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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灵聚宗有七十二峰,主峰为聚气峰,乃宗主及诸位长老清修之地。聚气峰往西三十里,有一座不起眼的小山头,名曰“懒云窝”。

名字是老祖宗自己起的。

据说是某年某月某,他喝醉了酒,躺在山头上睡了一觉,醒来后觉得这地方不错,便随手在崖壁上刻了这三个字。宗门里的弟子们私下议论,说老祖宗起这名字,当真是人如其名——懒。

懒到什么程度呢?

据说他已经三十年没下过山了。

据说他已经五十年没参加过宗门大会了。

据说他已经一百年没换过那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道袍了。

可没有人敢在他面前说一个“懒”字。

因为他是灵聚宗的老祖宗。

因为他是灵聚宗唯一的元婴期修士。

因为他活了八百年,见过灵聚宗三起三落,亲手扶持过六任宗主。

他只要还活着一天,灵聚宗就倒不了。

此刻,这位老祖宗正躺在一块大青石上,晒着太阳,喝着酒,眯着眼睛看那个小小的身影。

孩子蹲在三丈外的一棵老松树下,面前摆着一堆石头。

大大小小,形状各异,是他从山路上捡来的。

“数清楚了吗?”老祖宗懒洋洋地问。

孩子点了点头。

“多少块?”

“三十七。”

“大的几块,小的几块?”

“大的九块,小的二十八。”

老祖宗挑了挑眉,灌了口酒,没说话。

这是他从昨天开始给这孩子布置的“功课”——数石头。

不教功法,不教心法,不教任何与修仙有关的东西。

就是数石头。

从早数到晚,从山脚数到山顶,从大的数到小的,从圆的数到方的。

孩子没有问为什么。

让他数,他就数。

认认真真地数,一遍一遍地数。

老祖宗躺在青石上,眯着眼睛看他。

这孩子,确实有意思。

换做别的孩子,被这样折腾,早就耐不住性子了。就算不哭不闹,眼神里也会露出疑惑、不满、甚至委屈。

可这孩子没有。

他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不是那种压抑着的什么都没有,是真的什么都没有。

他做这些事,就像呼吸一样自然。

就像他生来就该做这些事。

就像做这些事,和他做别的任何事,都没有什么区别。

老祖宗忽然问:“狗儿,你无聊吗?”

孩子抬起头,看着他,想了想,说:“什么叫无聊?”

老祖宗被问住了。

他活了三百年,从没想过怎么解释“无聊”这个词。

“就是……没事做,觉得没意思。”

孩子又想了想,说:“不会。”

“为什么?”

“有事做,就不会没意思。”

老祖宗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

笑够了,他从青石上坐起来,灌了口酒,说:“你这话,比那些修了几十年仙的蠢材都明白。”

孩子不懂他在说什么,低下头,继续数石头。

老祖宗看着他,忽然说:“从今天起,你别叫狗儿了。”

孩子抬起头。

“那是别人给你起的贱名,配不上你。”老祖宗想了想,“我给你起个名字,就叫……”

他沉吟片刻,望向远处连绵的群峰,望向山间的云雾,望向那轮渐渐西沉的太阳。

“你从乱葬岗来,从死中来,却带着生的阳气。”他说,“阴阳相济,生死相依。你叫……忘生吧。”

“忘生?”

“对,忘生。”老祖宗念了一遍,“忘却生前种种,活出自己该活的样子。如何?”

孩子垂下眼帘,把这个名字念了几遍。

忘生。

忘却生前。

可他还记得那些事。

那把匕首,那些泥土,那片黑暗。

他忘不掉。

“我能叫这个名字吗?”他问。

“当然能,我给你起的,怎么不能?”

“那……以前的名字呢?”

老祖宗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他问的是什么。

那个真正的名字。

那个他本该有、却从未用过的名字。

“那不是你的名字。”老祖宗说,“那是他们想让你成为的那个人的名字。你不是那个人,你是你自己。”

孩子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我叫忘生。”

老祖宗笑了,从青石上跳下来,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脑袋。

“走,今天不数石头了,师父带你去个好地方。”

忘生站起身,跟在他身后。

走了一段,他忽然问:“师父,你叫什么名字?”

老祖宗脚步一顿,回过头,瞪了他一眼。

“臭小子,拜师三天了,才想起来问师父的名号?”

忘生认真地说:“之前没想起来。”

老祖宗被他这话噎得哭笑不得,摇了摇头,继续往前走。

“老夫姓秦,单名一个拙字。秦拙。”

“拙?”

“对,拙劣的拙。”老祖宗自嘲地笑了笑,“我爹给我起这个名字,是盼着我笨一点,傻一点,别太聪明。可惜啊……”

“可惜什么?”

“可惜我还是太聪明了。”

忘生想了想,说:“聪明不好吗?”

“聪明好啊,可太聪明的人,活不长。”老祖宗叹了口气,“你看那些蠢材,整天吃饱了睡,睡醒了吃,什么事都不想,活个几百年轻轻松松。聪明人呢,整天琢磨这个琢磨那个,把自己琢磨死了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忘生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老祖宗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不过你不用担心,你这种的,想死都难。”

忘生没听懂这话是什么意思。

但老祖宗已经不再解释,背着手,哼着不知名的小曲,晃晃悠悠地往前走。

忘生跟在后面,一步一步地走。

山风从谷底吹上来,吹得他的破衣裳猎猎作响。

他低下头,按了按肚子。

那两颗珠子还在转着,不急不慢,像是两个小小的太阳和月亮。

他忽然想起那朵花。

那朵被他放在母亲窗台上的花。

不知道她看见了没有。

不知道她会不会喜欢。

他不敢再去。

不是因为害怕被看见,而是因为……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是他娘。

可他从来没有见过她。

他只记得那把匕首,那些泥土,那片黑暗。

他不恨她。

他知道,不是她要他的。

可他还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

或许师父说得对。

生前种种,应当忘却。

可真的能忘却吗?

他抬起头,望着前方的那个白发老者。

那老者走得不快,晃晃悠悠的,像是随时会停下来躺下睡觉。

可不知道为什么,跟在他身后,忘生觉得心里很安稳。

就像是,不管走多远,不管去哪儿,这个人都会在前面等着他。

这个想法让他心里升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

但好像……还不错。

老祖宗带他去的地方,是懒云窝后山的一处山洞。

洞口不大,被几株老藤遮着,不仔细看本发现不了。拨开老藤进去,是一条狭长的甬道,弯弯曲曲向下延伸,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石窟,方圆百丈,高约十丈,穹顶上嵌着数十颗拳头大小的夜明珠,照得整个石窟亮如白昼。

石窟正中,是一座三丈高的丹炉,通体青铜铸成,上刻繁复的符文,隐隐有灵光流转。

丹炉周围,是一圈圈的木架,上面摆满了各式各样的东西——瓶瓶罐罐、竹简玉简、奇形怪状的石头、枯的草药、不知名的兽骨……

忘生站在石窟入口,望着眼前的景象,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

这是他醒来后,第一次露出类似“惊讶”的表情。

老祖宗看在眼里,心里暗暗得意。

“怎么样?师父的宝库,还不错吧?”

忘生点了点头。

老祖宗哈哈一笑,背着手往里走,边走边指点江山:“这边是丹药,那边是功法,那边那些破石头,是你师父我八百年攒下的家底……”

忘生跟在后头,眼睛却一直盯着那座丹炉。

那座丹炉很大,很大,比他在青石镇上见过的任何房子都大。

可它安安静静地立在那里,一点声音都没有。

“师父,那是什么?”

“丹炉啊,炼药用的。”老祖宗头也不回,“怎么,感兴趣?”

忘生点了点头。

老祖宗停下脚步,回过头看他。

“你知不知道,炼药是这世上最无聊的事?”

忘生摇了摇头。

“一炉丹药,少则三五天,多则三五月,你就得守在旁边,一刻不能离开。火候大一点,废了;火候小一点,废了;药材放错顺序,废了;时辰没算准,还是废了。费尽心血炼上几个月,最后开炉一看,一炉黑灰。”

他盯着忘生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这样的事,你也感兴趣?”

忘生想了想,问:“炼成了呢?”

老祖宗愣了一下。

“炼成了呢?”忘生又问了一遍,“炼成了,会怎么样?”

老祖宗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炼成了,就能救人。”

“救什么人?”

“什么人都有可能。被妖兽咬伤的,被仇家打伤的,走火入魔伤了基的,寿元将近行将就木的……只要你丹药够好,什么人都能救。”

忘生垂下眼帘,沉默着。

老祖宗看着他,忽然问:“你想救谁?”

忘生没有回答。

但老祖宗已经明白了。

他想救的那个人,他没有救到。

或者说,他来的时候,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老祖宗叹了口气,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脑袋。

“行,想学炼药,师父教你。”

忘生抬起头,望着他。

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很快,一闪即逝。

但老祖宗看见了。

他活了三百年,见过无数双眼睛,从没有一双像这样。

明明是孩子,眼里却什么都没有。

可就在刚才那一瞬间,那什么都没有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点光。

很微弱。

但确实存在。

老祖宗心里忽然有些感慨。

这孩子,不是没有感情。

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表达。

或者说,他从来没有机会学习,该怎么表达。

“走吧,带你看看药材。”老祖宗转过身,往那些木架走去,“认药是炼药的第一步,药材都认不全,炼什么药……”

忘生跟在他身后,一步一步地走。

走到木架前,老祖宗随手拿起一个瓶子,拔开塞子,倒出一粒红色的丹药。

“这是培元丹,外门弟子入门时发的,固本培元用的。便宜货,不值钱。”

他把丹药递给孩子。

忘生接过来,放在鼻子前闻了闻。

没什么味道。

“不用闻,这玩意儿没味儿。”老祖宗说,“真正的好药,才有味儿。”

“什么味儿?”

“说不清,你自己闻到了就知道了。”

忘生把那粒丹药还给他。

老祖宗接过,随手扔回瓶子里,又拿起另一个瓶子。

“这是蕴灵丹,内门弟子用的,比培元丹好点儿……”

这一讲,就讲了整整两个时辰。

老祖宗带着他在木架间穿梭,一样一样地讲,一样一样地解释。这个是什么,那个是什么,这个有什么用,那个能治什么病。

忘生一声不吭地听着,眼睛看着,手指偶尔碰一碰那些瓶瓶罐罐。

他没有问问题,也没有表示听懂还是没听懂。

就那么听着,看着。

老祖宗讲得口舌燥,灌了口酒,忽然问:“记住了多少?”

忘生想了想,说:“都记住了。”

老祖宗被酒呛了一口,咳嗽了几声,瞪着眼睛看他。

“都记住了?”

忘生点了点头。

“那你说说,第七排第三格那个瓶子里装的是什么?”

“清灵散,治内伤淤血的,用的时候配三钱黄酒,温水送服。”

老祖宗愣住了。

他又问了几个,这孩子一个不差,全答对了。

“你……过目不忘?”

忘生想了想,说:“不知道。就是记住了。”

老祖宗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仰天大笑。

“好好好!果然是天生奇才!老夫捡到宝了!”

他笑得畅快,笑得眼眶都有些发红。

活了八百年,他收过七个徒弟。

七个徒弟里,有惊才绝艳的,有资质平平的,有聪明伶俐的,有憨厚老实的。

可没有一个,能比得上眼前这个。

不是因为过目不忘。

是因为那双眼睛。

那双什么都看不见、又什么都看得见的眼睛。

“孩子,”老祖宗蹲下身,平视着他,“你知道为什么,这世上那么多人想修仙吗?”

忘生摇了摇头。

“因为修仙能长生,能活得久。”老祖宗说,“活得久了,就能做很多事,就能等很多人。”

“等什么人?”

“等你想等的人。”

忘生垂下眼帘,沉默着。

老祖宗看着他,忽然说:“你想等的那个人,或许还没死呢。”

忘生的眼睛微微动了一下。

“你被埋了七天,都能活过来。她为什么就不能?”

忘生抬起头,望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颤动。

那是光。

是希望的光。

老祖宗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脑袋。

“别想那么多。先学本事,学好了本事,才能做你想做的事。”

忘生点了点头。

“走吧,今天先到这儿。回去睡觉,明天接着学。”

老祖宗转身往外走。

走了几步,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轻轻的声音:

“师父。”

老祖宗回过头。

那孩子站在丹炉前,小小的身影被夜明珠的光照得有些虚幻。

“谢谢。”

老祖宗愣了一下,随即摆了摆手。

“谢什么谢,我是你师父。”

他继续往前走。

走出石窟,走进夜色,走进那条弯弯曲曲的甬道。

走到一半,他忽然停下脚步。

他抬起头,望着头顶那些夜明珠照的黑暗,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角有东西滑下来。

他用袖子擦了擦,骂了一句:

“老东西,没出息。”

然后继续往前走。

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忘生住在懒云窝,跟着老祖宗学炼药。

每天早上,他起来生火做饭——不是用法术,是用最普通的柴火,最普通的锅灶。老祖宗说,这叫“接地气”,修仙修久了,容易忘了自己还是个人,得时不时用这些俗物提醒提醒。

吃过早饭,他去后山采药。

老祖宗给他画了一张图,标出了山上各种药材的位置。有些在向阳的山坡上,有些在背阴的沟壑里,有些在悬崖峭壁上,有些在溪流旁边。

他背着一个小竹篓,拿着那图,一天一天地跑。

刚开始跑得慢,半天只能采到一两样。

后来跑得快了,一上午就能把图上的药材采个遍。

老祖宗看了,什么也没说。

只是有一天,忽然说:“明天开始,下午来石窟,我教你控火。”

忘生点了点头。

第二天下午,他去了石窟。

老祖宗指着那座丹炉,说:“炼药最重要的是什么?是火。火候不对,药就废了。所以学炼药的第一步,是学控火。”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册子,扔给忘生。

“这是最基础的控火诀,你先背下来。”

忘生翻开小册子,看了几眼,然后合上。

“背完了?”

忘生点了点头。

老祖宗挑了挑眉,没有多问,继续说:“背下来不算什么,得会用才行。来,你试试。”

他指了指丹炉旁边的一个小铜鼎。

那是用来练习的,只有巴掌大小,里面装着一些普通的药材,炼坏了也不心疼。

忘生走到铜鼎前,按照小册子上说的方法,试着调动丹田里的灵力。

丹田里,那两颗珠子缓缓转着。

他试着去触碰那颗阳气珠。

那颗珠子微微颤动了一下,一丝灼热的气息从丹田升起,顺着经脉流向他的手掌。

他的手掌上,燃起了一缕火苗。

很小的火苗,只有小指头那么大,微微发着橘红色的光。

老祖宗在旁边看着,眼神微微一凝。

第一次就能引火成功?

而且引的还是阳火?

他知道这孩子丹田里有阳气珠,可没想到,这孩子第一次就能调动它。

“稳住,”他说,“试着让火苗大一点。”

忘生点了点头,继续调动那阳气珠。

火苗大了一些,从指头大小变成了鸡蛋大小。

“再大一点。”

又大了一些,拳头大小。

“再大。”

火苗忽然暴涨,瞬间吞没了整个铜鼎。

忘生吓了一跳,本能地收回灵力。

火苗灭了。

铜鼎被烧得通红,里面的药材已经化成了一滩黑灰。

老祖宗看着那滩黑灰,忽然笑了。

“第一次控火,能烧成这样,不错。”

忘生低着头,看着那滩黑灰,不知道在想什么。

“别看了,那是废的。”老祖宗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脑袋,“第一次就想着炼药,想什么呢?先学会怎么把火控制住,再想别的。”

忘生点了点头。

“继续练。”

那天下午,忘生练了三个时辰的控火。

从最开始的动不动就烧过头,到后来能把火苗稳定在拳头大小,再到后来能让火苗忽大忽小、忽强忽弱。

太阳落山的时候,老祖宗叫停了。

“今天就到这儿。”

忘生停下手中的动作,抬起头望着他。

那双眼睛里,依旧什么都没有。

但老祖宗知道,这孩子学进去了。

“回去睡觉,明天接着练。”

忘生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师父。”

“嗯?”

“控火的时候,我听见那颗珠子在跳。”

老祖宗愣了一下。

“跳?”

“嗯。像心跳一样。”

老祖宗沉默片刻,问:“另一颗呢?”

“另一颗不动。”

老祖宗的眼神微微变了变。

“记住,”他说,“以后练功的时候,多留意那颗不动的珠子。”

忘生不解:“为什么?”

老祖宗没有回答,只是摆了摆手。

“去吧,明天再说。”

忘生没有再问,转身走了。

老祖宗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甬道尽头。

然后他转过身,望着那座巨大的丹炉,望着那些夜明珠,望着这个他待了一百多年的石窟。

“阴阳双珠,一动一静……”他喃喃道,“有意思,真有意思。”

转眼,一个月过去了。

忘生在懒云窝住了一个月,跟着老祖宗学了一个月。

他学会了控火,学会了识药,学会了最简单的几种丹药的炼制方法。

老祖宗说,他是自己见过学得最快的人。

不是之一,是最快。

忘生不知道这算不算好事。

他只知道,每天晚上睡觉的时候,他都会把那朵小花从怀里拿出来,放在枕头边,看一会儿,然后闭上眼睛。

那朵花早就枯了,巴巴的,一碰就碎。

可他舍不得扔。

那是他送给娘的东西。

他不知道她收没收到。

但他记得,那天晚上,他偷偷站在窗外,看见她拿起那朵花,然后哭了。

他不知道她为什么哭。

是高兴,还是难过?

他想不明白。

或许,下次去的时候,可以问问她。

可是什么时候才能去呢?

师父说,等他再学一段时间,等他能保护好自己了,就可以下山了。

他不知道要学多久。

他只知道,每次练功的时候,他都比前一天更认真一些。

因为他想早点学会。

因为山下有一个人在等着他。

他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在等。

但他想去看看。

老祖宗这一个月,过得也很充实。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这么认真地带过徒弟了。

上一个徒弟,是一百五十年前收的,天资也不错,可惜命短,不到两百年就死了。

死的时候,老祖宗正在闭关,连最后一面都没见上。

后来他就懒得收了。

反正收了也是伤心,不如不收。

可那天钱丰来找他,说山下发现了一个奇怪的孩子,他心里忽然一动。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动什么。

就是想去看看。

看了之后,他就知道,这孩子他得收。

不是因为天资。

是因为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他很久很久没有见过的东西。

不是害怕,不是渴望,不是讨好,不是防备。

是空。

什么都没有的空。

可那空里头,又好像藏着什么。

他说不清是什么。

但他知道,这孩子需要一个师父。

一个能护着他、教着他、等着他慢慢长成的人。

老祖宗觉得自己还行。

虽然老了点,但再活个一两百年不成问题。

够用了。

这天晚上,忘生练完功,正要回屋睡觉,忽然听见山腰传来一阵喧哗。

他停下脚步,朝那个方向望去。

懒云窝虽然偏僻,但不是禁地。偶尔会有外门弟子路过,去后山采药或者执行任务。可从没有人在夜里来过。

“师父。”他喊了一声。

老祖宗正躺在青石上喝酒,听见他喊,懒洋洋地应了一声:“嗯?”

“有人来了。”

老祖宗挑了挑眉,从青石上坐起来,朝山腰方向望了一眼。

“五个人,三个练气期,两个筑基期。”他喃喃道,“有意思,大半夜的,来懒云窝做什么?”

忘生站在他身边,望着那个方向。

夜色中,五个身影正沿着山路往上走。

走得很快,像是有什么急事。

一炷香的功夫,那五个人到了懒云窝。

为首的是一个中年道人,穿着月白长衫,袖口绣着银色云纹,正是外门执事钱丰。

他身后跟着四个年轻弟子,三个穿青灰,一个穿月白。

钱丰看见老祖宗,连忙躬身行礼:“弟子钱丰,拜见老祖宗。”

老祖宗摆了摆手:“大半夜的,什么事?”

钱丰抬起头,面色有些复杂。

他看了一眼站在老祖宗身边的那个孩子,犹豫了一下,说:“回老祖宗,是……是三长老来了。”

老祖宗的眉头微微一挑。

忘生站在一旁,听见“三长老”三个字,身子微微一僵。

很轻微的僵,几乎看不出来。

但老祖宗感觉到了。

他伸手,轻轻按在忘生肩上,然后对钱丰说:“他来做什么?”

钱丰苦笑了一下:“三长老说……想见见这孩子。”

老祖宗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他想见?凭什么?”

钱丰被这话噎住了,不知该怎么回答。

老祖宗也不为难他,摆了摆手:“回去告诉他,这孩子是我徒弟,不是什么阿猫阿狗想见就能见的。他要想见,让他自己来。”

钱丰愣了一下,随即躬身道:“是。”

他转身要走,老祖宗忽然又叫住他。

“等等。”

钱丰停下脚步,回过头。

老祖宗看着他,问:“他怎么知道这孩子在我这儿?”

钱丰的脸色变了变,支吾道:“这……弟子不知……”

老祖宗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行了,你回去吧。”

钱丰如蒙大赦,连忙带着那几个弟子下山去了。

懒云窝重新安静下来。

月光静静地落在山头上,落在青石上,落在那棵老松树上。

忘生站在老祖宗身边,一动不动。

老祖宗低头看着他,问:“怕吗?”

忘生摇了摇头。

“想见他吗?”

忘生沉默了很久。

久到老祖宗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轻轻开口:

“不知道。”

老祖宗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脑袋。

“不知道就不见。什么时候知道了,什么时候再见。”

他转身往屋里走,走了几步,忽然又说:

“记住,你是忘生,不是别人想让你成为的那个人。”

忘生望着他的背影,轻轻点了点头。

那天夜里,忘生没有睡着。

他躺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望着窗外的月光。

那朵枯了的小花,就放在枕头边。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枯的花瓣。

花瓣碎了,飘落在枕头上。

他看着那些碎片,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天晚上,他站在窗外,看见娘拿起那朵花,然后哭了。

他当时不懂,她为什么哭。

现在好像懂了一点点。

因为想见的人见不到。

因为想说的话说不出口。

因为他站在窗外,她不知道。

因为她也站在一个他不知道的地方,望着他不知道的方向,等着他不知道的人。

他把手按在肚子上。

那两颗珠子还在转着。

一颗凉的,一颗热的。

像娘的心,像师父的手。

他闭上眼睛。

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轻轻跳动。

那是心跳。

是他的,也是别人的。

他不知道明天会怎样。

但他知道,明天太阳还会升起来。

他还会去采药,还会去控火,还会去学那些师父教的东西。

还会在夜里,把小花放在枕头边。

还会等。

等能见面的那一天。

等能说话的那一天。

等能喊出那个字的那一天。

娘。

月光静静地落在窗台上,落在那朵碎了的枯花上。

那孩子已经睡着了。

小小的眉头微微皱着,像是梦里有什么放不下的事。

可嘴角,却好像有一点点弯。

很轻微的弯。

像是笑。

又像是做梦,梦见了好事。

窗外,夜色正浓。

远处,那座隐藏在山间的洞府里,一个妇人正靠在床头,望着窗外的月亮。

她手里,也攥着一朵枯了的小花。

白色的花瓣,黄色的花蕊。

她看着那朵花,眼眶又红了。

可这一次,她没有哭。

她只是把那朵花贴在口,轻轻地说了一句话:

“我的孩子……还活着。”

月光下,两朵枯了的小花,遥遥相望。

一朵在山顶的小屋里。

一朵在山腰的洞府中。

隔着夜色,隔着山风,隔着那孩子还跨不过去的距离。

可它们都在。

就像那两个人。

一个在山顶等着长大。

一个在山腰等着相见。

总有一天,距离会被跨过。

总有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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