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目光,死死地锁定着那本摊开的记。
我知道,那里面藏着关于这里一切的、最终的答案。
我也知道,那同样是一个陷阱。一个比液氮和断头台,更加恶毒、更加致命的,心理陷阱。
那个用防弹玻璃围起来的控制室,是舞台上唯一的光源。任何踏入其中的人,都会瞬间变成一个被聚光灯锁定的、活生生的靶子,暴露在黑暗中未知的一切面前。
而那本记,就是诱饵。它利用人类最无法抑制的好奇心,引诱我们中最关键的“大脑”走上前去,将我们这个紧密的铁三角,撕开一道口子。
“Neue Spielzeuge, wollt ihr meine Geschichte hören?”
(新玩具,你们想听我的故事吗?)
汉斯的声音再次在脑海中响起,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孩童般的残忍。它似乎很享受这种猫戏老鼠的游戏。
“海洋,你留在原地,战术手电保持关闭。切换到红外模式,监控我们周围三百六十度所有区域。任何异动,无需警告,直接开火。”我用团队频道下达了第一道指令。
“茗语,你退后三十米,以那块崩塌的岩石为掩体。连接‘信天翁’和‘墨子’,我要你实时分析我传回的所有数据,并尝试寻找这个声呐矩阵的供电系统漏洞。”
“高定,你要一个人过去?”温茗语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急切的担忧。
“对。”我回答得没有丝毫犹豫,“这个局,就是为我设的。我不入局,游戏就无法继续。放心,我不会给它锁定我的机会。”
说完,我深吸一口气,双脚猛地发力。
我没有走,而是以百米冲刺的速度,沿着空洞的边缘阴影,向着那个玻璃房的侧后方高速奔袭。黑暗是我的掩护,脚下碎裂的玩具发出的“咯吱”声,是我唯一的踪迹。
“想玩捉迷藏吗?我喜欢!”汉斯的声音里充满了兴奋。
几乎在我动身的瞬间,穹顶之上,一束新的聚光灯“唰”地亮起,精准地追向我移动的身影!
但它的速度,还是慢了一步。
我一个战术翻滚,闪进了玻璃控制室的视觉死角。那束光打了个空,在地上留下一个惨白的圆形光斑。
成功了。
我贴着冰冷的玻璃外墙,调整呼吸,然后猛地转身,闪进了控制室没有门的入口。
房间内,一片死寂。
老旧的铜质控制台,布满了密密麻麻的仪表盘和拉杆,像一头死去已久的钢铁巨兽的内脏。而在最中央,那本黑色的皮面记,静静地摊开着,仿佛已经等候了半个世纪。
我没有第一时间去碰那本记。
我的目光,先落在了控制台的椅子上。
那是一张看起来平平无奇的木椅,但椅子的扶手和椅背上,却有着几道深色的、早已涸的痕迹。
我戴着手套的指尖轻轻拂过,AR镜片上的微距扫描瞬间给出了分析结果。
——检测到血红蛋白残留。
——据氧化程度分析,时间超过五十年。
——在扶手的木质纤维中,检测到剧毒的氰化物成分。
我的心,猛地一沉。
我瞬间明白了。克劳斯·冯·海因里希,那个疯狂的钟表匠,他不是死于意外,也不是死于仇。
他是在完成了自己最完美的作品后,坐在这张椅子上,服毒自尽的。
他心甘情愿地,成为了这台巨大机器的第一个祭品,第一个“幽灵”。
我不再犹豫,快步走到记前。我没有用手去翻,而是启动了“烛龙”的文档扫描模式,将一页页的德语,以高清图像的形式,实时传送给了后方的温茗语。
“茗语,开始翻译。挑重点。”
“收到。”
几秒钟的沉默后,温茗语的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震惊和悲伤,在我的耳麦中响起。
“高定……这是……这是克劳斯·冯·海因里希的记……从他儿子汉斯被诊断出患有先天性肌肉萎缩症开始……”
“他说……他说他最完美的钟表作品,也会有停摆的一天,但他不能接受,他最爱的儿子,会像那些冰冷的机械一样,慢慢失去活力,最后变成一具不会动的‘人偶’……”
“他疯了……他真的疯了……他查阅了无数古籍,找到了关于压电效应和共振理论的只言片语。他相信,人的意识,不过是一段极其复杂的生物电信号,一种独特的‘灵魂频率’。只要能找到正确的介质和方法,他就能将汉斯的意识……转录、储存下来!”
温茗语的声音开始颤抖。
“他选中了这座观星山,因为山体下的巨大石英矿脉,是他眼中最完美的‘记录介质’。他耗尽所有财富,买下这里,建造了这座别墅和地下的工坊。他不是在造房子,他是在造一个……能承载他儿子灵魂的,永恒的‘身体’。”
“但是……这个‘身体’需要能量来启动,需要‘祭品’来校准初始频率……记里说……他需要足够多的、频率相似的‘生命回响’……来为汉斯铺平通往‘永生’的道路……”
后面的话,温茗语已经说不下去。
但我已经明白了。
那座被一把火烧掉的孤儿院,那些无辜的孩子,就是他选中的“祭品”。他用制造玩具的名义,将他们一个个骗入地下工坊,记录下他们生命最后的恐惧与绝望,将他们的“回响”,变成了激活这台人机器的燃料。
而汉斯,他亲爱的儿子,在他病入膏肓,生命垂危之际,被他亲手带到了这个“舞台”中央。克劳斯将无数的电极和探针连接在儿子的头上,用一场残忍的“手术”,将汉斯最后微弱的意识,强行灌注进了那颗巨大的石英晶体之中。
记的最后一页,字迹潦草而癫狂,墨水几乎要划破纸背。
“汉斯,我的儿子,你将不再被脆弱的血肉所束缚!你将与这座山同在,与雷电共鸣!你将拥有无数的玩具,无数陪你玩耍的伙伴!而爸爸,将成为你第一个,也是永远的守护者。听,这最后的摇篮曲,是为你,也是为我……”
“高定!记下面!压着一张电路图!”温茗语突然喊道。
我迅速将记挪开。下面果然压着一张泛黄的羊皮纸,上面用德语标注着《Not-Aus-Programm》(紧急停止程序)。
图纸的步骤很清晰,通过拉动控制台上的几组拉杆,可以依次切断声呐矩阵、频闪系统和次声波发生器的能源。但最关键的最后一步——切断与中央石英晶体连接的主能源,那一部分的电路图,却被人用黑色的墨水,狠狠地涂黑了。
在涂黑的区域旁边,用红笔标注着一个德语单词。
“Schlüssel”。
钥匙。
“一把特殊的钥匙……”我喃喃自语。线索,在这里断了。
“老高!”
就在这时,关海洋的声音,低沉而急促地在频道里响起。
“九点钟方向,八十米外,有个东西。”
我立刻将AR镜片的视野,同步到关海洋的红外视角。
在一片深蓝的黑暗中,一个散发着微弱环境热量的、人形的轮廓,静静地矗立在一个角落里。它靠着岩壁,像一个等待了数百年的哨兵。
“那是……”我放大画面,那东西的轮廓,让我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铁处女。”
中世纪最臭名昭著的刑具之一。
“我去看看。”关海洋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小心,那可能是另一个陷阱。”我提醒道。
“明白。”
在我的视野里,代表着关海洋的那个明黄色热源,开始以一种极其沉稳的、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的姿态,向着那个冰冷的轮廓移动。
几分钟后,他抵达了目标。
“打开了。”关海洋的声音传来,“里面……是具骸骨。”
“是克劳斯?”
“不。”关海洋的声音里透出一丝疑惑,“这具骸骨……从骨骼形态看,非常纤细,而且……上面穿着一条裙子。是女性。”
一个女人?
我的脑中飞速运转。克劳斯的妻子?孤儿院的女院长?
“她手里有东西。”关海洋继续报告,“一个金属盒子,锁着的。”
“能打开吗?”
“小意思。”
一阵轻微的机括声后,关海洋说道:“开了。里面……不是钥匙。是一本记,比你那本小一点。还有……一张合影。”
“照片上是谁?”
“克劳斯,还有一个女人,应该就是这具骸骨。他们抱着一个孩子……是汉斯。等一下,照片背面有字。”
关海洋将照片对准了他身上的微型摄像头。
一行娟秀的德语,出现在我的镜片上。
“Mein lieber Hans, vergiss niemals Mama’s Schlaflied.”
(我亲爱的汉斯,永远不要忘记妈妈的摇篮曲。)
摇篮曲?
不是《我的小人偶》,而是……妈妈的摇篮曲?
“老高,”关海洋的声音突然变得凝重,“这本记……是那个女人的。我翻到最后一页……这里也有一张图纸。”
他将图纸对准镜头。
那是一张乐谱!
一张简单、短小,却充满了温柔气息的摇篮曲的乐谱!
而在乐谱的下方,画着一个东西。一个由石英打造的、形状如同八音盒摇杆的……钥匙!
在钥匙的旁边,有一行字。
“Es ist unter seinem Bett versteckt.”
(它藏在他的床下。)
我瞬间明白了!
真正的钥匙,一直都在这个舞台上!
“汉斯的床!”我立刻在控制室里寻找起来。
在控制台最下方,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果然有一个用木板搭起来的、如同狗窝般简陋的床铺。那大概是汉斯被转移到这里后,最后的栖身之所。
我猛地掀开那张肮脏的床垫。
床板之下,有一个凹槽。
凹槽里,静静地躺着一把晶莹剔透的、由纯净石英打造的钥匙。它的形状,和那张乐谱上画的,一模一样!
我毫不犹豫地伸出手,将它握在手中!
冰冷的触感,仿佛握住了一块万年不化的寒冰。
就在我的指尖触碰到钥匙的瞬间——
“嗡——!!!”
整个“舞台”,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尖啸!
中央那颗巨大的石英晶体,猛地由幽蓝色,转为刺眼的血红!
一股狂暴的、毁灭性的能量波动,从晶体中爆发开来!
汉斯的声音,不再是孩童的嬉笑,而是充满了被背叛、被触犯的,歇斯底里的愤怒!它像一场精神的风暴,狠狠地砸在我们的脑海里!
“NEIN!!!”
(不!!!)
“DAS IST MEIN!!! RÜHR ES NICHT AN!!!”
– (那是我的!!!不准碰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