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嗡——”
八卦镜恢复了画面,也恢复了声音,虽然依旧带着扭曲和波动,但已经足够清晰。
清晰到让冰丘上每一个修士,无论修为高低、见识深浅,都在那一瞬间,仿佛被无形的巨锤狠狠砸中了天灵盖,神魂俱震,思维停滞!
白衣。
面具。
轻拭泪痕的手指。
孩童那声带着哭腔的“姑姑”。
以及……白衣女子那轻轻一点头的回应。
所有的猜测,所有的侥幸,所有的自我安慰,在这残酷而真实的画面面前,被碾得粉碎!
狠人大帝!
真的是狠人大帝!
那个三千年前纵横北斗、伐果断,修吞天魔功,创不灭天功,于界海边缘血战异域,最终被宣告“与黄泉大帝其余九大部将一同战死”的传奇女帝……她,真的还活着!
不仅活着,就在眼前!
就在这荒古禁地的圣山之巅!
就在那孩子的身边!
“轰!”
短暂的、令人窒息的死寂后,是彻底爆发的、几乎掀翻苍穹的骇然与恐慌!
“活……活着!她没死!”
“吞天魔功的气息!错不了!真的是她!”
“天啊……三千年前战死的狠人大帝,居然蛰伏在禁地里?!那黄泉大帝呢?!”
“那孩子……那孩子真是她的侄儿?!太初圣地他们挖了狠人大帝侄儿的骨头?!”
哗然如海啸,席卷整个冰丘。
无数道目光,或是惊恐,或是骇然,或是难以置信,齐刷刷地转向了太初圣地众人所在的位置。
那些目光里,之前或许还有贪婪和附和,此刻只剩下裸的惊悸、审视,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即将划清界限的疏离。
太初圣主姜道虚,这位之前还气度沉稳、言语凿凿的当世圣人,此刻脸色已经不是苍白,而是透着一股死灰。
他维持着向八卦镜灌注圣力的姿势,手臂却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手背上的青筋因为过度用力而虬结凸起,仿佛下一秒就会崩断。
他死死盯着镜中那抹白色的身影,盯着她为叶悬拭泪的动作,盯着她指尖轻弹便驱散岁月之力的随意……
每一个细节,都像是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神魂上!
错了!全错了!
什么妖狗幻术,什么障眼法,什么对英烈不敬……统统是自欺欺人的笑话!
他们太初圣地,真的招惹了一个绝对不该招惹、也无法招惹的存在!
挖骨换血,追灭口,斩草除……
这些针对叶悬的“秘密”行动,在狠人大帝眼中,恐怕早已无所遁形!
而他们刚才在禁地外那番冠冕堂皇的表演,那些污蔑叶悬和黑帝的言辞,此刻回想起来,是何等的愚蠢和可笑!
姜道虚身后的太初长老和弟子们,更是不堪。
几位长老面无人色,嘴唇哆嗦,几乎站立不稳。
那些年轻弟子更是吓得魂飞魄散,有人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裤处传来一阵湿热的腥臊气。
他们想起自己之前对那“小废物”的鄙夷,对“妖狗”的叫嚣,此刻只觉得通体冰凉,仿佛死神已经将镰刀架在了脖子上。
散修人群中,反应更是各异。
那之前煞有介事分析是“禁地之主”的老者,此刻瞠目结舌,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几个寿元将尽、对不死药最为渴望的老修士,眼中虽有震撼,但贪婪却并未完全熄灭,反而更加炽热地望向镜中叶悬——狠人大帝的侄儿!
黄泉大帝的亲骨肉!
这身份,比什么神体道骨都金贵万倍!
若能……但这个念头刚升起,就被镜中那白衣女子冰冷的目光和联想到的关于狠人的恐怖传说,给硬生生掐灭,只剩下一身冷汗。
商会联盟的几位主事,脸色变幻不定,眼神快速交流。
震惊过后,是精明至极的算计。
狠人大帝未死,那其他九位黄泉魔宗的魔帝呢?
甚至……黄泉大帝呢?
北斗格局恐怕要发生惊天剧变!
与太初圣地的生意往来,是否需要重新评估?与地府的关系,是否要立刻切割?
还有那位“帝子”叶悬……
这或许是万载难逢的机遇,但也可能是灭顶之灾的源头!
必须立刻将消息传回总部!
抱剑老修士,身体绷得笔直,如同他怀中那柄古剑。
他死死盯着镜面,眼中的震撼渐渐化为一种复杂的、近乎狂热的光芒。
“是她……真的是她!那股吞噬一切的道!”
“若她活着,那位一剑横压九天十地的存在是否也还活着?三千年了……”
他低声喃喃,握住剑柄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却并非恐惧,而是一种有希望见到传说、印证剑道的激动。
但他也清楚,此刻的局势,已非他所能介入。
紫薇圣地那边,气氛诡异。
紫薇圣主覆面的轻纱无风自动,看不清表情,但那双露出的眼眸中,瞳孔微微收缩,显然内心也绝不平静。
她身后站着几位老妪,更是呼吸急促,低声道:“圣主,我们……”
紫薇圣主微微抬手,止住了她的话头,只是沉默地看着八卦镜,也看着不远处脸色惨白的太初圣主,不知在想些什么。
紫薇圣地与太初素有,也暗中较劲,此刻太初惹下泼天大祸,紫薇是明哲保身,还是……
就在冰丘上乱成一锅粥,恐慌、算计、骇然交织的刹那——
“嗡!”
一股无法形容的、浩大无边又冰冷死寂的恐怖神念,毫无征兆地,自荒古禁地深处,那圣山之巅,轰然降临!
没有声音,却比任何雷霆更震撼神魂!
没有形态,却仿佛无形的天穹倾覆,牢牢笼罩了整片荒古禁地外围区域,包括冰丘,以及冰丘之外更远的地方!
在这神念之下,空气凝固了,风声消失了,连飘落的冰晶都悬停在了半空。
所有人都感觉心脏被一只无形冰冷的手攥住,圣力运转滞涩,神魂仿佛暴露在万载寒冰之下,连思维都变得缓慢、艰难。
这是……狠人大帝的神念!
她甚至没有现身,仅凭一道跨越空间降临的神念,便镇压了此地所有生灵!
紧接着,一道清冷、平静,却蕴含着冻彻灵魂意的女子声音,仿佛自九天之上,又仿佛直接在每个人的神魂深处响起,响彻虚空,字字如冰锥凿心:
“伤我侄儿者,一个都别想走。”
简单一句话。
没有咆哮,没有怒吼,却让冰丘的温度骤然降至绝对零度!
太初圣地众人,无论是圣主姜道虚,还是瘫软在地的弟子,全都如坠冰窟,血液都快要冻结!
逃?
在这道笼罩天地的神念之下,往哪里逃?!
远处,地府深处。
骷髅王座上的阴天子,本就苍白的面孔此刻已无半点血色。
他面前悬浮着一面幽暗的水镜,里面正映出冰丘上八卦镜传来的画面,以及那道响彻虚空的冰冷声音。
“一个都别想走……一个都别想走……”
阴天子喃喃重复,身体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甚至能听到自己牙齿打颤的咯咯声。
他下意识地捂住自己的口,那里,不久前才强行融入的、属于叶悬的黄泉血脉,此刻正微微发热,仿佛在共鸣,又仿佛在……哀鸣!
“她知道了……她一定知道了!”
无边的恐惧吞噬了他。
狠人大帝与黄泉大帝的关系,他比外人更清楚!
自己窃取了她侄儿的黄泉血脉,这简直是自掘坟墓,不,是直接跳进了十八层的最底层!
“父亲!父亲救命啊!”
他再也顾不得仪态,对着那枚已经粉碎的玉符传来的方向疯狂嘶吼,声音里充满了绝望。
……
荒古禁地,圣山之巅。
外界因她一道神念、一句话而掀起的滔天巨浪,似乎并未影响到这里分毫。
狠人大帝说完那句话后,便不再关注外界。
她收回目光,看向泉池中生机微弱、但被不死药药力勉强吊住性命的黑帝。
她伸出那只方才为叶悬拭泪的手,凌空一摄。
哗啦!
黑帝庞大的身躯便被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从泉池中捞出,轻轻放在她身前的岩石上。
叶悬一直紧张地看着,小手攥得紧紧的。
他看到姑姑要救黑帝叔叔,小脸上顿时露出期盼。
狠人大帝手掌虚按在黑帝的头顶,掌心一缕精纯到极致、仿佛蕴藏着开天辟地奥妙的混沌色法力,缓缓注入黑帝体内。
这股法力与黑帝本身残存的魔气、以及体内尚未完全化开的不死药力一接触,便如君王降临,瞬间统御调和了所有力量,并以一种匪夷所思的方式,滋养修复着黑帝破碎的妖魂与濒临崩溃的肉身。
“咳……嗬……”
黑帝庞大的身躯猛地一颤,紧闭的双眼骤然睁开!
猩红的竖瞳先是茫然了一瞬,随即大口大口地喘起粗气,膛剧烈起伏,体内传出骨骼归位、血肉生长的细微噼啪声。
不死药的磅礴生机,加上狠人大帝这一道精纯法力的引导,让他从彻底的沉寂中被强行拉了回来。
意识迅速回归。
首先感受到的,是周身剧痛后的舒畅,是生机重新流淌的活力。
然后,他便察觉到了身侧那道……熟悉到灵魂深处,却又冰冷陌生了许多的恐怖气息!
黑帝猛地扭过头,猩红竖瞳瞬间锁定了那道素衣白裙、戴着半张面具的身影。
这一看,他整条狗,不,整个神魂,都僵住了!
界海战场!黄泉部众!异域强敌!惨烈的厮!破碎的星辰!黄泉大帝最后的背影……
无数混乱而惨烈的记忆碎片,与“眼前”这张戴着面具的脸庞瞬间重叠!
他的思维,还停留在三千年前那场决定北斗命运的血战末尾。
几乎是本能地,带着重伤初醒的嘶哑和急切,黑帝脱口低吼出声:“狠人丫头?!你怎么在这里?!异域那群杂碎呢?!退了吗?!你大哥呢?!叶子他怎么样了?!”
一连串的问题,带着三千年前的血火硝烟味,带着对故主的无尽牵挂,在这寂静的圣山顶轰然炸响。
叶悬被黑帝突然的大嗓门吓了一跳,但听到他中气十足的声音,又立刻转为惊喜,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狠人大帝静静地看着激动低吼的黑帝,面具下的眼眸,波澜不起。
直到黑帝吼完,急促喘息着瞪着她等待答案时,她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清冷平淡,却像一盆万载寒冰融化的冰水,浇在了黑帝沸腾的记忆上:
“北斗,已过三千年。”
“……”
黑帝张着嘴,维持着低吼的姿势,僵在了那里。
猩红的竖瞳里,激烈的情绪如同被冻结的火焰,一点点凝固,然后……寸寸崩裂。
三……三千年?
北斗……已过三千年?
对!
他想起来了!
那场大战……距今已经过去三千年了!
悬儿!
叶悬!
黑帝猛地转头,猩红的眼睛急切地搜寻,终于看到了那个紧紧攥着小拳头、眼睛红红却满是欣喜看着他的小人儿。
“悬儿!”
黑帝的声音瞬间哽住了,巨大的头颅下意识地往叶悬那边靠了靠,眼中充满了失而复得的、几乎要溢出来的后怕与心疼。
他想起了这小家伙一路的惨状,想起了自己险些护不住他的绝望。
叶悬见黑帝看向自己,再也忍不住,“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却不是害怕,而是巨大的欢喜和委屈宣泄。
他扑过来,伸出小手紧紧抱住黑帝还沾着泉水的、冰凉粗糙的脖子,小脸埋在他湿漉漉的毛发里,哭得抽抽噎噎:
“狗狗……黑帝叔叔……你没死……太好了……我以为你也死了……呜……”
这一声带着哭腔的“狗狗”和“黑帝叔叔”,让黑帝这颗历经血火、坚硬如铁的心,瞬间化成了绕指柔。
他巨大的鼻子轻轻蹭了蹭叶悬瘦小的后背,喉咙里发出低沉而温柔的呜咽。
片刻,黑帝再次抬起头,看向一直静立一旁的狠人大帝。
这一次,他的目光复杂了许多,震惊、恍然、悲伤,最后化作一种深沉的、几乎要流淌出来的激动。
他看着狠人那依旧年轻、却冰冷了太多的面容,看着她那双深潭般的眼眸,巨大的眼眶竟然迅速湿润,凝聚起大颗大颗浑浊的泪水,顺着脸颊的毛发滚落下来。
“你……你真的还活着……”
黑帝的声音沙哑颤抖,带着哭腔,“本帝就知道……本帝就知道!以你丫头的天资,以你那逆天的吞天魔功和不灭天功,怎么可能……怎么可能那么容易就死在界海那种地方!”
他是在对狠人说,更像是在对自己说,对那段黑暗绝望的记忆说。
狠人大帝静静地承受着他的目光和泪水,没有言语。
直到黑帝的情绪稍稍平复,她才再次开口,语气依旧是那种令人心悸的平淡,却抛出了一个足以让诸天震颤的消息:
“不止我活着。”
她顿了顿,目光似乎穿透了无尽的虚空与岁月。
“其他八位兄长,也都活着。”
“……”
黑帝的哭泣,戛然而止。
他瞪大了那双猩红的竖瞳,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巨大的身躯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比刚才重伤初醒时颤抖得还要厉害。
八位……兄长?
黄泉的……那八位结义兄弟?
那群同样惊才绝艳、同样伐果断、同样在最终之战中随黄泉一同“战死”或“失踪”的……盖世人杰?
他们……都活着?!
这消息,比听到狠人活着,比听到已过三千年,更加石破天惊!
更加让他神魂都在战栗!
“不……不可能……”
黑帝下意识地喃喃,但看着狠人那双平静得没有一丝涟漪的眼眸,他知道,她说的是真的。
以她的性子,绝不会在这种事情上开玩笑。
那场导致北斗顶尖战力几乎断层、黄泉大帝“陨落”的终极之战……
到底发生了什么?
叶子他,又究竟……
无数的疑问,如同乱麻般塞满了黑帝的脑海,让他一时之间,竟不知该从何问起,只能呆立当场。
就在这时,一只带着些许凉意、却异常柔软的手,轻轻落在了叶悬的头顶。
是狠人大帝。
她微微俯身,用那只手,极其轻柔地,摸了摸叶悬乱糟糟、还沾着泪水的头发。
动作很轻,很缓,甚至带着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生涩,仿佛这个简单的动作,对她而言,已经隔了太久远的时光。
但就是这轻轻的一下抚摸。
叶悬浑身一僵,哭声渐渐止住了。
他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向这个戴着面具、气息冰冷的“姑姑”。
他感觉不到温暖,那手掌是凉的。
但他却奇异地感觉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安全”。
就像狂风暴雨中,突然出现了一堵撑天立地、隔绝了一切风雨的高墙。
就像濒临冻毙时,身边燃起了一簇冰冷的、却足以驱散所有黑暗和危险的火焰。
这是一种纯粹的、绝对的“被保护”的感觉。
与他躲在黑帝叔叔身后不同,与爹爹娘亲温暖的怀抱也不同。
这种保护,带着一种睥睨一切的霸道,一种将一切威胁都视为尘埃的冷漠。
但确确实实,是针对他的,是落在他头顶的。
叶悬心中那紧紧绷着、充满了恐惧、怀疑和戒备的弦,在这一瞬间,悄然松动了一丝。
他看着狠人大帝,小嘴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狠人大帝收回了手,重新直起身。
她的目光,落在叶悬口那处被暂时封住岁月侵蚀、却依旧狰狞可怖的疤痕上。
她的眼神,再次冷了下去,比之前看向荒奴,看向外界时,更加冰冷,那是足以冻结时空万物的意。
她看着叶悬的眼睛,声音依旧清冷,却放缓了语速,清晰地问道:
“悬儿,告诉姑姑。”
“是谁,伤了你?”
话音落下,圣山顶的空气,仿佛都彻底凝结。
黑帝猛地回过神,猩红的竖瞳中爆发出滔天的恨意和凶光,死死盯向禁地外的方向。
叶悬身体微微一颤,小脸上的茫然和刚刚升起的一丝依赖,迅速被记忆深处那刻骨铭心的剧痛和恐惧覆盖。
那些穿着白衣的身影,那些冰冷的刀锋,那些狰狞的笑脸,还有口被生生剖开的无边黑暗与冰冷……
他小小的膛剧烈起伏了几下,仰起头,看着狠人大帝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也能碾碎一切的眼眸,泪水再次无声地滚落。
他张了张嘴,带着哭腔,却异常清晰地,吐出了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