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奴的戟,碎了半截,刃口依旧寒。
那点寒光在叶悬放大的瞳孔里越来越清晰,像冬天屋檐下凝结的最后一滴冰锥,带着终结一切的意味落下。
时间像是被拉长了,又像是凝固了。
叶悬能听到自己心脏疯狂擂鼓般的跳动,能感觉到周身岁月之力像无数细密的针,正扎进他每一个毛孔,抽走他微薄的热气,留下冰冷的麻木。
他的小手死死抓着黑帝浸在泉水里的爪子,指甲都掐进了自己掌心,留下弯月形的白痕。
躲不开了。
要死了。
像村子里那些被带走后就再没回来的叔叔伯伯一样,像娘亲最后看他的那一眼一样,像……像大狗狗现在这样,一动不动,再也醒不过来。
极致的恐惧到了顶点,反而炸开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在这平静的缝隙里,刚才脑海中闪过的那些画面——染血的爹爹,温柔的嘱托,那些被封在光里的身影,还有最后那位白衣姑姑——无比清晰地浮现出来。
爹爹说,被欺负了,就告诉姑姑和叔叔们。
悬儿被欺负了。
被挖了骨头,好疼。
被抽了血,好冷。
他们都在笑。
现在,这个拿着破戟的“怪物”,也要悬儿和大狗狗了。
姑姑……姑姑你真的在这里吗?你能听到吗?
“姑姑——!!!”
叶悬用尽全身力气,在那戟尖几乎触碰到他额前碎发的瞬间,猛地仰起头,朝着寂静的圣山深处,朝着头顶那片灰蒙蒙的、仿佛亘古不变的天,嘶声喊了出来!
那不是求救,更像是一种委屈到极致、痛苦到极致的哭诉,带着三岁孩童全部的绝望和最后一丝渺茫的期盼。
“姑姑你在吗——!!”
声音嘶哑,穿透稀薄的雾。
“悬儿被欺负了——!!”
眼泪终于决堤,混着脸上的灰土,滚烫地淌下来。
“他们挖了悬儿的骨头!还抽了悬儿的血!悬儿好疼啊——!!”
每一个字都像用尽了他肺里所有的空气,喊得小脸通红,脖颈上青筋都微微凸起。
他不管不顾,只是拼命地喊,仿佛要把这三年来的恐惧、孤独、还有刚才一路奔逃积累的所有委屈,全都喊给那个只在模糊记忆里见过的“姑姑”听。
“姑姑!救救悬儿!救救大狗狗——!!”
最后一声,几乎破音,在空旷的山顶回荡,然后被更深的寂静吞没。
他喊完了,像耗了所有力气,小小的膛剧烈起伏,眼泪模糊了视线。
他不再看那近在咫尺的戟尖,而是固执地、倔强地转过头,望向圣山更高处被浓雾封锁的方向,仿佛在等待一个永远不会有的回应。
……
荒古禁地外,冰丘上。
紫铜八卦镜将山顶的画面,连同叶悬那嘶声力竭的哭喊,一字不落地传递了出来。
镜外的人群,先是集体一愣。
仿佛没听清,或者没理解那孩子在喊什么。
紧接着——
“噗!”
不知是谁先没忍住,发出一声短促的嗤笑。
这笑声像打开了某个开关。
“哈哈哈哈!他在喊什么?姑姑?哪个姑姑?”
“还能有谁?他刚才不是喊了‘狠人’吗?肯定是在喊他那位‘好姑姑’,三千年前就战死了的狠人大帝啊!哈哈哈哈!”
哄笑声如同瘟疫般瞬间蔓延开来,先前被两位圣主降临和荒奴现身所压抑的躁动,此刻找到了一个荒诞无比的宣泄口。
许多修士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
“我的天,这娃娃是不是被吓傻了?狠人大帝?三千年前就葬在这禁地里了!骨头怕是都化成灰了,怎么救他?”
“别说狠人大帝了,我看他爹黄泉大帝,当年号称打遍北斗星域无敌手,最后不也是音讯全无,十有八九也战死在外头了!还指望死人救命?”
“可怜啊,真是吓疯了,开始说胡话了。”
嘲讽声、奚落声、幸灾乐祸的笑声,交织在一起,显得格外刺耳。
在这片笑声中,叶悬那充满绝望和痛苦的哭诉,显得如此微弱和可笑。
“诸位听见没有!”姜常阴抬手一指镜面,语气痛心又愤怒,“这孩子果然被妖狗蛊惑得不轻,竟把禁地里早已战死的狠人大帝当成救命稻草,还当众污蔑我太初挖骨抽血!简直荒谬!”
“一个三岁娃娃,哪里懂这些?定是那狗妖教唆!妖孽就是妖孽,临死了还要败坏我太初名声!”
他这一番话说得又急又狠,声音里却压不住一丝不自然,因为“挖骨抽血”四个字太扎眼,扎得人心发毛。
不少围观者的笑声慢慢收了些,互相对视,眼神变得微妙。
三岁孩子懂不懂狠人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为什么会喊“挖骨抽血”?他说这话时那种本能的恐惧和委屈,不像演出来的。更重要的是,太初越急,越像心虚。
太初圣主姜道虚立在云端,听到叶悬那句“挖了骨头抽了血”,眼底的异象微微一敛,目光冷了几分。
他没有立刻开口反驳,也没有像姜常阴那样急着喊冤,他只是盯着八卦镜,盯着镜中那个在断戟下哭喊的小身影,神色平静得可怕。
这种平静,让熟悉他的人更不安。
姜道虚心里很清楚,叶悬这句话会像一刺,扎进所有人的耳朵里,扎进那些圣地和老怪的心里。北斗从来不缺正义,也不缺借口,缺的是能掀翻一座圣地的“证据”,可一旦怀疑生,事情就会往失控走。
紫薇圣主站在另一侧,星光面纱轻轻浮动,她的眸子落在镜面上,落在叶悬那双红肿的眼睛上,停了停,又落到黑帝那只浸在泉中的爪子上,眸光比刚才更深。
“他喊姑姑。”她开口,声音不高,却压住了周围的哄笑与嘈杂,“喊得很真。”
有人还想笑,听到她开口,又把笑硬生生咽回去。
紫薇圣主继续道:“狠人大帝当年战死,这是众人共识,黄泉大帝将她葬在荒古禁地,这也是共识。可一个三岁孩子,为何会知晓他三千年前就已逝去的‘姑姑’,为何会知晓‘欺负’的细节,甚至能说出挖骨抽血。”
“若是妖狗教唆,那妖狗又为何会知道这些?”
她的目光淡淡扫过姜常阴,又扫过地府的人,“你们告诉本座,一个逃命的妖狗,有闲心教孩子编这种话,还是你们更愿意相信,他是自己记得?”
这几句像寒针,扎得场面更冷。
地府那边,摄魂使首领阴声一笑,想把话题带回“孩子被蛊惑”,可还没开口,就被一个更低更哑的声音抢了先。
是那抱剑的神秘老修士。
他一直站在人群边缘,像一块不起眼的石头,此刻却缓缓抬眼,目光穿过人群,盯着镜面里叶悬的嘴型,像是在确认什么。
“喊得没错。”老者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让周围一圈人都听清了,“黄泉大帝的亲妹,确实是狠人。”
“可问题是。”老者顿了顿,嘴角扯出一点嘲意,“一个三岁娃娃,怎么会知道自己有个姑姑,怎么会知道姑姑就安葬在脚下这座圣山里。”
“除非有人告诉过他。”
“或者……”老者的眼神一沉,“除非他看见过。”
这个念头让他自己都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地握紧了怀里的破剑。
还有一些年纪更大、心思更深沉的老怪物,笑声也渐渐止住,眼神变得惊疑不定。
他们活得久,知道这世上有些“共识”,未必就是真相。
尤其是涉及到黄泉大帝、狠人大帝那个层次的存在,谁知道他们布下了多少后手?
叶悬此刻的呼喊,是稚子的疯话,还是……某种引子?
这句话像一把刀,悄无声息捅进人群的肚子里。
哄笑彻底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压抑的躁动,像猎犬闻到血腥味。
有人开始想得更远。
如果狠人大帝真的没死呢?
如果黄泉大帝也没死呢?
如果这孩子知道一些不为人知的秘辛,比如黄泉魔宗的遗藏,比如狠人的传承,比如吞天魔功的下落……
那叶悬就不只是“不死药”这么简单了,他本身就是一把钥匙,一张地图,一条能引出万古隐秘的线!
“别胡扯!”姜常阴厉喝,声音里带着恼羞成怒,“狠人大帝战死三千年,尸骨无存,这是事实!这孩子不过是胡言乱语!”
“胡言乱语?”有人冷笑着回怼,“那你急什么?让他死在禁地里不就行了,你们太初不是最希望这样吗!”
话音落下,太初执法修士立刻拔刀,气腾起,地府那边也阴气翻涌,气氛又一次顶到爆点。
就在这时,更荒唐的一幕发生了。
那些嘲笑叶悬的话,那些“你爹死了”“你姑姑死了”的话,竟然顺着紫铜八卦镜的镜音回路,像回声一样,断断续续传进了禁地里!
有人说是八卦镜本就能“映声”,有人说是圣主级人物注视下,镜与禁地的联系更紧,不管原因是什么,事实就是,镜外的恶意,真的越过雾门,砸到了一个三岁孩子的耳朵里。
“……死透了……”
“……骨头化成灰……”
“……你爹也死了……”
“……吓疯了……”
一句句,像冰冷的刀子,扎在叶悬本就伤痕累累的心上。
他猛地扭回头,不再望向山顶迷雾,而是转向山下冰丘的方向,尽管他什么也看不见,只能看到翻滚的黑雾。
小脸上泪水未,却迸发出一种被彻底激怒的赤红。
“胡说!你们胡说!!”
他用尽力气朝着山下喊,声音因为激动和愤怒而颤抖。
“我爹没死!我姑姑也没死!爹爹是去打仗了!姑姑就在这里!她就在这座山上!你们这些坏人!挖我骨头!抽我血!还想我和大狗狗!姑姑一定会知道的!她一定会给我报仇的——!!”
孩童的愤怒,直白而激烈,带着不容置疑的坚信,在山顶回荡。
这番反驳,透过镜子传回冰丘,引来了更大的哄笑和更恶毒的嘲讽。
“报仇?哈哈哈哈,让狠人大帝的鬼魂来报仇吗?”
“小子,等你死了,去底下找你姑姑告状吧!”
“赶紧死吧,死了就把不死药吐出来!”
然而,就在这片喧嚣达到顶点的时刻——
禁地内,圣山顶。
那尊凤血战神所化的荒奴,那柄断裂的方天画戟,终究是落了下来。
没有因为叶悬的呼喊有丝毫停顿,依旧带着机械般的冷漠和精准,朝着叶悬的天灵盖拍下!
这一下落实,莫说一个三岁孩童,便是铁石也要粉碎!
叶妄看到了落下的戟影,最后的呐喊耗光了他所有的气力,也烧尽了他最后的侥幸。
他认命般地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小小的身体却依旧固执地张开手臂,挡在泉池和黑帝的前方。
结束了。
就在戟锋即将触及他发丝的千钧一发之际——
“唉……”
一声极轻、极淡,仿佛来自亘古以前,又仿佛源自岁月本身的叹息,毫无征兆地,在圣山深处响了起来。
那声音太轻了,轻得像是错觉,像是山风吹过古老岩缝的呜咽,像是时光流淌时偶然溅起的一粒微尘。
但就在这声叹息响起的瞬间!
时间,仿佛真的停滞了一帧。
那尊气势滔天、漠视一切的荒奴——凤血战神,它那高举的、正要拍落的断戟,猛然僵在了半空中!
不止是它!
旁边那两尊同样近的荒奴——天机子玄微道人和黑煞魔君厉天狂,他们那空洞麻木、映不出任何倒影的眼眶深处,毫无征兆地,同时爆发出一种无法形容的、纯粹到极致的……恐惧!
那不是人类的情感,更像是烙印在傀儡核心最底层的、对某种至高存在的本能颤栗!
“嗬……嗬……”
三尊荒奴的喉咙里,同时发出类似破风箱漏气般的、极其怪异的响声。
它们僵硬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那颤抖的幅度之大,甚至让它们身上残破的甲胄和锁链都发出密集而刺耳的“咔咔”声,仿佛下一刻就要散架!
下一秒,在所有人难以置信的注视下,这三尊足以猎寻常圣人、让外界无数修士胆寒的古代天骄所化的荒奴,竟像是见到了世间最恐怖的天敌,齐齐发出一声含糊不清的、充满惊惧的嘶鸣,然后……
疯狂暴退!
不是有序后退,而是近乎狼狈的、连滚爬爬般的逃窜!
它们撞碎了山石,拖曳着锁链发出刺耳的噪音,以比来时快上数倍的速度,头也不回地冲下了山顶,眨眼间就重新没入了下方翻滚的浓雾之中,消失不见,只留下几条深深的拖痕和一片死寂。
与此同时,圣山周围,乃至整个荒古禁地范围内,那原本缓缓流动的、灰黑色的岁月迷雾,突然像是受到了某种无形力量的牵引,开始朝着圣山山顶的方向,无声而迅猛地汇聚而来!
浓雾如同活物般蠕动,层层叠叠,将山顶包裹得更加严实,光线都暗了几分。
而山顶上,紧闭双眼等死的叶悬,并没有等到预期的剧痛。
他只感觉到,那令人窒息的恐怖威压,忽然间水般退去。
紧接着,脸颊上传来一丝极其细微的、冰凉的触感。
像是一阵微弱到极致、却又温柔到难以言喻的风,轻轻拂过,为他擦去了眼角将落未落的一颗泪珠。
那感觉一闪而逝,快得像是幻觉。
叶悬茫然地、小心翼翼地睁开了一条眼缝。
荒奴不见了。
可怕的威压消失了。
只有更浓的雾在周围无声翻滚,以及……池水中,黑帝那只被他紧紧抓着的爪子,指尖似乎……极其轻微地、几乎无法察觉地……抽搐了那么一下。
叶悬愣住了,一时反应不过来发生了什么。
……
禁地外,冰丘上。
所有的哄笑声、嘲讽声,在荒奴突然僵住、继而疯狂暴退的那一瞬间,就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猛地扼住了喉咙,戛然而止!
一张张脸上还残留着夸张的笑容,眼神却已瞬间被无边的惊骇和茫然取代。
发生了什么?
那三尊荒奴……在害怕?在逃跑?
它们怕什么?
刚才那声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叹息……是什么?
是什么东西,仅仅是一声叹息,就能让这些失去神智、只知戮与守卫的古代强者傀儡,表现出如此深入骨髓的恐惧,甚至不惜违背“清理闯入者”的本能,仓皇逃窜?
巨大的问号和寒意,瞬间席卷了每一个目睹者的心头。
姜道虚脸上那古井无波的表情终于出现了裂痕,他的瞳孔微微收缩,目光如电,死死盯向圣山深处,试图看透那愈发浓郁的迷雾,身上的气息都不自觉紧绷了一瞬。
紫薇圣主覆面的星光轻纱无风自动了一下,她一直平静如深潭的眼眸中,终于荡起了明显的涟漪,那是一种极致的惊讶与深思。
抱剑老者猛地站直了身体,浑浊的眼睛精光爆射,握着剑柄的手背青筋隆起,嘴里无声地吐出两个字:“果然……”
地府摄魂使首领眼中的鬼火疯狂摇曳,显示出其内心的剧烈震动。
然而,没等他们细想,没等他们交流——
悬浮在半空的紫铜八卦镜,镜面忽然剧烈地波动起来,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湖面!
镜中原本清晰的圣山顶画面,迅速变得模糊、扭曲,最后“嗤”的一声轻响,镜面光华尽数敛去,变得一片漆黑,再也映照不出禁地内的任何景象!
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轻轻拂过,遮断了一切窥探!
八卦镜……被更高层次的存在,强行屏蔽了!
冰丘上,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呆呆地看着那面失去光泽的古镜,看着镜中倒映出的自己那张写满惊疑未定的脸。
刚才那声叹息……荒奴的恐惧逃窜……迷雾的异动……还有此刻八卦镜的失效……
这一切,都指向了一个让他们毛骨悚然、却又不敢相信的可能。
难道……
那个三岁娃娃嘶喊的……
是真的?
狠人大帝……
她……真的没死?!
这个念头如同冰冷的毒蛇,钻入每个人的心底,带来无边的寒意和更深的恐惧。
先前所有的嘲笑、算计、贪婪,在这可能存在的、凌驾于一切之上的古老威严面前,都显得如此可笑和微不足道。
风,更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