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据火焰不是火。
当那橙红色的光芒涌满走廊时,陆源才真正理解这句话的含义。那看起来像火焰的涌动之物,本质是纯粹的数据能——亿万混乱数据粒子在极端能量激发下形成的等离子态,温度足以汽化钢铁,但对于拥有数据视野的陆源来说,他“看见”的更多。
他看见那些火焰中挣扎的意志碎片。锈骨城三百年来的死亡与痛苦,被数据熔炉吸收、转化,此刻以纯粹毁灭的形式释放出来。火焰里有人在尖叫,在哭泣,在诅咒——那不是幻觉,是真实残留在数据中的意识回响。
“后面!”铁骨吼道。
陆源回头,看见走廊另一端,追兵已经架起能量屏障,堵死了退路。前方是吞噬一切的数据火焰,后方是严阵以待的守卫,两侧是加固合金墙壁。
三台自律机兵忠实地挡在他们前方,持续开火压制追兵,但能量储备正在快速下降。
“机兵还能撑多久?”影踪问,她已经取出了最后几枚数据炸弹。
“最多两分钟。”陆源通过意识连接查看状态,“它们的护甲可以暂时抵抗火焰,但核心承受不了高温。我们更不行。”
铁骨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那就往前冲。被烧死也比被抓回去强。”
“等等。”陆源死死盯着涌来的数据火焰。在他的数据视野中,那些火焰呈现出复杂的结构——核心是稳定的高能数据流,外围包裹着狂暴但混乱的粒子。而火焰与走廊墙壁接触时,墙壁的数据结构正在被快速改写、分解、同化。
改写。
这个词触动了陆源的程序员本能。如果数据火焰的本质是高强度数据流在改写接触物,那么理论上,只要他能输出更强的数据流,就可以反向改写火焰。
但火焰的能量级……至少相当于避难所能源核心全功率输出的十倍。
除非……
源初锚点在口发烫,共鸣度从1.3%跳动到了1.7%。它感应到了原始数据流的靠近——数据火焰虽然狂暴,但其能量源头依然是世界底层的数据框架,与锚点同源。
“我有一个疯狂的想法。”陆源说。
影踪和铁骨看向他。
“我会尝试连接火焰的数据网络,短暂控制它的流向。”陆源快速解释,“影踪,你带铁骨跟着我,我们沿着火焰的边缘移动——那里温度稍低,机兵护甲能撑住。铁骨,你的左臂不要接触任何东西,半透明化的区域更容易被数据火焰侵蚀。”
“连接火焰?”铁骨瞪大眼睛,“你疯了?那玩意儿接触的瞬间你就会——”
“不会。”陆源打断他,“我有锚点。但机会只有一次,时间最多三十秒。三十秒内如果我们冲不到安全区域,就真的完了。”
影踪深吸一口气:“我相信你。”
铁骨看了看涌近的火焰,又看了看陆源,最终咬牙:“妈的,拼了。反正这条命是你救的,再丢一次也不亏。”
陆源点头。他闭上眼睛,意识沉入源初锚点。
这是第一次,他主动地、彻底地开放自己与原始数据流的连接。之前都是被动接收或小规模输出,但这一次,他需要成为通道,让狂暴的数据火焰通过他——但不被烧毁。
锚点符文在前亮起,白色的光芒穿透护甲,在昏暗的走廊中像一盏微弱的灯。光芒接触到涌来的数据火焰时,异变发生了。
火焰没有吞噬光芒,而是……停滞了。
就像狂暴的洪水遇到了无形的堤坝,火焰在陆源面前三米处开始堆积、旋转,形成一个逐渐扩大的漩涡。漩涡中心,陆源能感觉到无法形容的数据洪流正在冲击他的意识防线。
痛苦。
不是肉体的痛,是存在层面的撕裂感。每一道数据流都像带着倒钩的鞭子,抽打在他的意识结构上,试图将他分解成最基础的数据粒子。源初锚点疯狂运转,尝试过滤、引导、转化这些狂暴能量,但负荷远超极限。
系统面板在意识中疯狂闪烁警告:
【警告!载体稳定性急剧下降:89%→73%→61%……】
【源初锚点过载!共鸣度突破安全阈值:1.7%→2.3%→3.1%……】
【检测到大规模数据入侵,建议立即断开连接!】
不能断。断了所有人都要死。
陆源咬牙支撑。他引导着火焰的数据流,像驯兽师驯服野兽那样,试图为它开辟一条“安全通道”。这需要精细到恐怖的数据控——在狂暴的火焰中,制造一条温度和能量密度都相对较低的通路。
汗水浸透了他的内衬,护甲内部的温度监控开始报警。鼻孔流出温热的液体,陆源用手背擦了一下,手背上留下一道暗红色的血痕。
意识开始模糊。数据火焰中那些挣扎的意志碎片,开始侵入他的思维。他看见三百年前死在这里的士兵,看见被锈骨兄弟会折磨致死的囚犯,看见无数数据生命在火焰中消散前的最后瞬间……
“陆源!”影踪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陆源猛地清醒。他发现自己刚才差点被那些意识碎片淹没,如果不是人性锚点雏形发挥了作用——那些与同伴的羁绊记忆像锚一样,把他拉回了现实。
“跟着我……现在!”他嘶哑地说,声音几乎不像是自己的。
陆源迈步向前,走进火焰的漩涡中。影踪扶着铁骨紧随其后,三台机兵在两侧护卫。
火焰在陆源周围分开,形成一条勉强能容三人并肩的狭窄通道。通道壁是半透明的橙红色,能看见外面狂暴流动的数据粒子,温度依然高得吓人,但至少不会瞬间致命。
他们开始移动。
每走一步,陆源都感觉自己的意识在被稀释。数据火焰通过锚点涌入他的载体,试图改写他的存在结构。他能“感觉”到自己记忆的边缘开始模糊,某些不那么重要的片段——前世童年的一些琐事,穿越后最初几天的细节——正在消散,被火焰的数据流覆盖。
必须保留重要的东西。老疤的忠诚,阿塔的信任,铁骨的誓言,影踪的守护,小树的希望……还有改变世界的承诺。
陆源将这些核心记忆压缩、加固,用刚刚领悟的“情感自适应编码”原理,将它们转化为能抵抗数据冲刷的结构。那些记忆在意识深处发出微光,像暴风雨中的灯塔。
走廊很长。陆源不知道具体有多长,时间感已经混乱。他只能据机兵的能量读数判断——已经走了四十七秒,超过了他承诺的三十秒极限。
但火焰还没有控制住。他不能停。
意识继续被冲刷。前世作为程序员的专业知识开始流失,那些代码、算法、架构设计……像沙堡被水抹平。但奇怪的是,一些更本质的东西保留了下来:解决问题的思维方式,逻辑推导的能力,对系统结构的直觉理解。
不是记忆被删除,而是被……提炼。数据火焰烧掉了冗余,留下了精髓。
陆源突然明白了元始研究员林语记录中没说完的话:情感自适应编码的关键,不仅是让结构适应情感,还要让情感在数据冲刷中保持本质。
他现在就在经历这个过程。
【载体稳定性:42%……38%……35%……】
警告越来越频繁。陆源知道,如果稳定性跌破30%,他就会开始不可逆的数据同化——意识结构永久性损伤。
但走廊尽头的光亮已经可见。那是一个向上的紧急楼梯口,门半开着,门外是相对正常的幽蓝光线。
最后二十米。
陆源感觉自己的双腿像灌了铅。每一步都要用尽全身力气,不只是肉体,更是意识的挣扎。数据火焰的冲刷强度在增加,因为火焰的主体正在通过他开辟的通道,就像洪水找到了泄洪口。
“陆源,你的手……”影踪的声音带着罕见的颤抖。
陆源低头,看见自己的右手正在变得半透明。皮肤下的血管、骨骼、肌肉,都逐渐显现出数据化的特征——不是铁骨那种因数据流失导致的透明化,而是更彻底的转变:血肉正在被数据结构替代。
数据同化的早期征兆。
不能停。
十五米。
意识中,前世最后的记忆开始浮现:加班到凌晨的办公室,屏幕上永远改不完的代码,心脏突然的剧痛,然后……黑暗。那段记忆很痛苦,但此刻却异常清晰。
因为那是“陆源”这个存在的起点。没有那段死亡,就没有现在的穿越。
他紧紧抓住那段记忆,把它也纳入人性锚点的网络。前世今生的连接,构成了他完整的自我认知。
十米。
铁骨突然挣脱影踪的搀扶,用还能活动的右臂架起一台机兵的能量,对准前方楼梯口——那里出现了新的守卫,显然是绕路过来堵截的。
“你们先走!”铁骨吼道,扣动扳机。
能量束撕裂空气,击中楼梯口的掩体,溅起一片火花。守卫被压制,暂时不敢露头。
五米。
陆源几乎是在爬行。影踪拖着他,铁骨在后面掩护。三台机兵的能量终于耗尽,一台接一台地停止运作,像雕塑一样凝固在火焰通道中,然后被后续涌来的火焰吞没、熔化。
两米。
楼梯口到了。影踪一脚踹开门,橙红色的数据火焰与门外幽蓝的光线形成鲜明对比。她先把陆源推出去,然后转身拉铁骨。
就在铁骨跨出门槛的瞬间,走廊深处的火焰突然爆发了最后的冲击。橙红色的洪流像愤怒的巨兽,冲破陆源勉强维持的通道约束,朝他们涌来。
“关门!”陆源嘶喊。
影踪和铁骨合力,将厚重的防爆门猛地拉上。门锁自动扣合,发出沉重的“咔嚓”声。
下一秒,火焰撞击在门内侧。整个门体瞬间变得通红,金属扭曲变形,但终究没有被击穿。
安全了。
三人瘫倒在楼梯间的地上,大口喘息。门外传来火焰撞击的轰鸣,但声音逐渐减弱——熔炉协议的能量不是无限的,爆发后就会逐渐衰减。
陆源躺在地上,盯着天花板。他的意识还在嗡嗡作响,数据火焰的余波在体内回荡。右手已经完全半透明,能看见内部流动的数据流网络。不止右手——他抬起左手,发现左手指尖也开始透明化。
稳定性跌破30%了。
“你的手……”铁骨坐起来,看到陆源的状态,脸色变得难看。
“没事。”陆源试图站起来,但双腿无力。影踪扶住他。
“这叫没事?”铁骨指着那只半透明的手,“你这是……在变成数据?”
“暂时现象。”陆源说,但他自己也不确定。系统面板显示,载体稳定性停在了28%,不再下降,但也没有回升的迹象。源初锚点的共鸣度则稳定在3.9%,几乎是之前的三倍。
危险与力量同步增长。
“先离开这里。”影踪说,“熔炉协议可能只封锁了监狱区域,但我们还在锈骨城深处。兄弟会的人很快就会全面搜索。”
陆源点头。他在影踪的搀扶下站起来,三人开始向上爬楼梯。
楼梯间很安静,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和喘息声。墙壁上有锈骨兄弟会的涂鸦标记,但都陈旧了——这里显然不常使用。
爬了两层后,铁骨突然开口:“我被抓的时候,听到了一些东西。”
陆源看向他。
“那些佣兵聊天时提到,神殿最近在调动‘神眷之子’部队,但不是对付我们——至少不完全是。”铁骨回忆着,“他们说,神殿内部出了大问题,大主教和审判庭在互相调查。神眷之子的一部分被调去‘清理内部隐患’了。”
这和元始遗民提供的信息吻合。陆源伪造的文件起作用了。
“还有呢?”
“锈骨兄弟会的头目,外号‘碎颅’,他上个月去了神殿总殿一趟。”铁骨继续说,“回来后就加强了对元始遗迹的搜索。而且……他提到一个词,‘归零计划’。”
陆源眼神一凝。墨规提过这个代号,神殿最高机密档案。
“具体内容?”
“不知道,他们很警惕,没多说。”铁骨摇头,“但我听到碎颅对副手说,‘如果归零计划启动,废土上所有不稳定的数据节点都会被清洗,包括我们。所以必须在之前,找到能对抗的东西’。”
陆源沉思。归零计划听起来像是某种大规模清洗协议,连锈骨兄弟会这种外围势力都感到恐惧。而且他们似乎在寻找对抗手段——元始文明的遗产?
“他们还提到一个人。”铁骨补充,“‘织网者’。碎颅骂他是‘双面老鼠’,拿了神殿的钱,又偷偷和其他势力交易元始技术。”
织网者。阿塔交易时的中间商。如果他是双面间谍,那整个交易陷阱就更复杂了——可能不是神殿直接控制,而是织网者在多方博弈中选择了出卖他们。
信息碎片逐渐拼凑,但完整的图景依然模糊。
他们继续向上爬。又过了三层,楼梯到了尽头——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门外是锈骨城的中层区域。
影踪先探头侦查,确认安全后,三人溜出门。
外面是熟悉的废墟景象。夜色已深,废土的天空永远看不到星辰,只有远处数据风暴留下的微光。空气冰凉,带着金属和尘埃的气味。
“我们的载具在东北方向两公里处。”影踪查看定位,“但那个方向现在可能有搜索队。”
“绕路。”陆源说,“安全第一。”
他们选择了一条更迂回的路线,穿过一片废弃的工业区。这里到处都是倒塌的管道和锈蚀的设备,地形复杂,便于隐蔽。
行走中,陆源不断测试自己的状态。右手半透明化没有继续扩散,但也没有恢复。他尝试调用数据能力,发现输出效率提升了——源初锚点共鸣度提高的结果。但控制精度下降了,细微作时手会轻微颤抖,这是意识结构不稳定的表现。
人性锚点雏形在意识深处发着微光,抵抗着数据同化的侵蚀。但陆源能感觉到,那个网络还很脆弱,需要更多时间和精力去加固。
或许……需要更多的羁绊。
他看向走在前面的铁骨和影踪。这两个人为了救同伴可以冒生命危险,这种羁绊本身就是最强的情感锚点之一。
“铁骨。”陆源突然开口。
铁骨回头。
“你被抓的时候,为什么没说出避难所的位置?”陆源问,“他们肯定拷问过你。”
铁骨沉默了几秒,然后咧嘴笑了——那笑容在他满是血污和淤青的脸上显得有些狰狞。
“因为他们问的方式不对。”他说,“他们问我‘你们的老巢在哪里’,‘你们的头目是谁’,‘你们有多少人’。但从来没问过……”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陆源:“从来没问过‘你的兄弟会不会来救你’。”
“所以你相信我会来?”
“我知道你会来。”铁骨说,“不是因为你是好人,也不是因为你承诺过。是因为……你就是那种人。看到不公平的事会愤怒,看到弱者被欺负会出手,看到同伴遇险会拼命。哪怕理智告诉你应该放弃,你还是会来。”
他说得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这很愚蠢。”铁骨补充,“在废土,这种性格的人通常死得最早。但你不一样,你有力量,有技术,有脑子。所以你的愚蠢……可能会改变一些东西。”
影踪在一旁默默听着,没有话。
陆源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他前世是个程序员,每天面对的是代码和逻辑,很少思考这种关于“本质”的问题。但铁骨的话触动了他内心深处某个地方。
或许,这就是他来到这个世界的意义——不是因为他有多特殊,而是因为他是这样的人,恰好获得了这样的力量。
“谢谢。”陆源最终说。
铁骨摆摆手:“别废话了,赶紧回去。我他妈快饿死了,监狱里那点数据糊糊连塞牙缝都不够。”
三人继续前进。
半小时后,他们抵达了藏匿载具的地点——一个半坍塌的车库。影踪预留的地形车还完好地停在那里,周围没有被动过的痕迹。
上车,发动引擎。陆源坐在副驾驶,看着后视镜中逐渐远去的锈骨城轮廓。那座城市依然沉睡在黑暗里,但里面刚刚发生了一场生死逃亡。
“直接回避难所吗?”影踪问。
“不。”陆源说,“先绕路,确保没有追踪。然后……去这里。”
他调出地图,标记了一个坐标——那是元始遗民提到的“教程模块”隐藏点,在避难所外围三十公里处的一个数据节点废墟。
“那是什么地方?”铁骨问。
“一个答案。”陆源说,“关于如何不变成数据怪物的答案。”
地形车驶入废土的夜色,像一叶孤舟驶入黑暗的海洋。
而在他们后方,锈骨城监狱的废墟深处,数据火焰终于完全熄灭。
一个身影从阴影中走出,站在还散发着余热的走廊里。那是那个数据人形——元始遗民的代表。
它弯腰,从熔化的地面拾起一片残骸——那是陆源护甲上脱落的一小块碎片,表面还残留着源初锚点的微弱共鸣。
【数据同化进程:已开始,速度中等。】它记录道,【人性锚点构建:初步完成,但结构脆弱。预计安全窗口:18-24个月。】
它将碎片收起,然后抬头看向陆源离开的方向。
【变量超出预期。】它在意识中发送信息,【建议提高关注等级,准备第二阶段的接触。】
没有回应。但数据人形知道信息已经送达。
它化作光点消散,就像从未出现过。
废土的夜晚,依然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