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新国的手,在抖。
那本封面简洁到只有一行黑字的《清河县机关作风“病历本”(第一期)》,此刻在他手中,重若千钧。
他感觉自己捧着的不是一本报告,而是一个烧红的烙铁。
“办事窗口平均等待时长:27.5分钟。”
“工作人员与业务无关行为平均占用时长:19.2分钟。”
那张购物网站的高清截图,那个老大姐兴致勃勃的侧脸,像一针,狠狠扎进吴新国的太阳。
疼。
钻心的疼。
他这个从外地调来“填坑”的新局长,上任才一个月,每天如履薄冰,就是为了一个“稳”字。
可宋谦,这个从规划局走出去的“煞星”,现在却亲手递给了他一份“判决书”。
吴新国毫不怀疑,这本“病历本”的第二份副本,就静静地躺在县委书记梁宏业的办公桌上。
如果自己处理不好……
吴新国不敢再想下去。
他猛地抓起桌上的红色电话,声音因为极度紧张而变了调。
“通知!所有科室、所有下属单位,凡是副科级以上部,半小时后,到大礼堂开紧急会议!”
“一个都不许缺!”
半小时后,规划局能容纳三百人的大礼堂,坐得满满当当。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困惑而又不安的气氛。
吴新国铁青着脸,走上主席台。
他没有说一句废话。
“会前,先请大家看一份材料。”
工作人员将一摞厚厚的复印件,分发到每个人的手中。
为了避免引起恐慌,吴新国特意让办公室的人,把“病历本”里所有出现的人名和清晰的正脸,都用黑块遮挡住了。
即便如此,当众人看到那些触目惊心的文字和截图时,整个大礼堂还是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每个人的表情,都从最初的茫然,变成了震惊,再到后怕。
尤其是那些在窗口单位工作的中层部,他们的脸色煞白,额头开始往外冒冷汗。
虽然脸被遮住了,但那个熟悉的办公环境,那个熟悉的购物网站界面,那个熟悉的聊天软件窗口……
他们认得出来!
或者说,他们每个人,都能在这些“病灶”里,找到自己的影子。
“同志们。”
吴新国沉重的声音,在寂静的大礼堂里回荡。
“这份‘病历’,是县委作风办送来的。”
“主刀医生,是宋谦同志。”
“宋谦”两个字,像一道电流,瞬间击穿了所有人的心理防线。
大礼堂里响起一片压抑的倒吸冷气的声音。
是那个疯子!
是他!
“现在,我要求大家,就这份‘病历’,谈谈看法。”
吴新国环视全场。
“怎么看?怎么改?”
死寂。
长达三分钟的死寂。
终于,一个年轻的科长站了起来,声音带着颤音。
“局长,我认为,这暴露了我们工作中巨大的问题!这是作风办在给我们敲警钟!”
“我建议,立刻!马上!对所有问题进行彻底整改!有一个改一个,有两个改一双!”
“对!必须严查!严惩不贷!”另一个主任也赶紧附和,“窗口人员全部重新进行上岗培训!不合格的,直接调离岗位!”
“我认为应该成立整改专项小组,局长您亲自挂帅,我们立下军令状,一个月内,彻底除这些顽疾!”
一时间,群情激愤。
所有人都争先恐后地表态,仿佛自己才是那个对不良作风最深恶痛绝的人。
吴新国看着这幅景象,心里却没有丝毫欣慰。
他知道,这都是场面话。
就在这时,一个慢悠悠的、带着一丝沙哑的女声响了起来。
“局长,各位同事,我觉得大家是不是有点……太激动了?”
所有人循声望去。
说话的,是坐在角落里的周敏。
规划局窗口服务中心的主任,人称“周姐”。
她年近五十,在规划局工作了二十多年,从一个普通办事员到了现在的位子,关系网深不见底,是局里出了名的老油条。
周姐没有起身,只是不紧不慢地扶了扶自己的老花镜,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整改,肯定是要整改的。”
“但是怎么改,这里面,有讲究。”
她拿起那份复印件,用手指轻轻敲了敲。
“宋谦这个人,在座的都比我清楚。他这是新官上任三把火,想拿咱们规划局,给他那个什么‘作风办’立威呢。”
“咱们要是硬顶,那肯定不行,胳膊拧不过大腿。”
周姐话锋一转。
“可要是完全按照他的意思来,一板一眼,那咱们以后的工作,还怎么?”
“办事窗口,人来人往,谁还没个三急?上个厕所,喝口水,都得掐着秒表?”
“到时候,为了完成他那个‘零等待’的目标,咱们的同志,是不是得不吃不喝,把自己累死在岗位上?”
这番话,说到了许多人的心坎里。
大礼堂里,原本激昂的气氛,瞬间冷却了下来。
是啊,宋谦的标准太高了,高到了不近人情的地步。
周姐看到火候差不多了,慢悠悠地抛出了自己的核心观点。
“所以,我有个不成熟的想法。”
“这叫‘用魔法打败魔法’。”
“他要我们改,我们就改。而且要大张旗鼓地改,改得比他要求的还要彻底!”
“他不是嫌我们态度不好吗?那从明天开始,所有窗口人员,必须微笑服务,来人就倒茶,全程用敬语。”
“他不是嫌我们流程乱吗?那我们就把流程‘极致规范化’!”
周姐的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弧度。
“一个本来两步能办完的事,我们给它拆成五个步骤。每一步,都严格按照最全、最复杂的规矩来,一个签字都不能少,一份材料都不能缺。”
“让来办事的老百姓,在咱们春天般温暖的服务态度里,来来地跑,来来地补材料。”
“咱们每一个环节都滴水不漏,完全符合规定。他宋谦,能挑出什么错?”
“到时候,老百姓事办不成,怨声载道,只会骂他作风办瞎指挥,把我们原本‘灵活高效’的工作,搞得一团糟。”
“这口锅,不就又甩回给他了吗?”
“这叫,笑着吃瘪。”
整个大礼堂,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周姐这个“软钉子”策略,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高!
实在是高!
这哪里是整改,这分明是阳奉阴违的最高境界!
吴新国坐在主席台上,心脏砰砰直跳。
他也被周姐这个大胆而阴损的计策给惊到了。
理智告诉他,这是在玩火。
可情感上,他又觉得这个办法,似乎是眼下唯一的出路。
他需要一个缓冲期,更需要把这个烫手的山芋,重新扔回到宋谦的手里。
最终,他没有明确表态支持,但也没有反对。
沉默,就是默许。
他清了清嗓子,做出了总结发言。
“周敏同志的意见,大家可以参考。”
“总而言之,整改工作,务必要抓好!抓实!”
“散会!”
会议结束后,吴新国回到自己的办公室,立刻给宋谦打去了电话。
电话接通,他换上了一副无比诚恳、无比愧疚的语气。
“宋主任!您的‘病历本’,我们收到了!振聋发聩啊!”
“我已经连夜召开了全局部大会,对存在的问题进行了深刻的反思和部署!”
“我们规划局,坚决拥护县委的决定,坚决配合您的工作!”
“请您放心,三天之内,一份详细的整改方案,一定送到您的办公桌上!”
吴新国的演技,堪称影帝级别。
他以为,自己的这番表态,至少能为“软钉子”的实施,争取到宝贵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