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
清河县规划局的行政服务大厅，仿佛一夜之间，换了人间。
地面拖得锃亮，能照出人影。
空气中，弥漫着清新的空气净化剂味道。
最让人惊奇的，是窗口里的工作人员。
每一个人的脸上，都挂着标准的、仿佛用尺子量过的八颗牙微笑。
“大爷，您要办什么业务？来，先喝杯水，不着急，慢慢说。”
“女士，您这份材料复印得不太清楚，没关系，我帮您去重新复印一份，您在这儿稍等。”
彬彬有礼，和风细雨。
与“病历本”里那个冷漠、不耐烦的世界，判若两人。
吴新国亲自坐镇大厅，背着手，巡视着这一切。
他看到周姐正满脸笑容地给一位老大爷指路，那亲切的态度，简直比对她亲爹还好。
吴新国的心，稍稍安定了下来。
周姐这个办法，高明！
姓宋的，你不是要作风吗？我给你！给你足足的！
看你还怎么挑刺！
三天后，一份洋洋洒洒数万字，辞藻华丽、态度诚恳的《规划局关于机关作风问题专项整改方案》，准时送到了作风办。
宋谦收到方案，只是平静地翻了翻。
然后在文件的末尾，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批复只有一行字。
“同意。并自即起，进行为期一个月的动态观察。”
这个平淡的反应，让一直提心吊胆的吴新国，彻底放下了心。
他以为，宋谦是被他们这套组合拳给打蒙了。
作风办。
宋谦放下手里的红头文件，转头看向一旁的林晚星。
“疗效观察期，开始了。”
他的声音，依旧没有波澜。
“派我们的人，去体验一下‘新药’的效果。”
林晚星的嘴角，勾起一抹兴奋的笑意。
她早就憋着一股劲了。
“放心，保证完成任务！”
下午，一个背着双肩包，戴着眼镜，看起来一脸青涩的年轻人，走进了规划局服务大厅。
他是林晚星团队里最年轻的摄像师小王，今天的身份，是一名刚刚毕业，想开一家动漫周边店的创业大学生。
他口的纽扣里，藏着一枚高清针孔摄像头。
“您好，我想咨询一下，办理个体工商户的规划许可，需要什么手续？”小王有些紧张地问。
窗口里的周姐，立刻堆起满脸的笑容，亲自从里面走了出来。
“哎呀，是大学生创业啊！好，好！国家就支持你们这样的年轻人！”
她热情地把小王引到休息区的沙发上，还亲手给他倒了一杯热茶。
“小同志，别急，我们一步一步来。”
这春天般温暖的态度，让小王都有些恍惚，差点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
“据我们的规定呢，您首先需要去A窗口，填写一份《经营场所规划用途申请表》。”
“好的。”小王赶紧记下。
“填好之后呢，您需要带着这份表，去B窗口，由我们的技术人员，对您的店面地址进行初步的图上审核。”
“明白。”
“图上审核通过后，他们会给您盖一个‘审核通过’的章。然后，您再拿着这份盖了章的申请表，到C窗口，领取一份《现场勘查预约单》。”
“呃……”小王有点懵了。
周姐依旧微笑着。
“预约好现场勘查的时间后，我们D窗口的同事，会去您的店面进行实地测量和拍照。勘查结束后，他们会出具一份《现场勘查报告》。”
“最后，您拿着这份《勘查报告》，连同最开始那份《申请表》，一起交回我们A窗口，我们才会正式受理，进入最终的审批流程。”
周姐一口气说完，脸上依旧挂着完美的微笑。
“小同志，听明白了吗？流程很清晰吧？”
小王彻底傻了。
一个在他看来，顶多跑两个窗口就能问清楚的事，竟然被拆分成了五个步骤！环环相扣，缺一不可！
他晕晕乎乎地拿着表格，开始了在大厅里的漫漫长征。
A窗口，排队填表。
B窗口，图上审核的老师傅说：“你这个地址有点偏，我得好好看看地图，你先等等。”
等了半小时，终于盖上了第一个章。
C窗口，负责预约勘查的大姐笑着说：“哎呀，小同志，不巧，我们勘查的同事这周都安排满了，下周吧，下周一你再来看看。”
……
一整个下午。
小王在大厅里兜兜转转，章一个没盖全，倒是被不同窗口的工作人员，用微笑服务了五六次，连着喝了三大杯水，上了四趟厕所。
他感觉自己陷入了一个由微笑和礼貌用语构建起来的迷宫。
每个人都对他客客气气，但每个人都在把他往下一个环节推。
每个人都在说“按规定办事”，但这个“规定”，却像一张无形的网，让他寸步难行。
作风办的监控车里。
林晚星看着小王传回来的实时画面，气得直拍大腿。
“！这帮老油条！”
“这哪是整改！这他妈是升级版的折磨！”
宋谦坐在她的旁边，静静地看着屏幕上的一切，表情毫无变化。
他只是打开了自己的笔记本，在崭新的一页上，写下了五个字。
“表演式整改”。
又名，“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