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的金属楼梯盘旋向下，带着陈年的铁锈味和湿的霉气。苏芮手中的微型手电光束稳定地扫过前方，她的脚步轻快而准确，显然对这条应急通道了如指掌。林辰紧跟在后，脚踝的疼痛在持续的紧张和奔跑中被暂时压制，只有每次落脚时的钝痛提醒着他伤势的存在。
头顶上方，隔着厚厚的楼板和水泥，隐约传来撞击声、脚步声和模糊的呼喝。追兵已经进入了建筑。袁肃启动了某种应急程序，他们能听到上方传来低沉的、仿佛金属闸门关闭的闷响，以及某种气体释放的嘶嘶声——可能是烟雾或催泪瓦斯，用来阻滞和扰闯入者。
楼梯似乎通往地下深处。空气越来越冷，湿度增加，墙壁上开始出现凝结的水珠和滑腻的青苔。大约下降了四五层楼的高度，楼梯到了尽头，前方是一扇厚重的、锈迹斑斑的钢铁防水门。
苏芮在门旁一个不起眼的控制面板上快速输入了一串密码，又进行了虹膜验证。门内传来液压装置启动的低鸣，沉重的门扇向内滑开，一股更阴冷、带着浓重地下河水腥气的风扑面而来。
门后是一条狭窄的混凝土通道，仅容一人通过，墙壁上每隔一段距离有一盏昏暗的防水灯，发出惨淡的绿光。通道一侧是粗糙的岩壁，另一侧则是深不见底的黑暗，能听到隐约的流水声——这里似乎是沿着某个旧地下排水管道或防空设施修建的。
“沿着通道一直走，大约八百米后，会看到一个向上的竖井，有铁梯。爬上去，推开井盖，是城外北郊的一片荒地，靠近老河道。”苏芮语速很快，递给林辰一个巴掌大的防水袋，里面装着几块高能量压缩饼、一小瓶水、一个简易指南针和一张手绘的简易地图。“袁先生交代，出去后立刻毁掉地图，不要在任何地方停留超过半小时。对方可能有地面追踪能力。”
“袁先生他……”林辰接过袋子，看向来路。
“他有他的办法。这些人不敢轻易动他，至少不会在明面上。”苏芮的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快走！通道里有运动传感器，我会在后面启动一段扰和混淆程序，但拖不了太久。”
林辰不再多言，对苏芮点了点头，转身踏入了阴冷的地下通道。身后的防水门缓缓关闭，将最后一点实验室的微光隔绝。
通道里寂静得可怕，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呼吸声和远处隐隐的水流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昏暗的绿灯将他的影子拉长扭曲，投在湿的墙壁上，如同鬼魅。
他一边快步前行，一边强迫自己冷静思考。
对方能如此精准地定位到袁肃这个隐秘据点，说明其情报能力和渗透力极为可怕。是针对评估数据而来？还是为了灭口？或者两者皆有？
袁肃提到对方“不敢轻易动他”，暗示袁肃背后可能有某种让对手忌惮的力量或身份。这或许能为他争取一些时间。
但自己现在的处境极度危险。从地下通道出去后，北郊荒地并非安全之地，对方很可能在周边区域布控。他需要尽快找到一个临时的、对方难以追踪的藏身点，同时设法与秦风取得联系，传递袁肃的警告和评估数据的线索。
他摸了摸贴身口袋里的那个加密U盘。这是关键，必须保护好。
走了大约十分钟，通道开始向上倾斜。前方出现了微弱的天光，从上方一个圆形井口透下。竖井到了。
他抬头望去，井壁是粗糙的水泥，镶嵌着已经锈蚀但看起来还算结实的U型铁梯，向上延伸大约十几米。井口边缘能看到灰蒙蒙的天空和几枯草的影子。
他活动了一下受伤的脚踝，深吸一口气，开始攀爬。铁梯冰冷湿滑，锈蚀处有些硌手。每一次用力，脚踝都传来清晰的刺痛，但他咬紧牙关，手脚并用，稳定地向上移动。
接近井口时，他放慢速度，侧耳倾听。外面只有风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模糊的车辆驶过的声音，没有异常动静。
他小心翼翼地顶开沉重的铸铁井盖，露出一条缝隙，向外观察。
外面是一片荒芜的河滩地，长满了枯黄的芦苇和杂草，远处能看到废弃的砖窑和低矮的丘陵。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像是又要下雨。四周视野开阔，不利于隐藏，但也没有看到明显的人影或车辆。
他用力推开井盖，爬了出去，迅速将井盖恢复原状，并抓了些枯草和泥土盖在上面稍作掩饰。然后，他伏低身体，借助芦苇丛的掩护，朝着与公路相反的方向，也就是更荒僻的丘陵地带快速移动。
每走一段，他就停下来观察四周，倾听动静。风声很大，掩盖了许多细微的声音，但也让他难以判断是否有追兵。
他拿出苏芮给的地图和指南针，确认了自己的方位。北郊荒地范围很大，穿过这片丘陵，另一边有几个零散的村庄和一条县级公路。他不能去村庄，那里人口虽少但眼线复杂，也不能上公路，容易被盘查或追踪。
他需要找一个既能观察外界、又相对隐蔽、还能临时栖身的地方。地图上标示出丘陵深处有一个废弃的采石场。
就那里了。
他调整方向，朝着采石场的位置前进。丘陵地形起伏，杂草灌木丛生，行走困难，但也提供了良好的掩护。他利用地形，时而疾走，时而匍匐，尽量避免在开阔地带暴露。
一个多小时后，他抵达了采石场的边缘。这是一个巨大的、人工开凿出的凹坑，崖壁陡峭，坑底积着浑浊的雨水，散落着一些废弃的机器部件和石块。崖壁上有几个开凿出来的、像是临时避雨或存放工具的小山洞。
林辰选择了一个位置较高、洞口被藤蔓半遮掩的山洞，攀爬上去。洞口不大，里面空间约莫四五平米，还算燥，地上有些草和碎石。这里视野不错，能观察到采石场入口和大部分坑底区域，洞口隐蔽，易守难攻。
他搬了几块大石头堵住洞口下部，只留下观察和射击的缝隙，然后瘫坐下来，终于有机会处理脚踝的伤势。肿胀更明显了，皮肤发烫。他用随身带的绷带重新进行了更牢固的包扎固定，吃了点压缩饼，喝了口水。
疲惫如同水般涌来，但他不敢睡。外面天色渐暗，夜幕即将降临。黑夜既是掩护，也可能隐藏着更多的危险。
他拿出那部老旧的非智能手机，电量已经不多。他需要尽快与秦风联系，但必须确保安全。他回忆着与秦风约定过的、更复杂的备用密码通讯方式，那需要利用公共网络和特定时间窗口。
他决定等到深夜，利用手机剩余的电量，尝试发送一条加密信息到秦风另一个极少使用的、非官方的社交账号（仅用作紧急备用）。信息内容需要极其简洁隐晦，既要传递关键信息，又要防止被截获破解。
他靠在冰冷的石壁上，闭上眼睛养神，耳朵却始终警惕地捕捉着洞外的任何风吹草动。
—
同一时间，废弃工厂内。
三辆黑色的无牌越野车呈品字形停在行政楼下。十几个穿着黑色作战服、戴着面罩、装备精悍的男人已经控制了建筑出入口和周围制高点。他们的行动迅捷无声，配合默契，显然是受过严格训练的专业人员。
领头的是一个身材高大、肩膀宽阔的男人，面罩下的眼睛锐利如鹰。他通过耳麦听取着各个小组的汇报。
“A组报告，三楼目标实验室已控制，内部有轻微性气体残留，未发现目标人物。发现一条隐藏应急通道，已被物理锁死，正在尝试破拆。”
“B组报告，建筑内未发现其他人员。所有电子设备已被清除或物理销毁，未获取到有效数据。”
“C组报告，外围未发现目标逃离痕迹。已扩大搜索范围。”
领头男人眼神阴沉。他们接到命令，不惜代价拿到那个法医的脑评估数据，并尽可能控制或清除关键人物。行动已经足够迅速，但还是慢了一步。那个叫袁肃的家伙，果然不好对付。
“破拆通道，追踪。通知地面单位，以工厂为中心，半径十公里范围内，所有交通要道、可疑地点进行布控筛查。目标脚部有伤，行动不便，跑不远。重点排查地下管网出口、废弃建筑、荒野藏身点。”他冷声下令，“另外，通知‘家里’，目标可能携带重要数据，请求启用二级追踪预案，调动卫星和无人机资源，配合地面热感应搜索。”
“是！”
手下立刻分头行动。
领头男人走进三楼实验室。里面一片狼藉，仪器屏幕漆黑，线路被剪断，一些设备外壳被打开，关键芯片被拆除。空气中还有淡淡的性气体味道。袁肃不见踪影，仿佛凭空蒸发。
他在实验室里仔细巡视，目光扫过每一处角落。最后，他的视线停留在那张林辰之前坐过的躺椅旁边地面上。
那里，有一小片不起眼的、深褐色的痕迹，像是涸的血迹，又像是……鞋底蹭到的泥土？他蹲下身，用手指捻起一点，凑到鼻尖闻了闻，有极淡的血腥味和药味。
是那个法医的。脚伤渗血了。
他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受伤的猎物，在荒野中能跑多远？
他站起身，对着耳麦说：“告诉搜索队，目标可能带有新鲜血迹，注意地面和植被上的血迹痕迹。另外，注意寻找医疗垃圾或包扎物。”
夜色渐浓，如同墨汁般晕染开来。废弃工厂周围，更多的黑色车辆悄然汇聚，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群。无人机低沉的嗡鸣声开始在夜空中响起，红色的扫描光点如同鬼眼，扫过荒草、丘陵和废弃的建筑物。
一张由科技和人力编织成的无形大网，正朝着北郊荒地，缓缓收紧。
—
市局，刑侦支队办公室。
秦风面前的烟灰缸又一次堆满。他双眼布满血丝，盯着电脑屏幕上不断更新的信息流，心头如同压着一块巨石。
对韩东的突击搜查收获寥寥，只查到一些无关痛痒的灰色交易记录，没有直接证据指向仓库案或废车场事件。韩东本人似乎早有准备，面对审讯滴水不漏，律师很快到场，只能暂时扣留。
技术队对神经药物载体的协查有了初步回复：该载体代号“N-7”，是某境外生物技术实验室十五年前的实验性产品，从未正式上市，理论上存量极少，且由于稳定性和伦理问题，相关研究早已终止。其出现在国内法医证据中，极不寻常。
关于“刻意口音”和“纹身”的筛查依旧没有突破。
更让他焦虑的是，他试图通过技术手段定位林辰或袁肃，却发现所有可能的通讯渠道都处于静默或加密状态。林辰常用的手机信号最后出现在城西一片区域后消失。袁肃的工作室注册地址人去楼空。
那个神秘的电话没有再打来，仿佛只是为了示威和扰乱他的心神。
他感觉自己像是在浓雾中挥舞拳头，敌人明明就在周围，却总是打空。
桌上的内部保密电话突然响起，是局长直接打来的。
“秦风，来我办公室一趟，现在。”局长的声音很严肃，不容置疑。
秦风心头一紧，立刻起身。
局长办公室里，除了局长，还有两位穿着便装、但气质冷峻的中年男人。秦风认得其中一位是省厅某特殊部门的负责人，姓周。
“秦风，这两位是部里来的同志，有些情况需要向你了解。”局长示意秦风坐下，脸色不太好看。
“秦队长，”周姓负责人开门见山，语气平淡却带着压力，“我们长话短说。关于林辰涉嫌‘7.15’仓库人案，以及他近期的一系列异常活动，包括私下接触可疑人员、非法获取信息、涉嫌卷入另一起暴力冲突等，部里高度重视。现在正式通知你，此案由部里专案组直接接管，你们市局刑侦支队负责配合，但不再具有独立侦查权。所有相关卷宗、证据、线索，立刻移交给专案组。”
秦风如遭雷击，猛地站起来：“周处长，这……林辰的嫌疑还没有定论！我们正在调查关键线索，包括可能存在的嫁祸和非常规犯罪手段！这个时候接管……”
“秦队长！”周处长打断他，眼神锐利，“这是命令。林辰的问题，已经不仅仅是简单的刑事案件。涉及国家安全层面的考量，必须由专业部门处理。你们之前的调查，方向可能存在偏差，甚至可能打草惊蛇。希望你理解，并配合交接工作。”
国家安全？秦风愣住了。林辰的案子，怎么会扯上国家安全？
他想争辩，想据理力争，但看到局长无奈而沉重的眼神，以及周处长两人不容置疑的态度，他知道，任何抗辩都是徒劳的。部里专案组直接接管，意味着事情的严重性已经远超他的权限和想象。
“那……林辰现在下落不明，可能有生命危险！我们是否需要……”秦风试图争取最后的行动空间。
“林辰的下落，专案组会全力追查。你们的任务是配合，并确保内部稳定。”周处长站起身，语气不容商量，“交接工作现在开始。另外，秦队长，鉴于你与林辰的密切关系，在案件调查期间，你需要暂时回避核心调查工作，接受内部评议。这是程序，请你配合。”
回避？评议？
秦风感到一阵眩晕和巨大的荒谬感。他不仅被剥夺了调查权，连自身也成了被审查的对象！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局长办公室的。走廊里的灯光刺眼，同事们的目光有些异样，低声的议论隐约可闻。他知道，消息已经传开了。
回到自己办公室，他看着满桌子的卷宗和线索图，只觉得一股冰冷的怒火和深深的无力感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撕裂。
对手的能量，远比他想象的更庞大。不仅能在犯罪层面布下迷局，甚至能调动官方的力量，直接预和接管调查！
林辰在黑暗中孤身奋战，而他在体制内，却连调查的权力都被剥夺了。
他必须做点什么。绝不能坐视林辰被那无形的黑手吞噬，也绝不能让真相被权力和阴谋埋葬。
他锁上办公室的门，拉下百叶窗。然后，他走到文件柜最底层，拿出一部从未在局里登记过的、加密等级最高的卫星电话。
这部电话，是他多年前因参与一次跨省联合大案时，由上级特批配发的紧急联络设备，理论上只有极少数人知道号码和权限。
他拨通了一个记忆深处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终于被接起。一个苍老但依旧沉稳的声音传来：“小秦？这个时间，用这个电话……出大事了？”
“老首长，”秦风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和焦虑，“我需要帮助。我的搭档，林辰，他……”
夜色深沉，市局大楼灯火通明，却照不透某些角落滋生的阴影。而在遥远的北郊荒地，山洞中的林辰，终于在手机电量耗尽前，发出了那条加密的求救与预警信息。
信息穿越冰冷的夜空，落入网络海洋，等待着那个唯一可能破解并采取行动的人。
追猎与反噬的戏码，在夜幕下同时上演。而棋盘两端的棋手，似乎都开始动用了超越常规的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