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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韩虎在金陵又待了三天。

三天里,他几乎把城南翻了个遍。老槐树下,巷子深处,那个曾经摆摊写信的角落,他去了不下十次。每次都空手而归。

那个女子真的消失了。

他问过卖炊饼的老汉,老汉说不知道。他问过巷子里的邻居,邻居说搬走了。他问过城门口的守卒,守卒说没见过。

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

第四天傍晚,他坐在客栈房间里,面前摊着一张纸。

纸上只写了几个字。

“人已消失,疑似南下。请指示。”

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折好,塞进信封。

这封信,会通过“鱼肠”的渠道,送到汴京。

送到晋王赵光义手里。

他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的夜色,心里沉甸甸的。

这次任务,他办砸了。

晋王那边,不知道会怎么处置他。

他叹了口气,躺回床上。

睡不着。

他翻来覆去,直到半夜才迷迷糊糊睡去。

梦里,他看见一个女子站在老槐树下,对他笑。

他走过去,走近了,那女子的脸忽然变成了晋王的脸。

他猛地惊醒,浑身冷汗。

窗外,天已经亮了。

汴京,晋王府。

赵光义坐在书房里,手里拿着那封信。

信是三天前从金陵送来的,通过“鱼肠”的渠道,辗转到了他手里。

“人已消失,疑似南下。请指示。”

他把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把信揉成一团,狠狠摔在地上。

“废物!”

幕僚们跪了一地,大气都不敢出。

赵光义站起来,在书房里走来走去。

那个女子消失了。

那个在他府上潜伏了半年,偷走了他无数秘密的女子,消失了。

他知道她去了南唐。

他知道她在金陵。

他派韩虎去查,去抓,去。

可韩虎告诉他,人消失了。

他停下来,看着跪了一地的幕僚。

“你们说,现在怎么办?”

没人敢说话。

赵光义盯着他们,目光阴冷。

“都哑巴了?”

一个幕僚壮着胆子抬起头。

“王爷,韩虎说那人疑似南下。南下……会不会是去了南唐更南边的地方?比如吴越?比如南汉?”

赵光义皱起眉头。

“她去那些地方什么?”

“或许……是为了躲咱们。”

赵光义沉默了一会儿。

“如果她真的去了南边,咱们怎么找?”

那幕僚说:“臣听说,‘鱼肠’的渠道遍布天下。只要肯出钱,没有找不到的人。”

赵光义看着他,忽然笑了。

笑得很难看。

“那就出钱。多少钱都出。”

他转过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的天。

“不管她躲到哪儿,掘地三尺,也要把她找出来。”

金陵,皇宫。

清心殿。

何归已经在这里住了十天。

十天里,她几乎没有出过门。李从嘉每天来看她,有时待一会儿就走,有时待很久。周娥皇也经常来,陪她说话,陪她下棋,陪她打发时间。

她渐渐习惯了这里的生活。

每天早上醒来,有宫女伺候洗漱。早膳摆在桌上,热气腾腾的。午后的阳光照进屋里,暖洋洋的。晚上有人点上灯,照得满室通明。

她从来没过过这样的子。

一百零七次轮回里,她住过的最好的地方,是城南那间破屋。

可现在,她住在皇宫里。

有时候她会想,这会不会是一场梦?

醒了,就又回到城南,回到那间破屋里,回到帮人写信的子。

可每次她这么想,李从嘉就会出现。

站在她面前,握着她的手,对她说。

“不是梦。朕在。”

她就安心了。

这天下午,周娥皇又来了。

她带了一盒点心,说是御膳房新做的,让她尝尝。

何归接过来,打开盖子,是一盒桂花糕,金黄色的,散发着淡淡的桂花香。

她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甜丝丝的,软糯糯的,很好吃。

周娥皇看着她吃,笑着问:“好吃吗?”

她点点头。

周娥皇也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两个女子坐在窗前,吃着桂花糕,晒着太阳,谁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周娥皇忽然开口。

“何归姐姐。”

何归愣了一下。

姐姐?

周娥皇看着她,目光温柔。

“我叫你姐姐,可以吗?”

何归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

周娥皇笑了。

“姐姐,我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你那一百零七次轮回里……有没有见过我?”

何归愣住了。

她看着周娥皇,看了很久。

然后她点点头。

“见过。”

周娥皇的眼睛亮了。

“真的?我是什么样的人?”

何归想了想,说。

“每一次,你都在他身边。”

周娥皇愣了一下。

“每一次?”

“每一次。”何归说,“你是他的皇后。有时候,你活得久一些;有时候,你死得早一些。但每一次,你都在。”

周娥皇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问。

“那……我对他好吗?”

何归点点头。

“很好。你对他很好。”

周娥皇的眼眶忽然有些发红。

她低下头,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看着何归。

“姐姐,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何归摇摇头。

“不用谢。”

周娥皇握住她的手。

“姐姐,这一世,我们一起对他好。”

何归看着她,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很淡。

但很好看。

周娥皇也笑了。

两个女子,手握着的手,互相望着。

慈宁殿。

太后靠在榻上,闭着眼睛。

宫女进来通报。

“太后,清心殿那位何姑娘来了。”

太后睁开眼睛。

“请她进来。”

何归走进来,跪下行礼。

“民女何归,参见太后。”

太后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起来吧。走近些,让哀家看看。”

何归站起来,走近几步。

太后上下打量着她。

瘦瘦的,眉眼清秀,眼睛里有一种很特别的东西。

像是藏了很多很多故事。

太后点点头。

“坐吧。”

何归坐下。

太后看着她,问。

“听说你活了一百零七次?”

何归点点头。

“是真的?”

“是。”

太后沉默了一会儿,又问。

“那你说说,哀家在前几次轮回里,是什么样的?”

何归想了想,说。

“太后每一次,都走得很早。”

太后愣了一下。

“早?”

“对。”何归说,“有时候是国主登基后的第二年,有时候是第三年。最晚的一次,是第五年。”

太后沉默了。

过了很久,她问。

“哀家是怎么走的?”

何归看着她,目光复杂。

太后笑了笑。

“说吧,哀家受得住。”

何归说。

“第一次,您是病死的。忧思过度,积劳成疾。”

太后点点头。

“第二次呢?”

“第二次,是金陵城破那天。您站在城楼上,看着宋军进城,跳了下去。”

太后的脸色变了变。

“第三次呢?”

“第三次,您没有等到城破。在那之前,您就……您就自尽了。”

太后沉默了更久。

然后她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很淡。

“原来哀家死了这么多次。”

何归看着她,没有说话。

太后抬起头,看着她。

“姑娘,谢谢你告诉哀家这些。”

何归摇摇头。

太后忽然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暖。

“这一世,哀家会好好活着。”太后说,“看着你们,看着从嘉,看着这片江山。”

何归看着她,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她点点头。

“好。”

太后笑了。

松开手,靠回榻上。

“去吧。有空常来陪哀家说说话。”

何归磕头,退出。

走到门口,她忽然听见太后在身后说了一句话。

“姑娘,辛苦了。”

她脚步顿了顿。

然后推门出去。

御书房。

李从嘉正在看一份密报。

是徐铉送来的。

密报上说,汴京那边,赵光义又派人了。这次不止一个,是五个。都是高手,专门脏活的。已经出发,半个月后会到金陵。

他把密报放下,站起来,走到窗前。

半个月。

还有半个月。

他转过身,看着墙上挂着的地图。

金陵城,城门口,朱雀大街,城南小巷……

他在图上标了几个点。

然后他召来王内侍。

“传林仁肇、朱令赟、徐铉、冯延巳,即刻入宫议事。”

“是。”

半个时辰后,御书房里坐满了人。

李从嘉把密报递给他们传看。

林仁肇看完,皱起眉头。

“五个高手。赵光义这是下了血本。”

徐铉说:“臣查过了,这五个人都是晋王府的供奉,专门替赵光义见不得人的事。手上沾了不少血。”

朱令赟问:“国主打算怎么办?”

李从嘉走到地图前,指着那几个点。

“他们从汴京来,走官道,从北边进城。进城之后,会先找韩虎接头。”

他指着城西悦来客栈的位置。

“韩虎还在悦来客栈。他们接头的地方,很可能就在那里。”

冯延巳问:“国主要在那里动手?”

李从嘉摇摇头。

“不急。等他们接了头,再跟着他们。”

他指着城南。

“他们要找的人,在宫里。他们找不到。但他们不知道。他们会在城南转悠,打听,寻找。”

他又指着城门口。

“他们来的时候,城门守卒会记住他们的脸。他们走的时候,咱们的人会跟着他们。”

他转过身,看着在座的几个人。

“朕要的,不是他们。是让他们活着回去。”

林仁肇愣住了。

“活着回去?”

“对。”李从嘉说,“让他们回去告诉赵光义,人找不到,南唐不好惹。让他死了这条心。”

徐铉眼睛亮了。

“国主是想……”

“震慑。”李从嘉说,“让赵光义知道,南唐不是他能随便伸手的地方。”

众人互相看看,然后齐齐跪下。

“臣等遵旨!”

那天夜里,李从嘉去了清心殿。

何归还没睡,坐在窗前,望着月亮。

他走过去,站在她身后。

“想什么呢?”

她回过头,看着他。

“想你。”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朕有什么好想的?”

她想了想,说。

“想你会不会累,会不会饿,会不会冷。想你有没有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暖流。

他蹲下来,握着她的手。

“朕很好。”

她看着他,点点头。

他忽然说。

“何归,赵光义又派人了。五个。”

她的手微微颤了一下。

“别怕。”他说,“朕都安排好了。他们找不到你。”

她看着他,问。

“会不会有危险?”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有一点。但不大。”

她忽然伸出手,点在他眉心。

就像第一次见面时那样。

他闭上眼睛。

这一次,他看见了一些东西。

不是火海,不是死亡。

是一个人。

一个女人,站在老槐树下,对他笑。

是何归。

他睁开眼睛,看着她。

她也在看他。

“朕看见你了。”他说。

她点点头。

“在老槐树下。”

她又点点头。

他忽然笑了。

“原来你想让朕看的,是你自己。”

她也笑了。

月光下,两个人坐在窗前,互相望着。

何归靠在李从嘉肩上,闭上眼睛。

这是她第一百零八次轮回里,第一次有人对她说“别怕”。

也是第一次,她真的不怕了。

因为他在。

半个月后。

金陵城北,官道上。

五个人骑着马,缓缓靠近城门。

为首的是个中年男子,面容冷峻,眼神锐利。他勒住马,望着远处金陵城的轮廓,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终于到了。”

旁边的人问:“大哥,咱们直接进城?”

“不急。”那人说,“先找个地方落脚。晚上再去找韩虎。”

“是。”

五匹马缓缓走进城门。

守卒查验了他们的过所,放他们进城。

他们没有注意到,守卒在他们走后,对旁边的人使了个眼色。

那人点点头,消失在人群中。

悦来客栈。

韩虎坐在房间里,等着。

门被推开,五个人走进来。

为首那人看着他,冷冷地说。

“韩虎,你的事,王爷知道了。”

韩虎跪下,浑身发抖。

“属下无能,请大人责罚。”

那人哼了一声。

“责罚?王爷说了,将功补过。找到那个女人,你还能活。找不到……”

他没说完,但意思谁都明白。

韩虎磕头。

“属下明白!”

那人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的街景。

“说吧,最后一次见她,是什么时候?”

韩虎说:“半个月前。有人告诉我,她在城南老槐树下。我去了,没找到。”

“什么人告诉你的?”

“‘鱼肠’的人。”

那人皱起眉头。

“‘鱼肠’?”

“是。他们给了我一个铜钱,上面有‘鱼’字。”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

“你有没有想过,可能被骗了?”

韩虎愣住了。

“被骗?”

“‘鱼肠’的人,为什么会帮你?”那人转过身,看着他,“他们拿谁的钱,帮谁办事。你给他们钱了?”

韩虎摇头。

“没有。”

那人冷笑一声。

“那就对了。他们拿的,是别人的钱。那个人,不想让你找到那女人。”

韩虎的脸色变了。

“大人的意思是……”

“有人设了局。”那人说,“从你到金陵那天起,就有人盯着你。让你到处找,让你找不到,让你向汴京求援。”

他看着窗外,目光阴冷。

“那个人,等的就是我们。”

韩虎浑身发抖。

“大人,那咱们……”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笑得很冷。

“既然来了,就别空着手回去。让那个人看看,咱们晋王府的人,不是那么好算计的。”

他转过身,大步往外走。

“走。去找那个卖炊饼的老汉。”

城南,巷子口。

卖炊饼的老汉推着车,正要收摊回家。

忽然,几个人围了上来。

为首那人看着他,笑眯眯地问。

“老伯,跟你打听个人。”

老汉愣了一下。

“谁?”

“那个帮人写信的姑娘,你知道她去哪儿了吗?”

老汉心里一紧。

他看着这几个人——个个都带着凶气,一看就不是好人。

他摇摇头。

“不知道。那姑娘早就搬走了。”

“搬去哪儿了?”

“不知道。”

那人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老伯,你最好说实话。说了,我请你喝酒。不说……”

他从腰间摸出一把匕首,在手里转着。

老汉的脸色变了。

就在这时,巷子里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几位,找那姑娘什么?”

那人转过身。

巷子里,站着一个年轻人。

穿着普通,但眼神很锐利。

那人看着他,问:“你是谁?”

年轻人笑了笑。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们要找的人,不在这里。”

那人盯着他,问:“她在哪儿?”

年轻人摇摇头。

“我不能说。”

那人的手按在刀柄上。

“不说,就死。”

年轻人又笑了笑。

“死?你们得了我吗?”

话音刚落,巷子两头忽然涌出几十个人。

个个穿着黑衣,手持利刃,把这五个人团团围住。

那人的脸色变了。

“你们是谁?”

年轻人慢慢走过来,站在他面前。

“林将军帐下,亲兵营。”

那人愣住了。

林仁肇?

南唐第一名将林仁肇?

年轻人看着他,冷冷地说。

“奉国主之命,送几位一程。”

那人的手按在刀柄上,却不敢动。

几十个人围着他们,他们一动,就是死。

年轻人挥挥手。

“送客。”

黑衣人让开一条路。

那五个人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年轻人看着他们,笑了。

“怎么?不想走?那就在金陵多住几天。住多久都行,吃住我们包了。只是……”

他顿了顿。

“只是,别再找那姑娘了。找也找不到。”

那人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咬咬牙,转身就走。

另外四个人跟着他,匆匆消失在夜色里。

年轻人站在那里,望着他们的背影,笑了笑。

然后他走到卖炊饼的老汉面前,拱了拱手。

“老伯,受惊了。”

老汉愣愣地看着他。

“你……你是……”

年轻人从怀里摸出一锭银子,塞在他手里。

“这是赔您的。那姑娘托我带给您,说谢谢您这些年的照顾。”

老汉低头看着那锭银子,又抬头看着年轻人。

“那姑娘……她还好吗?”

年轻人点点头。

“她很好。住得好,吃得好,有人照顾。”

老汉的眼眶忽然有些发红。

“那就好……那就好……”

他推着车,慢慢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头。

“告诉那姑娘,老伯卖了一辈子炊饼,就她最懂得谢人。”

年轻人点点头。

老汉推着车,消失在巷子尽头。

年轻人站在那里,望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离开。

皇宫,清心殿。

何归坐在窗前,望着月亮。

李从嘉走进来,站在她身后。

“都办妥了。”

她转过头,看着他。

“他们走了?”

“走了。”他说,“五个,一个不少。”

她沉默了一会儿,问。

“还会再来吗?”

他想了想,说。

“会。但不会这么快。”

她点点头。

他蹲下来,握着她的手。

“何归,你怕吗?”

她摇摇头。

“不怕。”

“为什么?”

她看着他,目光平静。

“因为你在。”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把她揽进怀里。

“对。朕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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