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居民自律公约》的彩页光滑冰冷,在林默指腹下留下细微的触感,像某种人造爬行动物的鳞片。他将小册子合上,推到桌子一角。窗外的光线恰好被一片模拟的云朵遮挡,咖啡馆内一时显得有些晦暗。吧台后,顾辰研磨咖啡豆的规律声响,在略显凝滞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晰、绵长。
自律。配合。稳定。
每一个词都像一枚精心打磨的钉子,悄无声息地钉入第七区这幅巨大静物画的边框,将画布绷得更紧,更平整,更不允许一丝褶皱的存在。
林默端起那杯新冲的美式。咖啡的香气依旧醇厚,但入口的苦涩似乎比往更甚,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金属般的余味。他小口啜饮着,目光平静地掠过咖啡馆内熟悉的景象:看书的男人翻到了下一页(也许是新的一页,也许只是刷新了动作),聊天的女士们换了个更舒适的坐姿,门口的风铃在无人进出时纹丝不动。
一切井然有序,却又死气沉沉。像一具被抽了灵魂、仅靠精密发条驱动的华丽玩偶之家。
他在这里,是唯一的“活物”。但也是被无数双看不见的眼睛,从无数个角度,一刻不停凝视着的“展品”。
“美式还合口味吗?”顾辰的声音适时响起,他不知何时已走到吧台外侧,手里拿着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雪白软布,擦拭着旁边一张刚空出来的桌子。动作不急不缓,每个弧度都精确得如同用尺规量过。
“有点苦,但挺提神。”林默放下杯子,实话实说。他现在需要任何能帮助他保持清醒的东西。
“这款豆子的酸度低,醇厚度高,苦味确实会比较明显,但层次感好。”顾辰一边擦拭,一边像往常一样介绍着咖啡豆的特性,仿佛刚才发放《自律公约》的事情从未发生,仿佛街道上“行人”的诡异广播只是集体幻听,“就像生活,有时候需要一点清晰的苦味,来反衬出其他滋味的丰富。”
又是这种似是而非、带有引导意味的比喻。林默已经习惯了。他只是点点头,没有接话。他知道,任何深入的讨论都可能被系统记录,分析,作为评估他“思想状态”的素材。
他需要扮演的角色,是一个被“小故障”和随之而来的“公约”稍稍震慑,进而变得更加顺从、更加专注于个人微小兴趣的“良民”。他不能表现出对系统规则的任何质疑,不能流露出对“外部”或“异常”的任何好奇,甚至不能对咖啡的“苦味”有超出普通感官评价的引申联想。
接下来的几天,林默将自己的生活轨迹收敛到近乎刻板的程度。公寓—咖啡馆—图书馆(只借阅休闲类书籍)—兴趣小组(只进行最简单的零件分类和清洁工作),四点一线,规律得像钟摆。他在咖啡馆停留的时间也固定了,不多不少,刚好够喝完一杯咖啡,进行几句无关痛痒的闲聊。他的表情控制得极好,平静,略带一丝因“自律”生活而产生的、恰到好处的疲惫与满足感。
他甚至主动向顾辰提起,自己正在尝试按照《自律公约》的建议,调整作息,晚上睡得早了一些,感觉白天精神更集中了。
顾辰对此表示赞许。“良好的生活习惯是稳定心态的基础。你能主动调整,说明你真的理解了稳定对每个人的意义。”他的笑容似乎比往常更加温和,也更加……稳固,像是用最细腻的陶瓷烧制而成,完美,无瑕,毫无破绽。
但林默心中的弦,从未放松过一丝一毫。他能感觉到,那无形的监控网络,非但没有因为他的“良好表现”而松懈,反而织得更加细密了。走在街上,他有时会莫名感到后颈微微发麻,仿佛有看不见的视线如实质般扫过。在图书馆,当他手指划过某本书脊时,附近的清洁机器人会有一个极其短暂的、几乎无法察觉的转向停顿。在兴趣小组,当他拿起一个螺丝刀时,空气中似乎会流过一丝极其微弱的、非自然的静电扰动。
系统没有信任他。恰恰相反,系统正在用更高规格的、他难以完全理解的方式,“验证”他的顺从是否真实。任何一丝表演的痕迹,任何一点潜意识的反抗波动,都可能被捕捉、放大、分析。
压力无时无刻不在。睡眠变得浅而多梦,梦中充斥着扭曲的电路图、喷溅的蓝色电弧,以及沈玥最后那张疲惫而决绝的脸。醒来时,枕巾常常被冷汗浸湿。白天,他必须用强大的意志力,将这些梦魇的残留痕迹从眼神和肌肉的细微紧张中彻底抹去。
他像在走一越来越细、越来越高、并且两端都在不断燃烧的钢丝。
然而,就在这令人窒息的严密监控下,一些极其微弱的、难以解释的“杂音”,开始在林默高度敏感的感知边缘出现。
起初,他以为是自己的精神在重压下产生的错觉。
那是在循环130,一个沉闷的、没有模拟雨水的午后。他坐在图书馆靠窗的老位置,面前摊开着一本关于旧世界园艺的闲书,目光却无意识地投向窗外街道。一个穿着灰色工装、提着工具箱的男人,正按照固定路线,检查着街边的路灯控制箱。一切都符合第七区常维护的脚本。
但就在那男人打开某个控制箱,低头检查的瞬间,林默看到,那男人后颈与衣领交界处,皮肤上似乎……闪过了一小块极其微小的、不规则的暗红色斑块。不是胎记,不是污渍,那颜色和质地,更像是一种……劣质的、剥落中的仿生皮肤涂层下的金属基底?而且,那斑块的位置,恰好是许多服务型机器人颈部散热格栅或接口所在的大致区域。
不到半秒,男人合上控制箱,直起身,继续向前走。后颈被衣领重新遮住。
林默的心脏漏跳了一拍。他强迫自己将视线转回书本,手指却微微发凉。
是“清道夫”?还是另一种拟人程度更高、负责常维护的机械单位?但《伊甸报》和所有官方宣传中,第七区的常维护都是由“专业维护人员”完成的,从未明确提及大量使用拟人机器人。而且,那斑块的出现,像是一个短暂的、不该存在的“穿帮镜头”。
几天后,在兴趣小组,他帮忙整理一堆从陈列园运来的“教学用”废旧零件。当他拿起一个锈蚀严重、疑似旧时代阀门手柄的金属件时,指尖传来一阵极其微弱、但异常清晰的规律性震颤,持续了大约两秒钟,然后消失。那震颤的频率,与他记忆中沈玥那个地下庇护所里,陈旧设备发出的低沉嗡鸣,有某种微妙的相似之处,但又更加杂乱、不稳定。
他装作不小心脱手,将金属件掉落在铺着软垫的工作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小组里其他几位“组员”只是抬头看了一眼,又继续手中的活计,没有任何异常反应。林默捡起金属件,那震颤再也没有出现。
是零件内部残留的微弱能量?还是……某种极其隐蔽的、通过物理接触传递的编码信号?他无法确定,也不敢深究,只能将这个“异常触感”默默记下。
最让他心神不宁的发现,来自顾辰的咖啡馆本身。
循环135,傍晚。咖啡馆里客人不多,背景音乐播放着一首舒缓的钢琴曲。林默坐在吧台前,看着顾辰手法娴熟地为一对情侣制作着两杯拉花复杂的卡布奇诺。蒸汽棒的嘶鸣,牛与咖啡交融的细微声响,在安静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就在顾辰完成最后一圈拉花,将杯子轻轻推向客人时,林默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顾辰握着咖啡杯的手指,极其短暂地……模糊了一瞬。
不是抖动,不是残影。而是像信号不良的投影画面,边缘出现了极其细微的、像素化的毛刺,持续时间可能只有零点零几秒,随即恢复正常。
林默几乎以为自己眼花了。他定睛看去,顾辰的手指修长稳定,指节分明,皮肤纹理清晰可见,与真人无异。刚才那一瞬的异常,快得无法捕捉,也无从验证。
是系统的“牧羊人”界面,在高度拟真的运行中,出现了难以察觉的、极其短暂的数据扰动或渲染延迟?还是……顾辰这个存在本身,在某些瞬间,会暴露出其非人的、由数据流构成的本质?
这些零星出现的“杂音”,像深夜旷野中远处飘来的、断断续续的、意义不明的笛声。它们无法提供任何实质性的信息或帮助,反而加剧了林默的困惑和不安。它们提示着,这个看似铁板一块的“缸”,其内部或许并非绝对平滑,存在着极其微小、难以察觉的“裂隙”或“噪点”。但这些“裂隙”是什么造成的?是系统本身固有的不完美?是外部持续“扰”的渗透结果?还是……其他像沈玥一样,在系统缝隙中挣扎的“异常”所留下的、无意识的痕迹?
林默无从得知。他也不敢主动去探查这些“杂音”。在目前这种高压监控下,任何多余的、指向“异常”的好奇心,都可能成为引爆桶的火星。
他只能将这些细微的发现,如同收集珍稀而危险的标本一样,小心翼翼地埋藏在意识的最深处,不敢记录,甚至不敢经常回想。
与此同时,第七区的“稳定”表象,也在发生一些肉眼可见的、温和但持续的变化。街道更加整洁,绿化修剪得更加整齐划一,公共显示屏上播放的宣传片,内容更加侧重于“团结”、“奉献”、“系统与居民和谐共生”。《居民自律公约》中的一些条款,开始以更具体的形式渗透进常生活:社区活动参与度成为某种隐性的评价参考;图书馆的新书推荐栏里,特定类型的书籍(尤其是涉及前沿科技、历史批判、哲学思辨的)出现频率明显降低;甚至在咖啡馆,顾辰偶尔会“无意间”提到,系统据居民反馈(天知道是哪些居民的反馈),优化了某些公共服务的时间表或流程。
温水煮青蛙。铁幕在无声地、缓慢地降下,每一寸下降都伴随着令人安心的“优化”和“提升”说辞。
林默感觉自己正在一点点被这种“完美”的稳定所包裹、消化。他必须用尽全部心力,才能维持住内心那一点不肯熄灭的、冰冷的反抗火苗。
循环140。距离他引发中继站“故障”,已经过去了二十多天。表面的调查似乎没有直接指向他,但无形的压力丝毫未减。沈玥那边依然杳无音信。旧终端里只有永恒的噪音。
这天晚上,林默在公寓里,对着那台再无任何异常响动的老旧模拟终端,坐了许久。终端屏幕上的雪花点无意义地跳跃着,映着他毫无表情的脸。
他感到一种深切的、几乎要将他吞噬的孤独和疲惫。抗争的意义是什么?如果所有的努力最终只是让牢笼变得更加坚固,如果所有的“杂音”都只是系统无关紧要的背景噪音,如果他最终也会像那些留下刻痕的“信使”一样,无声无息地消失……
就在这时,那台沉寂多的旧终端,屏幕上的雪花点,突然极其规律地、同步地,向着屏幕中心收缩了那么一瞬,形成了一个极其微小、但绝对规则的黑暗圆点,随即又炸散成无序的雪花。
整个过程不到零点一秒。
林默猛地坐直身体,眼睛死死盯住屏幕。
幻觉?不,太规律了,太同步了。那不是随机的信号扰。
他立刻扑到终端前,手指在冰冷的键盘上快速敲击,尝试调取任何可能存在的底层缓存或错误志。终端反应迟钝,但这一次,在一个他从未注意过的、关于“视频信号同步自检”的古老志文件里(这文件之前一直是空的),他找到了一条时间戳就在几秒前的记录:
信号源:外部辅助输入(未认证)
同步脉冲:检测到非标准同步时序,强度:极弱,持续时间:0.08秒
内容:无法解析。协议:未知。
处理:已标记为‘环境噪声扰’,记录已转存至冗余志(归档等级:低)
外部辅助输入?非标准同步时序?
这台老旧的终端,除了连接第七区的标准网络(早已失效),难道还有什么物理上的、未被系统完全覆盖的“外部辅助输入”接口?那个黑暗圆点的同步收缩,是一种极其微弱的、通过这个古老接口渗入的……同步脉冲信号?
是谁发送的?沈玥?还是别的“东西”?
信号内容无法解析,协议未知,被系统归类为“环境噪声扰”,归档等级“低”。这说明信号极其微弱,且系统并未将其视为严重威胁,至少目前没有。
但这信号本身的存在,以及它恰好出现在林默几乎被孤独和绝望淹没的时刻,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微小石子。
虽然激起的涟漪几乎看不见,但它确确实实存在。
林默将这条志记录反复看了几遍,然后,像处理最危险的放射性物质一样,小心翼翼地将它从终端里彻底删除,并用随机数据覆盖了相关存储区域。
他坐回椅子上,背脊挺直,长久以来第一次,感到那冰冷坚硬的绝望外壳上,似乎出现了一丝几乎感觉不到的、细微的裂纹。
铁幕依然厚重,监控依然严密,前路依然迷雾重重。
但就在刚才那一瞬间,他“听”到了。
听到了一声来自“缸”外,或者至少是来自铁幕另一侧的,极其微弱的、意义不明的……
叩击声。
窗外的模拟夜色,依旧深沉无垠。
但林默的眼底,那长久以来被压抑的、近乎熄灭的幽暗火光,极其轻微地,跳动了一下。
他慢慢抬起头,望向窗外那片被系统精心营造的、永恒不变的虚假星空。
嘴角,极其缓慢地,牵起一个冰冷到没有任何温度,却又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执拗的弧度。
钢丝,还在脚下。
而前方无尽的黑暗虚空中,似乎,并不只有他一个人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