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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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动朕的肱骨忠臣小说章节免费试读
都察院左都御史严恪，是个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的老者。他坐在值房内，手里捏着那份刚从宫中送来的抄录清单和封页影样，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清单上的字迹清晰工整，罗列着人名、地名、田亩数目、隐户估算、赋税差额，虽无详细佐证，但条目分明，指向明确。而那份清吏司条陈封页的影样，更是扎眼——那“（一）”字，像一刺，悬在那里。
“秦柏……”严恪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一个刚穿上麒麟服、蹲在户部后院啃烂账的年轻主事，竟真敢捅出这些东西？还直呈御前？陛下又将这烫手山芋转手丢给了他，限时三，让他“酌情”风闻奏事。
“酌情”二字，大有深意。既非严令追查，也非置之不理。是要他出手，却又不能出全力？还是要借他这把老骨头，去碰一碰那些名单背后若隐若现的丝线？
严恪宦海沉浮数十载，历经两朝，深知其中利害。名单上的人，官职最高不过光禄寺少卿，但牵扯的家族、同僚、门生故旧，却可能织成一张无形的网。清吏司查的是旧账，动的是某些人以为早已被遗忘或遮掩的酪。
陛下将此物交给他，是信重，也是考验。信重他这把老骨头的风骨和手段，考验他在“酌情”二字下的权衡与抉择。
他放下清单，端起早已凉透的茶盏，抿了一口。苦涩的滋味在舌尖蔓延。
都察院的御史们，大多是年轻气盛、以直言敢谏为荣的读书人。这份清单若在他们手中传开……严恪几乎能想象那会是怎样一番景象。弹劾的奏章会像雪片一样飞向通政司，那些被点到名字的官员，将瞬间被推上风口浪尖。
这潭水，看来是注定要浑了。
也罢。严恪放下茶盏，眼中闪过一丝锐利。陛下既然将火引到了都察院，那他这把老骨头，就顺势添一把柴。清吏司敢查，敢报，他堂堂都察院，难道还不敢“风闻”？
“来人。”他扬声唤道。
一名值班的御史应声而入。
“将此份清单，誊抄数份。”严恪将手中的纸递过去，声音平稳，“分送各道御史，就说……近风闻地方有田亩赋税积弊，涉及清单所列人等，着各道御史依此线索，详加察访，两内将所闻所见，具本奏来。记住，是‘风闻’，重证据，慎言辞。”
那御史接过清单，快速扫了一眼，眼中顿时闪过惊诧与兴奋之色，连忙躬身：“下官遵命！”
消息像长了翅膀，当天下午就在都察院内部传开。各道御史的值房里，议论声嗡嗡作响。年轻的御史们摩拳擦掌，这清单简直就是送上门的业绩！虽然严老大人强调是“风闻”，要“重证据”，但谁不知道，陛下既然将这东西发到都察院，就是默许甚至鼓励他们去查、去参。
一些老成持重的御史则暗自皱眉，看着清单上那些名字，掂量着背后的分量。但左都御史已经发了话，陛下显然也知情，他们纵然有些顾虑，也不得不行动起来。
很快，第一波试探性的奏章就写好了。有御史参劾光禄寺少卿李茂“治家不严，纵容族亲侵吞田产，有亏官箴”；有御史风闻颍川陈氏“勾结胥吏，飞洒诡寄，隐漏赋税”；更有御史将矛头指向了户部某些具体经办过相关年份黄册的胥吏和低阶官员，“，账目混乱，疑有贪墨”……
这些奏章用词还算克制，多引用清吏司清单上的“风闻”，并未深入，但数量一多，声势便起来了。
通政司骤然忙碌起来。原本流向清吏司的种种拖延、推诿，似乎瞬间转向了这些被参劾的官员。光禄寺少卿李茂当就被叫去问话，虽然只是例行公事的询问，但那种被架在火上烤的滋味，着实不好受。颍川陈氏在京中的族人，也开始四处奔走打探，人心惶惶。
而这股风，不可避免地，也吹到了清吏司那个破败的小院。
秦柏正在核对另一卷账册，何书办匆匆进来，脸上带着一丝古怪的神色，压低声音道：“主事，都察院那边……动起来了。弹劾李少卿、陈氏，还有几个户部老吏的奏章，已经递上去了。”
秦柏手中的笔顿了顿，墨迹在纸上晕开一个小点。他抬起头，脸上并无太多意外，只是眼神更深了些。
“知道了。”他平静道，继续低头看账册，仿佛只是听到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何书办却有些按捺不住：“主事，陛下将咱们的条陈……转给了都察院？这是……何意？是觉得咱们分量不够，让都察院去接着查？”
秦柏没有立刻回答。他放下笔，走到窗边。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依旧光秃秃的，在午后的寒风里瑟缩。阳光很淡，没什么温度。
“何书办，”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你觉得，是清吏司一家去查这些旧账，掀起的风浪大，还是都察院全体御史闻风而动，掀起的风浪大？”
何书办愣了一下，恍然道：“主事的意思是……陛下是用都察院，来给咱们……撑声势？分担压力？”
“撑声势或许有，分担压力……”秦柏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没什么笑意的弧度，“恐怕未必。都察院一动，水就更浑了。那些原本只盯着咱们的人，现在要多应付一群御史。而我们……”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屋内堆积如山的卷宗：“我们正好可以趁着这阵风，继续往下挖。都察院查他们的‘风闻’，我们核我们的‘旧账’。他们闹得越凶，某些人就越顾不上我们这里细微的动静。”
何书办细细品味着这话，越想越觉得有道理，同时也感到一阵寒意。陛下这手段，轻描淡写，却将所有人都算计在内了。清吏司是那把最先刺破脓包的刀，都察院则是后续清创的镊子和纱布。而陛下，是那个执刀的医者，冷静地控着一切。
“那咱们接下来……”
“按原计划。”秦柏走回案后，重新拿起笔，“继续梳理，证据要更扎实。都察院那边闹出来的动静，也会给我们提供新的线索和佐证。注意收集相关消息。另外……”
他顿了顿，看向何书办：“通政司前几天塞给我们的那几份‘协查’文书，回文拟好了吗？”
“按主事吩咐，已经拟好，都是些官面文章。”
“嗯，稍后我看看，没问题就发回去。”秦柏道，“既然有人想用琐事绊住我们，我们就先‘圆满’地完成这些琐事，堵住他们的嘴。”
何书办点头应是，心中对这位年轻主事的沉稳和心计，又多了几分认识。
接下来的两，都察院的奏章果然越发密集。涉及的范围，甚至稍稍超出了秦柏条陈所列，一些陈年旧事、地方上的小纠葛也被翻了出来。朝堂上，气氛明显紧张起来。被点名的官员或上疏自辩，或托关系走门路，或暗中串联商议对策。原本就盘错节的朝堂关系网，被这突如其来的搅屎棍，搅得阵阵波动。
而清吏司的小院，却在这种外界的喧嚣中，显得异常安静。秦柏和几个书吏几乎足不出户，埋首在故纸堆里，笔耕不辍。那份“（一）”字条陈带来的短暂关注和压力，似乎被都察院吸引了大半。连户部那边拖延调阅档案的借口，都少了一些。
第三天傍晚，严恪将一份汇总了各道御史“风闻”要点的节略，并附上自己的几句按语，呈送御前。
梁昭翻看着这份比清吏司条陈厚实得多、也杂乱得多的奏报，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她看得很快，目光在某些被反复提及的名字和事项上略作停留。
“严恪倒是懂得‘酌情’。”她合上奏报，对侍立一旁的高让道，“火点起来了，烧得也算旺，但还没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陛下，都察院此番，动静不小。光禄寺李少卿已经递了三次自辩折子，颍川陈氏在京的主事人也四处求见几位阁老……”高让低声禀报着外面的动向。
“让他们辩，让他们求。”梁昭语气淡然，“水浑了，鱼才会自己跳出来。告诉严恪，御史风闻奏事，乃其本职。但凡事需有实据，不可捕风捉影，罗织罪名。让他约束下属，奏事可以，但若有无端攻讦、扰乱朝堂者，朕必不轻饶。”
“是。”高让明白，这是陛下在给这场火划定界限。既允许烧，又不能烧过界。
“另外，”梁昭指尖在御案上轻轻一点，“传朕口谕给清吏司秦柏。”
高让凝神细听。
“告诉他，条陈（一）朕已览。差事办得尚可。然此仅为发轫，不可懈怠。朕等着看他的（二）、（三）。”梁昭顿了顿，补充道，“再赐些提神的宫茶过去。让他们……继续仔细。”
高让一一记下，心中暗叹。陛下对清吏司，当真是“恩威并济”到了极致。一句“尚可”，一句“等着”，再加上一点实际的赏赐，便足以让那个在破院里啃账本的秦主事，继续拼尽全力，甚至更加卖命。
而朝堂上的这番风波，在陛下眼中，似乎只是清吏司奏报之后，顺理成章、且恰到好处的一个背景音。
真正的戏台，或许才刚刚搭好。而主角，依然是那个穿着麒麟服、埋头在烂账堆里的年轻人。
夜色渐深，紫宸殿的灯火，一如既往地明亮。
都察院值房里，严恪收到了陛下的回复，看着那句“不可捕风捉影，罗织罪名”，捋着胡须，沉默良久。
而清吏司破败的小院中，秦柏接过内侍送来的、还带着御茶房温热气息的提神宫茶，听完口谕，对着皇宫方向，深深一揖。
“臣，遵旨。”
他的声音平静，眼神却在昏黄的灯光下，亮得惊人。
（一）之后，自然会有（二）。
这场由一堆故纸烂账掀起的风浪，远未到平息之时。而他，已被那股来自九重深处的力量，稳稳地推向了风浪的最前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