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文小说
精品美文小说推荐

第3章

圣山顶,风停了。

连原本缓缓流动的浓雾,都像是被无形的力量抚平,凝固在半空,形成一片诡异的静止帷幕。

唯有那汇聚而来的、更加深沉的灰黑色岁月之雾,在山顶外围无声盘旋,将这里彻底与外界隔绝。

叶悬还维持着闭眼蜷缩、张开手臂的姿势,小脸上泪痕交错,脏兮兮的。

预期的剧痛没有到来,连那刺骨的冰冷威压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种更深的、令人心悸的寂静。

他睫毛颤了颤,小心翼翼地睁开眼。

首先映入眼帘的,不是荒奴,不是断戟,而是一抹白。

那白色纯粹得不染尘埃,像是把月光揉碎了织成的纱,又像是万古寒冰最深处凝结的霜华。

它就静静地出现在前方不远处的雾气边缘,仿佛从一开始就在那里,只是被刚才的混乱遮蔽了视线。

叶悬的视线顺着那抹白往上移。

白色长裙,样式简单至极,没有任何纹饰,裙摆却仿佛流淌着淡淡的星辉。

青丝如墨,垂落腰际,发梢无风自动,轻轻拂动。

她的脸上戴着半张面具,面具材质非金非玉,莹白温润,遮住了鼻梁以上的部分,只露出弧度优美的下颌和一双……眼睛。

叶悬从没见过这样的眼睛。

那不是黑帝叔叔眼中那种时而凶狠、时而疲惫的红光,更不是太初圣地那些白衣人表面温和实则冰冷的打量。

这双眼睛,像两泓深不见底的寒潭,映不出任何倒影,只有纯粹的、亘古的平静与冷漠。

目光扫过时,不带任何情绪,仿佛看的不是活物,而是路边的石头,天上的流云,或者……尘埃。

但就是这双冷漠到极致的眼睛,刚才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

叶悬下意识地顺着那目光的方向,看向山路那边。

然后,他看到了让他小嘴微张、彻底愣住的一幕。

那三尊之前凶威滔天、吓得他魂飞魄散的荒奴,并没有真正逃远。

它们退到了山顶边缘,此刻正以最卑微、最恐惧的姿态,跪伏在地!

是的,跪伏!

凤血战神、天机子、黑煞魔君……

这些生前名震一个时代、死后化为恐怖傀儡的古代天骄,此刻竟像是最虔诚的奴仆,或是见到了至高主宰的蝼蚁,头颅深深抵在冰冷的岩石上,残破的身躯瑟瑟发抖,连那沉重的锁链都在轻微嗡鸣,发出臣服的哀鸣。

它们身上再也没有半点意和凶戾,只剩下深入骨髓的、源自本能烙印的恐惧与顺从!

仅仅是一眼。

一道身影,素衣白裙,静立雾中。

三尊荒奴,跪伏在地,颤栗不止。

这幅画面,形成了强烈到极致的对比与冲击,深深烙印在叶悬幼小的脑海里。

他不懂什么气势威压,不懂什么规则掌控,他只知道,这个突然出现的、穿着白裙子的“人”,好像……非常非常厉害?

比那些可怕的“怪物”还要厉害很多很多倍?

可是,她是好人,还是坏人?

这个念头瞬间攫住了叶悬。

他经历了挖骨抽血的背叛,太初那些白衣人前一秒还笑着摸他的头,后一秒就能面无表情地切开他的口。

大狗狗黑帝叔叔是第一个拼死保护他的,可现在黑帝叔叔一动不动了。

这个突然出现的、这么厉害的“人”,会是自己的姑姑吗?

如果不是。

她会不会也和那些人一样?

恐惧再次升起,压过了刚才那一丝茫然。

叶悬几乎是本能地,把自己缩得更紧,小手把黑帝冰凉的爪子抓得更牢,仿佛那是他唯一的浮木。

他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警惕又害怕地望着那抹白色身影,小脸上写满了戒备和不安,像一只受尽虐待、对任何靠近都充满敌意的幼兽。

那白衣女子似乎并未在意荒奴的跪伏,她的目光,终于从那边移开,落在了叶悬身上。

当那冰冷如寒潭的视线落在叶悬满是泪痕、脏污的小脸上时,仿佛有什么极其细微的东西,在潭底深处,轻轻波动了一下。

她静静地看了叶悬几息。

看着这孩子瘦小得可怜的身体,看着那破旧染血的衣服,看着口那虽然被生命源泉滋养却依旧狰狞的伤疤轮廓,看着他那双明明充满恐惧却依旧倔强地护着身后黑狗的眼睛。

终于,她开口了。

声音清冷,如同玉磬轻击,山泉流过冰面,在这死寂的山顶显得格外清晰。

但那清冷的声线里,却带着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极其细微的颤抖,仿佛某种尘封了太久太久的东西,正在试图冲破冰层。

“你……是悬儿?”

叶悬浑身一僵。

这个声音……好像在哪里“听”过?

不是用耳朵,是在……脑子里?

对了!

是刚才那些闪过的画面里!

爹爹说话的时候,好像有这个声音在一旁轻轻应和?

而且,她叫自己“悬儿”?

只有爹爹、娘亲,还有黑帝叔叔会这么叫。

叶悬心中的戒备和恐惧,与那股莫名的、源自血脉深处的亲近感激烈交战。

他吸了吸鼻子,忍着害怕,小声地、试探地问:“你……你是……姑姑?”

那戴着半张面具的白衣女子,听到这声稚嫩的、带着哭腔和不确定的“姑姑”,身形似乎几不可查地晃了一下。

她缓缓地、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

面具下的眼眸,依旧冰冷,但若仔细看,那冰面之下,似乎有极其复杂的情绪翻涌了一瞬,又被强行压下。

她抬起手。

那是一只极美的手,手指修长如玉,指尖莹润,仿佛汇聚了天地间所有的灵气雕琢而成。

但此刻,这只手却带着一种仿佛能掌控万物、却又小心翼翼到极致的矛盾感,缓缓伸向叶悬的脸颊。

叶悬下意识地想往后缩,但身体却像被定住了,动弹不得。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冰凉的手指,轻轻触碰到自己湿漉漉、脏兮兮的脸颊。

没有用力,只是极轻地、用指腹,为他擦去了眼角残留的一滴泪珠。

动作温柔得不可思议,与她那身冰冷到极致的气息形成了诡异的反差。

那指尖的凉意透过皮肤传来,并不刺骨,反而有种奇异的、安抚人心的力量。

叶悬紧绷的身体,莫名地松了一丝丝。

擦去泪痕后,女子的目光下移,落在了叶悬口那处被黑光勉强封住、却依旧透着死寂气息的伤疤上。

她的眼神,骤然冷了下去。

不是之前的平静冷漠,而是一种足以冻结灵魂的寒意,仿佛万载玄冰瞬间降临。

她甚至没有做出明显的动作,只是指尖对着叶悬口,极其随意地轻轻一弹。

嗡——

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响。

叶悬只觉得口微微一震,那股一直如附骨之疽般缠绕着他、不断侵蚀他残余生机的无形“岁月之力”,像是遇到了克星,瞬间被一股更霸道、更玄奥的力量驱散、隔绝!

他身体一轻,那种被不断抽走生命力的虚弱感和冰冷感,顿时减轻了大半!

虽然伤势依旧严重,但至少,那致命的“流逝”停止了!

她竟然……能控这禁地里的可怕力量?

叶悬惊呆了,小嘴微微张开。

……

荒古禁地外,冰丘上。

时间仿佛过去了一瞬,又像过去了好久。

那面悬浮的紫铜八卦镜,依旧漆黑一片,映照不出任何景象,也传不出任何声音。

方才镜面最后显示的荒奴惊恐暴退、迷雾汇聚的画面,像一帧定格的噩梦,深深烙印在每个人脑海里。

死寂终于被打破,随之而来的是更加混乱的喧嚣!

“这……紫铜八卦镜……怎么了?怎么黑了?”

“看不到了!里面发生了什么?!”

“那声叹息……荒奴跑了……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人群彻底炸开了锅,恐慌、疑惑、贪婪、恐惧,各种情绪交织,议论声几乎要掀翻冰丘。

“肯定是禁地之主被惊动了!那声叹息就是警告!荒奴是感受到了主宰的意志才逃跑的!”

一个老者煞有介事地分析,引来一片附和。

“禁地之主?那是什么存在?活了多久了?”

“谁知道!但肯定恐怖无边!连古代天骄化作的荒奴都只是其奴仆!”

但也有人声音发抖,提出了那个让人心底发寒的猜测:“不……不一定是什么禁地之主……你们还记得那孩子喊什么吗?他喊的是‘姑姑’!是狠人大帝!刚才那声叹息……会不会是……”

“闭嘴!胡说八道什么!”

立刻有人厉声打断,但眼神却同样惊疑不定,“狠人大帝三千年前就死了!黄泉大帝亲手所葬,北斗谁人不知!那娃娃是吓疯了胡言乱语!”

“可是……荒奴的反应怎么解释?那声叹息怎么解释?现在八卦镜被遮断又怎么解释?”

抱剑老者身边,一个中年修士忍不住低声反驳,“除了那位传说中的吞天魔功之主,还有谁能一声叹息就吓退三尊至少是圣人王的荒奴?还能隔断太初圣地炼制的秘宝窥探?”

这话让周围不少人沉默了,一种更加深沉的不安在弥漫。

太初圣主姜道虚脸色已经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尝试向紫铜八卦镜打入数道精纯的圣力,甚至动用了太初秘法,但那镜面依旧漆黑,毫无反应,仿佛对面是深不见底的深渊,吞噬了一切探查。

他的心,在不断下沉。

若真是禁地深处的古老存在被惊动,虽然麻烦,但尚在“未知危险”的范畴。

可若是……真是狠人大帝未死,甚至就蛰伏在这圣山之中……

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三千年前黄泉大帝“葬妹”之事另有隐情!

意味着叶悬这个“遗孤”并非无依无靠!

意味着他们太初圣地对叶悬所做的一切,包括挖骨换血、追灭口,都可能暴露在那位以伐果断、睚眦必报著称的狠人大帝眼中!

后果不堪设想!

绝不能让这个猜测坐实!

必须稳住局面,必须将舆论引导向对太初有利的方向!

姜道虚心念电转,瞬间有了决断。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面上恢复了几分圣主的威严与镇定,朗声开口,声音盖过了所有嘈杂:

“诸位!稍安勿躁!”

圣人威压伴随声音扩散,人群暂时安静下来,看向他。

姜道虚指着漆黑的八卦镜,语气沉稳,带着一种“洞察真相”的笃定:

“紫铜八卦镜失效,禁地内气息隔绝,未必就是什么恐怖存在苏醒。依本座看,更可能是那妖狗在禁地生命源泉中,得到了些许恢复!”

“什么?”众人一愣。

“那妖狗来历诡异,擅长幻术与隐匿之道。”

姜道虚继续道,言辞凿凿,“它定然是借助生命源泉恢复了部分力量,施展了某种强大的障眼法甚至幻阵,模拟出荒奴惊退、叹息异响的假象,目的就是制造恐慌,混淆视听,让我们误以为有绝世强者介入,从而不敢再打不死药和那孩子的主意!”

“甚至……”

“它可能故意模拟狠人大帝的叹息,妄图借用狠人前辈的威名来恫吓我等!此举,简直是对为北斗战死的英烈最大的不敬!”

这番话听起来合情合理,尤其是将矛头再次指向“妖狗”,符合太初一贯的立场,也给了惊疑不定的人群一个看似合理的解释。

“对啊!肯定是那狗妖没死透?”

“幻术?能骗过八卦镜和我们的感知?”

“模拟狠人大帝叹息?这也太胆大包天了!”

议论风向又开始转变。

姜道虚趁热打铁,脸上露出肃穆与“悲愤”之色:

“黄泉大帝与狠人大帝,皆是我人族英杰,为护北斗血战界海,功勋彪炳!其名讳不容玷污,其尊严不容亵渎!今,这妖狗竟敢行此鬼蜮伎俩,冒充狠人前辈,意图搅乱北斗,其心可诛!”

他目光扫过人群,尤其在几位气息晦涩、寿元将尽的老圣人身上停留:

“为揭穿妖狗阴谋,以正视听,更为了北斗安宁,本座提议,我等之力,暂时提升紫铜八卦镜的威能,强行破开禁地外围扰,看穿其中真相!不知哪位道友,愿助本座一臂之力?”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一位浑身笼罩在灰袍中、气息如风中残烛却依旧深不可测的老者身上。

这是一位隐世的散修圣人,寿元无几,对不死药的渴望最为炽烈。

灰袍老者沉默片刻,沙哑开口:“姜圣主所言,不无道理。老夫寿元无多,倒也想看看,里面究竟是魑魅魍魉,还是真有逆天神药。便助你一臂之力。”

“本座也愿略尽绵薄。”一直沉默的紫薇圣主忽然开口,声音清冷依旧,听不出情绪。

姜道虚心中一喜,脸上却更加肃然:“好!有两位道友相助,必能破开虚妄,照见真实!只是此举需将力量灌注紫铜八卦镜核心,可能损及法宝本……”

“一件法宝而已,若能看相,值得。”灰袍圣人淡淡道。

“既然如此,事不宜迟,我们这便开始!”

姜道虚不再犹豫,与紫薇圣主、灰袍圣人呈三角之位站定,同时将磅礴如海的圣力,毫无保留地灌注进那悬浮的紫铜八卦镜中!

镜身剧烈震颤,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表面甚至开始出现细微的裂痕!

但镜中心那一点灵光,却在三大强者不计代价的灌注下,被强行点燃、提升,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炽烈光芒!

……

与此同时,遥远的地府深处,阴森大殿中。

高踞骷髅王座之上的阴天子,刚刚听完手下以秘术紧急传来的汇报。

他那张原本因为炼化部分黄泉血脉而显得红润妖异的脸,瞬间变得苍白,瞳孔骤缩!

“荒奴惊退?叹息声?八卦镜被遮断?疑似……狠人大帝?”

他喃喃重复,每一个字都像冰锥扎进心里。

他抽取了叶悬的黄泉血脉,虽然并非是全部,但冥冥中对那位与黄泉大帝关系极深的狠人大帝,有着更深的感知和畏惧。

若狠人大帝真的未死,甚至就在荒古禁地……

那他这个抽了叶悬血脉的“窃贼”,将会面临何等恐怖的清算?

“不……不可能……她早就死了……”

阴天子强迫自己冷静,但声音里的颤抖出卖了他。

他猛地捏碎手中的一枚漆黑玉符,对着虚空低吼:“父亲!计划有变!荒古禁地有惊世异变,疑似……狠人大帝未死!请求指示!请求支援!”

玉符粉碎的幽光没入虚空,向着地府最深处、那片连他都无法轻易踏足的禁忌之地传去。

……

而荒古禁地外,那面紫铜八卦镜在三大强者不计代价的灌注下,镜心光芒终于炽盛到极致,发出一声尖锐的悲鸣后,一道比之前粗壮十倍、凝实百倍的淡金色光柱,猛地从镜面喷薄而出,狠狠刺向前方翻滚的禁地黑雾!

光柱所过之处,雾气剧烈翻腾、消融,竟然被强行撕开了一条短暂的、扭曲的通道!

镜面上,那漆黑的屏障剧烈波动,如同被投入巨石的冰面,开始出现无数细密的裂纹!

咔嚓……

细微的碎裂声,仿佛响在每个人心头。

冰丘上,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瞪大眼睛,死死盯着那即将再次显现景象的八卦镜面。

姜道虚额头渗出细汗,维持着圣力输出,心中却紧绷到了极点。

他也在赌,赌里面是黑狗作祟,赌那声叹息是幻象,赌狠人大帝……早已是过去。

镜面的裂纹越来越多,越来越密。

终于——

哗啦!

仿佛一层无形的琉璃彻底破碎。

模糊、扭曲、但又无比真实的画面,伴随着断断续续的声音,再次投射到了八卦镜面之上,映入了冰丘上每一个人,包括正在灌注圣力的三位强者的眼中。

画面里,不再是荒奴,不再是翻滚的雾。

而是一抹静立的白。

一个戴着半张面具、青丝如瀑的白衣女子。

以及,她面前那个满脸泪痕、正被她用手指轻轻拭去眼泪的……三岁孩童。

还有女子指尖轻弹间,叶悬周身岁月之力悄然退散的那一幕。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冰丘上,死寂无声。

只有镜中传来的,那道清冷中带着一丝微不可查颤抖的嗓音,断断续续,却清晰无比地敲打在每个人的耳膜上、灵魂上:

“你……是悬儿?”

紧接着,是孩童带着哭腔和不确定的、稚嫩的回答:

“你……你是……姑姑?”

画面中,那白衣女子,轻轻点了点头。

冰丘上,姜道虚灌注圣力的手臂,猛地一颤,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紫薇圣主覆面的轻纱,无风自动。

那位灰袍圣人,浑浊的眼中爆发出骇然到极点的光芒,失声惊叫:“吞天魔功的气息……真的是她?!她没死——!?”

“轰——!!!”

整个冰丘,彻底炸了!

继续阅读

登录

找回密码

注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