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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乾元元年的第一场雪,来得猝不及防。

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京城上空,酝酿了整整一,终于在傍晚时分,被凛冽的北风撕开一道口子,细密的雪粒子先是窸窸窣窣地敲打着窗棂和屋瓦,不多时,便化为片片鹅毛,无声无息地飘落下来。不过半个时辰,天地间已是白茫茫一片,覆盖了朱墙碧瓦,也暂时遮掩了这座帝都的喧嚣与暗涌。

清吏司的破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枯枝上,很快积起了一层松软的白雪,沉甸甸地压着,偶尔有不堪重负的细枝“咔嚓”一声断裂,带起一小蓬雪雾。

值房内,比往更加阴冷。地龙是别想了,只有一个不大的炭盆,里面几块黑炭有气无力地燃着,散发的热量微乎其微,反而让空气里多了一股呛人的烟味。秦柏裹紧身上那件已经显得单薄的旧棉袍,口鼻间呼出的气息凝成白雾,笔尖的墨汁都有些冻住了,写几个字就要放在嘴边呵一呵热气。

条陈(二)已经草拟完毕。比(一)更厚实,条目更多,涉及的州府也更广,但正如秦柏所要求的,内容“净”,聚焦于田亩赋税本身的矛盾与疑点,刻意避开了任何可能引发联想的时间点和敏感人物。饶是如此,当看着那厚厚的、罗列着数十条“存疑”事项的文稿时,秦柏依然能感到心脏沉甸甸地往下坠。

这些东西一旦递上去,哪怕陛下依旧“留中”或转交都察院,引发的反弹也绝非上次可比。这不仅仅是触动个别人物,而是在某种程度上,质疑了更大范围的地方治理和基层胥吏体系。牵一发,未必能动全身,却足以让许多人感到不安,进而将清吏司和秦柏本人,视为必须拔除的眼中钉。

更何况,他怀里还揣着那份关于江北赈灾粮款的、单独封存的、真正要命的碎片记录。像一块烧红的烙铁,时刻炙烤着他的心神。

“主事,雪下大了。”何书办端着一碗热水进来,放在秦柏案头,自己也搓着手,凑到炭盆边,“这天儿,真是要冻煞人。”

秦柏“嗯”了一声,端起粗瓷碗,温热的水汽扑在脸上,带来些许暖意。他啜了一口,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那片纷扬的纯白。

雪能掩盖许多东西,但也让某些痕迹,变得更加醒目。

“何书办,”他放下碗,声音有些发闷,“条陈(二)的誊抄本,都准备好了吗?”

“按主事吩咐,准备了三份。一份正本密封,两份副本备用。”何书办答道,犹豫了一下,“主事,咱们……真的要在这时候递上去?外面风声可不太对。”

秦柏知道何书办在担心什么。这几,调阅卷宗几乎彻底停滞,户部那边连敷衍的“净”账册都懒得给了,直接以“年关盘库,诸事繁忙”为由,将他们拒之门外。通政司那边也再无新的“协查”文书派来,仿佛清吏司已经被遗忘。但越是这种诡异的平静,越让人感到不安。仿佛暴风雪前的死寂。

“正因为风声不对,才更要递。”秦柏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斩断退路的决然,“我们停手,他们就会放过我们吗?不会。只会让人觉得我们怕了,怂了,正好给了他们进一步拿捏、甚至反咬一口的借口。陛下……还在等着。”

提到“陛下”二字,何书办沉默了。是啊,那身麒麟服还供在案头,陛下的口谕言犹在耳。他们早已被绑在了这条船上,船已离岸,四周是深不见底的水,只能往前,哪怕前方是冰山暗礁。

就在这时,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响动。不是风雪声,而是杂沓的脚步声,还有金属甲片轻微碰撞的铿锵声。

秦柏与何书办对视一眼,心头同时一紧。

值房的门被“砰”地一声推开,夹杂着涌入的寒风和雪花。几个穿着皂隶服色、腰间挎着铁尺的差役闯了进来,为首的是个面皮白净、眼神却颇为阴鸷的中年人,看服色,应是京兆府的捕头。

屋内炭盆微弱的火光,映着这几个不速之客身上尚未完全融化的雪粒,和他们脸上公事公办的冷硬表情。

“哪位是清吏司秦主事?”那捕头目光扫过屋内,最后落在秦柏身上。

秦柏放下笔,站起身,压下心头的惊疑,平静道:“本官便是。不知几位有何公?”

捕头从怀中掏出一份盖着京兆府大印的文书,在秦柏面前晃了晃,声音平板无波:“奉府尹大人令,查办一桩旧年讼案。涉事人指称,其家祖产田亩数目,与贵司近核查之黄册记录有重大出入,疑为贵司胥吏篡改册籍,意图侵吞。现需传唤贵司所有经手相关卷宗之书吏,前往府衙问话。秦主事,也请随我等走一趟,协助调查。”

篡改册籍?侵吞田产?

秦柏脑中“嗡”地一声,几乎要气极反笑。这简直是毫无遮掩的构陷!清吏司人手不过寥寥数人,夜埋首故纸堆,连门都出不了几次,何来“篡改册籍”、“侵吞田产”?

何书办脸色煞白,上前一步急道:“这位差爷,这定是诬告!我等奉旨核查黄册,所有卷宗皆来自户部存档,何来篡改之说?此事……”

“是否诬告,自有府尹大人明断!”捕头不耐地打断他,眼神冰冷,“我等只是奉命行事。秦主事,请吧,莫要让我等为难。”他身后的差役上前两步,手按在了铁尺上。

屋内的几个年轻书吏早已吓得面无人色,缩在角落不敢动弹。

秦柏看着捕头手中那份盖着鲜红大印的文书,又看看对方有备而来、不容置疑的姿态,一颗心直沉下去。这不是临时起意的刁难,而是有预谋的、动用正式司法程序进行的打击。京兆府……府尹是谁的人?为何突然发难?是户部授意?还是其他被条陈触动的势力?

他知道,此刻反抗无用。对方既然敢来,必然是做足了表面文章。硬抗,只会授人以柄,落下“抗法”的罪名。

“好。”秦柏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得肺叶生疼,却也让他的头脑瞬间冷静下来,“本官随你们去。但清吏司的书吏,各有职司,且核查黄册乃奉旨行事,若全部带走,恐延误公务。可否容本官指定一人随行,其余人等留司待命?”

捕头眯了眯眼,似在权衡,片刻后道:“可以。但需快些。”

秦柏转身,看向何书办,目光沉静:“何书办,你随我去。其他人,留守司内,一切照旧。”他特意加重了“照旧”二字。

何书办领会了他的意思,重重点头,眼中虽有惊惧,却也燃起一股豁出去的怒火。

秦柏又走到自己案前,看似随意地将那份已经封好的条陈(二)正本,塞进怀中,用外袍仔细掩好。然后,他整理了一下衣冠,对那捕头道:“走吧。”

捕头瞥了他一眼,似乎对他怀中的轻微隆起有所察觉,但最终没说什么,侧身让开了门。

风雪立刻扑了进来。秦柏挺直脊背,迈步走入那片茫茫的白色之中。何书办紧随其后。几个差役将他们夹在中间,踏着新积的雪,脚步声咯吱作响,迅速消失在清吏司破败的院门外。

值房内,剩下的几个书吏面面相觑,望着洞开的房门和涌入的风雪,脸上充满了惊恐与茫然。

炭盆里的最后一点火光,挣扎了几下,终于彻底熄灭,只留下一缕淡淡的青烟,很快也被寒风吹散。

屋外,雪越下越大,仿佛要吞噬一切。

黑云压城,刀兵已至。

而远在宫阙深处的梁昭,此刻刚刚批完一份关于雪灾赈济的急奏。她搁下朱笔,揉了揉眉心,望向窗外越发明暗不定的天色。

高让悄步进来,低声禀报了几句。

梁昭执笔的手微微一顿,一滴朱砂悄然滴落在雪白的奏章纸上,缓缓晕开,殷红刺目。

她抬起眼,眸色深寒,映着窗外纷飞的大雪,唇边却缓缓勾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

“终于……忍不住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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