杨帆突然低声说:“我听到个消息。” “什么?” “刘疤子那边,昨天谈判回去后,也出事了。”杨帆说,“他们有两个人生病了,症状和强哥差不多,拉肚子,发烧。” 陈暮愣住了。“他们也吃了红烧肉罐头?” “不是。”杨帆摇头,“他们昨天从批发市场搬回去一些罐头,晚上开了吃,结果中招了。” 批发市场的罐头。和强哥吃的不是同一个,但可能是同一批,同一个来源。

陈暮猛地站起来。“我去告诉强哥。” 他冲到强哥的房间,把情况说了。强哥躺在床上,脸色好了些,但依然虚弱。 “批发市场的罐头?”强哥皱眉,“那些罐头……可能是一批变质的货。灾变前就过期了,或者储存不当。” “很有可能。”陈暮说,“不是王婶的问题,是罐头本身的问题。” 强哥盯着陈暮看了几秒钟。“你确定?” “刘疤子的人也中毒了,症状一样。他们吃的罐头是从批发市场拿的,和我们的是同一批。” 强哥沉默了。如果是罐头问题,那就怪不到王婶头上,也怪不到陈暮头上。

只是一次意外。 “行,我知道了。”强哥摆摆手,“你出去吧。” 陈暮走出房间,松了口气。危机暂时解除了。 但当他回到车间时,看到王婶站在门口,似乎在等他。 “陈协管,”王婶说,“强哥怎么说?” “他说可能是罐头的问题,不追究了。” 王婶点点头。“那就好。”她转身要走。 “王婶,”陈暮叫住她,“那包粉末,真的是盐吗?” 王婶回头,看了他一眼。“是盐。”她说,“但我加了点别的东西。” 陈暮的心又提起来了。“加了什么?” “泻药。”王婶说,“我儿子以前便秘,医生开的,剩了几片,我磨成了粉。剂量很小,只会让人拉肚子,不会死人。” 她顿了顿,“我只是想……让他难受一下。让他知道,吃我儿子用命换来的东西,是要付出代价的。” 说完,她转身走了,背影佝偻,但挺直。 陈暮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

泻药。不是毒药,只是泻药。王婶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了一次微小而无力的报复。代价可能是她的命,如果被发现的话。 但她赌赢了。强哥相信是罐头变质,刘疤子那边的情况成了最好的佐证。没有人会再追究。 陈暮走回车间,坐在草席上。笔记本就在手边,他翻开,翻到记录贡献点的那一页。数字整齐,计算精确,看起来那么科学,那么公平。 但在这些数字背后,是老张背上的鞭痕,是王婶儿子的遗物,是强哥的暴力统治,是每个人的绝望和挣扎。 规则可以量化一切,但量化不了人心。 他合上笔记本,闭上眼睛。 外面,午后的阳光透过肮脏的玻璃窗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模糊的光斑。光斑里,尘埃在缓慢地飞舞,旋转,沉降。 像这个世界的缩影:混乱,无力,但依然在动。 依然在活着。 哨声又响了。 下午的工作要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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