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洞里的黑暗浓稠如墨,只有老旧手机屏幕即将熄灭前的微光,映着林辰苍白而紧绷的脸。那条加密信息已经发出,耗尽了最后一点电量。他将手机彻底拆解,零件分开丢进山洞深处的石缝。
现在,他只剩下等待,以及在黑暗中与自己混乱的思绪搏斗。
袁肃的评估结论像一颗投入深潭的巨石,激起的不仅是涟漪,更是颠覆性的惊涛骇浪。人为预的记忆,固化的神经联结,被引导的认知……如果这些都是真的,那么“林辰”这个存在本身,又有多少是真实的?他对父母的哀悼,对真相的执着,甚至成为一名法医的驱动力,是否都只是某种精密程序运行的结果?
这种对自我基的怀疑,比任何外部威胁都更令人恐惧。他感到一种灵魂深处的寒冷,仿佛站在万丈悬崖边缘,脚下是虚无的深渊。
洞外,风声呼啸,夹杂着夜鸟凄厉的啼叫和远处偶尔传来的、模糊的引擎声。追兵在靠近,他能感觉到。无人机的嗡鸣虽然听不见,但那被窥视的不安感如影随形。
他检查了一下U盘,确保它被妥善藏在贴身的暗袋里。然后,他握紧了从废车场夺来的那把,冰凉坚硬的触感带来一丝微弱的安全感。不多了,但他必须保留最后一颗,为了最坏的情况。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般漫长。脚踝的疼痛在寒冷和紧张中变得麻木,但失血和疲惫带来的眩晕感开始阵阵袭来。他强迫自己保持清醒,耳朵捕捉着洞外任何细微的异常。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他以为黎明永远不会到来时,洞外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不同于风声的异响——像是鞋底踩碎了一小片枯叶。
林辰瞬间绷紧身体,屏住呼吸,枪口无声地对准了被石头和藤蔓遮掩的洞口缝隙。
没有立即的后续动静。对方很谨慎。
几秒后,一个压得极低的、熟悉的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从缝隙外传来:“林辰?”
是秦风!
林辰的心脏猛地一跳,几乎要跃出腔。但他没有立刻回应。这会不会是陷阱?对手模仿秦风的声音?
“是我,秦风。”外面的声音再次响起,更清晰了一些,带着掩饰不住的焦灼,“你发的信号我收到了。周围有尾巴,我甩掉了两个,可能还有。快出来,这里不安全,我找到个地方。”
林辰依旧沉默。他需要更多的确认。
外面的人似乎也理解他的顾虑。一阵窸窣声后,一小块石头被从缝隙塞了进来,上面用油性笔潦草地画着一个符号——那是多年前他和秦风还是新人时,私下约定过的一个简易暗号,代表“安全,自己人”。
看到这个符号,林辰紧绷的神经才略微松弛。知道这个暗号的人极少,且秦风一直随身带着那支特殊的笔。
他挪开堵门的石块,小心翼翼地探出头。
洞外天色依然是沉郁的深蓝,黎明前的至暗时刻。秦风半蹲在洞口外的阴影里,穿着深色的冲锋衣,脸上有擦伤,眼神疲惫但锐利,手里握着枪,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看到林辰,他明显松了口气,但眉头随即因为林辰狼狈的样子和苍白的脸色而紧紧皱起。
“能走吗?”秦风压低声音问。
林辰点了点头,忍着脚踝的刺痛,从洞里爬了出来。寒风立刻灌进衣领,让他打了个寒颤。
“跟我来,不远。”秦风没有多问,示意林辰跟上,同时保持着高度的警戒姿态,不断观察着丘陵的起伏线和天空。
两人一前一后,借着黎明前最深的黑暗和地形的掩护,在荒草丛和乱石间快速穿行。秦风的步伐很稳,路线选择极为刁钻,显然是精心规划过,避开了可能被俯瞰的开阔地带。
大约二十分钟后,他们来到了丘陵另一侧,一处被巨大岩石半环抱的洼地。洼地底部有一个天然的浅洞,入口被茂密的荆棘丛遮挡,极为隐蔽。
钻进浅洞,里面空间比之前的山洞稍大,燥一些,堆积着一些枯枝和动物骸骨。秦风迅速用带来的伪装网和枯草进一步遮蔽了入口。
“暂时安全。”秦风打开一支微光手电,调到最低亮度,挂在一块凸起的石头上,然后立刻转身看向林辰,“伤怎么样?除了脚,还有别的吗?”
“脚踝扭伤,问题不大。其他都是皮外伤。”林辰靠在石壁上坐下,终于能稍微放松紧绷的肌肉。
秦风从随身的背包里拿出急救包、水和食物,递给林辰。“先处理一下,吃点东西。我们时间不多,他们很快会搜到这里。”
林辰没有客气,接过东西,先处理脚伤,重新包扎,然后灌了几口水,吃了点高热量食物。温热的水流和食物下肚,才感觉冰冷的身体恢复了些许暖意。
“你怎么找到我的?部里不是接管了吗?你怎么出来的?”林辰一边处理,一边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秦风脸色阴沉下来,坐在林辰对面,也喝了口水。“老首长暗中帮了忙,给了我一点权限和装备,但行动必须绝对保密,不能留下任何官方记录。我黑了附近几个交通和治安监控的片段,结合你信息里提到的可能方向和地形,推测出几个最可能的藏身区域。然后……”他顿了顿,“我调动了一点……私人关系,搞到了一台便携式被动信号侦测仪,范围不大,但足够在近距离捕捉到你那部老手机最后关机前发出的微弱电磁残留特征,大致定位到这个丘陵区。剩下的,就是地毯式搜索和运气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林辰知道这其中的风险和技术难度有多大。秦风这是彻底违抗了命令,赌上了自己的职业生涯,甚至可能有更严重的后果。
“谢谢。”林辰低声道。
秦风摆了摆手,眼神复杂地看着他:“别说这个。现在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从废车场之后,到你联系袁肃,再到被追。还有……你信息里说的‘记忆可能被动手脚’,是怎么回事?那个袁肃,到底什么来头?”
林辰知道不能再隐瞒。他整理了一下思路,将从董铁山那里得到的信息、废车场遭遇、联系袁肃、接受神经认知评估以及评估的初步结论,尽可能清晰、扼要地告诉了秦风。他隐瞒了评估中某些过于个人化和痛苦的细节,但重点强调了“靶向记忆植入”的可能性、神经药物载体的发现、以及对手拥有难以想象的专业资源和渗透能力。
随着林辰的叙述,秦风的脸色越来越凝重,眼神里充满了震惊、难以置信,以及越来越深的寒意。当听到“人为强化特定记忆联结”、“神经药物载体可能用于递送预物质”时,他的拳头不由自主地握紧,指节发白。
“所以……凶器上你的DNA,可能不是因为你碰过它,而是因为你的血液样本被‘处理’过,并且这个‘处理’过程,可能和你大脑被预是同一套方案的一部分?”秦风的声音有些涩。
“袁肃是这么推测的。”林辰点头,“对手的目的可能不只是嫁祸。他们可能想……塑造我,或者利用我达到某个更复杂的目的。”
“塑造?”秦风咀嚼着这个词,感到一阵恶寒,“他们想把你塑造成什么?一个完美的替罪羊?还是一个……执行某种任务的工具?”
“我不知道。”林辰摇头,眼神深处闪过一丝茫然,“但袁肃提到,这种程度的预,通常伴随着长期而精密的‘准备期’。我怀疑……可能从我父母出事前后就开始了。”
山洞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微光手电映照出两人凝重的面孔和洞壁上摇曳的阴影。
“袁肃呢?他安全吗?”秦风问。
“他说他有办法。追兵到的时候,他让我们先走,启动了应急程序。”林辰说,“他似乎……背景很深,让对手有所忌惮。”
“袁肃……”秦风沉吟着,“我查过他一点,履历空白很多,但隐约和某些保密单位有关联。如果他真的牵扯进来,说明事情的水比我们想的还要深,可能真的涉及……国家安全的灰色地带。”他看向林辰,“这也是为什么部里会突然强硬接管。他们可能察觉到了什么,或者……被对方施加了压力。”
“我们现在怎么办?”林辰问。秦风违令前来,必然已经有了计划。
秦风从背包里拿出一台加固的平板电脑,开机,调出一张本市及周边的卫星地图,上面标注着几个红点和线路。
“我们不能一直躲。被动防御,迟早会被找到。”秦风的手指在地图上滑动,“对手动用这么大阵仗,说明两件事:第一,你掌握的线索,或者袁肃的评估数据,对他们至关重要;第二,他们急了,不惜暴露更多力量也要拿到东西或除掉你。”
“所以?”
“所以,我们要主动出击,打乱他们的节奏。”秦风的目光锐利起来,“他们不是想掩盖JH厂、‘红油’和旧案的联系吗?不是想控制或消除你吗?那我们就反其道而行之,把这些东西,用一种他们无法控制的方式,捅出去,暴露在阳光下!”
“怎么捅?我们现在被追捕,通讯被监控,连市局都靠不住。”林辰皱眉。
“靠不住的是某些层面,但不是所有人。”秦风点了点地图上的一个位置,“我们去这里。”
林辰看向他指的地方——那是位于城市另一端,靠近港口的一个区域,标记着“省报业传媒集团”和“几家独立调查媒体工作室”的缩写。
“媒体?”林辰有些意外。
“不是普通的媒体。”秦风解释道,“老首长给我的线索里,提到有一家背景特殊、以深度调查和揭露黑幕闻名的网络媒体,其创始人和核心团队有军方和情报背景,作风强悍,不太受常规势力掣肘。他们最近似乎也在关注一些陈年旧案和本地的灰色产业。我们可以尝试接触他们,提供关键线索,让他们从舆论和法律监督层面施加压力。”
“风险很大。我们无法确定这家媒体是否净,或者会不会被对方渗透。”
“没有绝对安全的选择。”秦风沉声道,“但这是目前我们能想到的、唯一可能撬动局面的外部杠杆。我们可以不暴露自己,通过匿名和加密方式,将部分核心证据(比如油脂分析报告、蓝色三角的来历、董铁山的证词要点、甚至袁肃评估结论的梗概)传递给他们。同时,提供清晰的调查方向。只要他们开始行动,发布报道,引起公众和更高层级的关注,对手就必须分心应对,我们的压力就会减轻,甚至可能迫使某些隐藏的势力浮出水面。”
林辰思索着。这确实是一步险棋,但也是打破目前僵局的可能途径。对手的能量似乎主要集中在体制内的压制和暗处的行动,对公开的、尤其是带有特殊背景的舆论监督,未必能完全掌控。
“我们需要一份有足够分量、但又不会立刻暴露我们具置的‘爆料包’。”林辰说,“而且,传递方式必须绝对安全。”
“我来准备内容,用一次性设备编写和加密。传递渠道……老首长提供了一个绝对安全的卫星数据链加密通道,可以直接发送到那家媒体主编的私人安全服务器,理论上无法被追踪和拦截。”秦风显然已经考虑周全,“但我们需要一个相对稳定的环境来完成这些作,这里不行,信号容易被山地扰,也不够安全。”
“去哪里?”
秦风指了指地图上另一个标记点,位于城市边缘与邻市交界处的一个废弃的货运火车站。“这里。有废弃的调度室,部分地下管线还能用,可以接入老旧的民用通信线路,经过伪装后发送信号。位置偏僻,但交通相对便利,万一有情况也容易撤离。我们休息一下,天亮后混入早班通勤人群,想办法过去。”
计划已定,两人不再多言。秦风让林辰抓紧时间休息,自己则承担起警戒任务。他将微光手电关闭,山洞重新陷入黑暗,只有洞口荆棘缝隙透进一丝极其微弱的、黎明将至的灰白。
林辰靠在石壁上,闭上眼睛,但脑海中思绪纷乱,无法入睡。自我认知的危机、迫在眉睫的追捕、以及秦风那孤注一掷的计划,都让他心起伏。
就在他迷迷糊糊、半睡半醒之际,一段新的、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清晰的“记忆”或“闪回”,毫无征兆地席卷了他的意识。
不再是昏暗的仓库或工厂。
而是一个明亮的、看起来像是实验室或医疗室的地方。墙壁是冰冷的白色,有仪器设备的轮廓。
他(视角)躺在床上,或者类似诊疗椅的地方,四肢被柔软的束缚带固定,但并不难受。视线有些模糊,仿佛隔着毛玻璃。
一个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和手术帽的身影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个注射器,针头在灯光下反射着寒光。身影的面容模糊不清,但能感觉到一种专注的、近乎冷漠的平静。
注射器靠近他的手臂。
一个声音响起,平稳、温和,甚至带着一丝安抚的意味,但听不出男女,也听不出年龄:“放松,林辰。这只是帮助你‘忘记’不愉快,记住‘该记住’的东西。很快就好。你会成为一个更‘完整’的‘你’。”
然后,是针尖刺入皮肤的轻微刺痛感。
一股冰凉的液体流入血管。
紧接着,是强烈的困意和意识抽离的感觉,仿佛沉入温暖而黑暗的深海……
画面戛然而止。
林辰猛地睁开眼,心脏狂跳,冷汗瞬间湿透了内衣。他大口喘着气,在黑暗中瞪大眼睛。
那个场景……那种感觉……
不是梦!太真实了!那种被束缚的触感,针尖的刺痛,液体的冰凉,还有那个声音……
难道……这就是“预”发生时的情景?!
那个穿白大褂的人是谁?医生?研究员?还是……凶手?
那个地方是哪里?医院?还是某个秘密的场所?
“记住‘该记住’的东西”……“成为更‘完整’的‘你’”……
这些话,细思极恐。
“怎么了?”秦风察觉到他的异样,低声问。
林辰平复了一下呼吸,将刚才的闪回告诉了秦风,声音依旧有些发颤。
秦风听完,沉默了很久。微光中,他的脸色异常难看。
“如果这是真的……”秦风的声音低沉沙哑,“那就不只是记忆植入那么简单了。这听起来像是……系统性的、带有明确目的性的‘人格修正’或‘行为编程’实验。对手所图,恐怕远超我们的想象。”
他看着林辰,眼神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凝重和担忧:“林辰,不管他们对你做了什么,不管你‘记得’什么或‘不记得’什么,你就是你。别让那些狗屁‘程序’定义你。我们一定会把这一切挖出来,让那些躲在白大褂和阴影里的杂碎付出代价!”
林辰看着秦风眼中燃烧的怒火和坚定的信念,心中那片因为自我怀疑而产生的冰冷深渊,似乎被注入了一丝微弱的暖流。
是的,无论过去被如何涂抹,无论大脑里被埋下了什么,此刻的选择,脚下的道路,是他自己的。
他点了点头,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冷静。
“天快亮了。”他看向洞口那丝逐渐变亮的灰白,“我们该出发了。”
两人迅速收拾好东西,仔细清理了洞内留下的痕迹,然后如同融入晨雾的幽灵,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这个临时的避难所,朝着废弃火车站的方向潜行而去。
在他们身后,丘陵深处,无人机的嗡鸣声再次由远及近,红色的扫描光点如同饥饿的眼睛,一遍遍扫过刚刚恢复寂静的荒草与岩石。
追猎,仍在继续。但猎物,已经决定反身踏入猎人的领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