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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雍熙三十二年八月初三。

江元翰离京的消息,终究还是传了出去。

其实他本想悄悄走的。三更起床,四更出城,趁天不亮就离开这是非之地。可当他赶到城门口时,天还没亮透,城门口却已经等了一堆人。

火把的光在晨雾中摇曳,照出一张张模糊的脸。那些人站在城门洞两侧,有人穿着官袍,有人穿着便服,有人骑着马,有人坐着轿。他们都在等。

等江元翰。

江元翰勒住马,看着那些人,心里忽然涌起一阵疲惫。

他想起了二十年前,自己刚入御史台时的情形。那时候的老御史们告诉他:做御史,就不要想着交朋友。你查的人,恨你;你不查的人,也防着你;你帮过的人,未必领情;你得罪过的人,迟早要还。

他那时候年轻气盛,不以为然。

二十年过去了,他明白了。

那些人已经看见了他。有人举起火把,有人往前走了几步,有人开始拱手作揖。

江元翰深吸一口气,翻身下马。

第一个迎上来的是个中年人,穿着东宫属官的袍服,满脸堆笑。他身后跟着两个小厮,抬着一口箱子,箱子上盖着红绸。

“江大人!”那人远远就拱手,“江大人,可算等着您了!太子殿下听闻大人奉命出京,特备薄礼,为大人饯行。不成敬意,望大人笑纳。”

他说着,一挥手,小厮掀开红绸。火光下,满满一箱子金银绸缎闪闪发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江元翰看了一眼那箱子,又看了一眼那人。

“请问尊驾是……”

“下官东宫洗马李忠。”那人笑得更加殷勤,“太子殿下说,大人此去河东,路途遥远,山高水长,这点薄礼,权当路资。大人千万别推辞。”

江元翰摇摇头。

“李洗马,”他说,“请回禀太子殿下,臣有皇命在身,不敢收礼。殿下心意,臣心领了。”

李忠的笑容僵在脸上。

“江大人,”他压低声音,“这……这是太子殿下的赏赐,您不收,下官回去怎么交代?”

江元翰看着他,目光平静。

“李洗马,”他说,“您回去就说,江元翰不识抬举,殿下大人大量,别跟他一般见识。”

他说完,转身上马。

李忠愣在原地,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身后那口箱子,在火把的光里闪闪发光,像一堆烫手的炭。

江元翰刚上马,又一个人迎了上来。

这人三十来岁,生得虎背熊腰,穿着一身戎装,走路带风。他走到江元翰马前,抱拳行礼:

“江大人!末将魏豹,奉家父之命,特来给大人送行!”

魏豹。

魏无忌的儿子,即将统领援军的那位魏将军。

江元翰看着他,点了点头:“魏将军客气了。”

魏豹笑道:“家父在洛阳,特意来信嘱咐末将,一定要给大人送行。大人此去河东,若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河东那边,末将有几个朋友,可以给大人行个方便。”

他说“朋友”两个字时,特意加重了语气。

江元翰问:“魏将军的朋友,是文官还是武将?”

魏豹一愣:“这……有文有武。河东转运使司的陈同知,是末将的把兄弟;河东驻军的王游击,是末将的同乡。大人若有用得着的地方,只管报末将的名字。”

江元翰点点头。

“多谢将军美意。”他说,“不过本官此去,是为查案,不方便结交地方官员。将军的朋友,还是留给将军自己用吧。”

魏豹的笑容也僵住了。

他看着江元翰,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终于还是挤出一个笑:“江大人果然是清官。末将佩服,佩服。”

江元翰没有再说什么,一夹马腹,向前走去。

身后,魏豹站在原地,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他旁边的人凑过来,小声道:“将军,这姓江的太不识抬举……”

魏豹摆摆手,没有说话。

他只是盯着江元翰的背影,眼睛眯了起来。

第三个来的是个太监。

他站在城门洞的阴影里,等前面的人都退下了,才慢慢走出来。他穿着一身不起眼的青袍,身后跟着一个小太监,手里捧着一个包袱。

“江大人。”他笑眯眯地拱手,“奴婢给大人请安。”

江元翰看着他:“公公是……”

“奴婢是皇后娘娘宫里的。”太监压低声音,“娘娘听说大人奉命出京,特让奴婢送些盘缠来。大人千万别推辞,这是娘娘的一番心意。”

他使了个眼色,小太监捧着包袱上前。

那包袱不大,但沉甸甸的。不用打开也知道,里面不是银子就是金子。

江元翰看着那包袱,沉默片刻,忽然问:“娘娘可有什么话要带给臣?”

太监的笑容僵了一僵。

“这个……”他笑一声,“娘娘没说。娘娘只是让奴婢送盘缠来,说大人一路辛苦,这点银子,权当茶水钱。”

江元翰点点头。

“那就请公公回禀娘娘,”他说,“臣谢娘娘赏赐。但这盘缠,臣不能收。”

太监愣了愣:“大人,这……”

江元翰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公公,”他说,“臣是御史,查的是贪腐案。若收了娘娘的银子,往后还怎么查别人?”

太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江元翰拱了拱手,打马向前。

身后,太监捧着那包袱,脸色青红不定。

城门口,有个人一直站在那里,从头看到尾。

是陈矩。

他穿着便服,站在城墙的阴影里,像一截枯木。他身后跟着两个小太监,也都低着头,一言不发。

他看着太子府的人碰了一鼻子灰,看着魏豹讪讪地退下,看着慧皇后的人愣在原地。他看着江元翰一次次拒绝,一次次打马向前,一次次头也不回。

他忽然叹了口气。

“陈公公,”身边的小太监小声问,“您怎么不去送送?”

陈矩摇摇头。

“不用送。”他说,声音很轻,“这位江大人,是个明白人。明白人不用送,也送不走。”

他转身,慢慢走回皇宫。

身后,官道上的尘土渐渐落下,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江元翰一路疾行。

他不敢耽搁。他知道,自己离京的消息既然已经传开,河东那边一定也知道了。那些等着他的人,那些不想让他查下去的人,此刻正在想办法。

他必须在他们想出办法之前赶到。

三后,他进入河东地界。

越往北走,景象越触目惊心。

起初还能看到些绿色——稀稀拉拉的几棵树,东倒西歪的几丛草。后来绿色越来越少,到最后,满眼都是枯黄。

那种黄,不是秋天该有的黄,是死去的黄。田里的庄稼早就枯死了,直挺挺地戳在地里,像一柴。地里的裂缝能塞进一个拳头,裂缝边缘的土硬得像石头。风一吹,尘土漫天,打在脸上生疼。

路边的树,树皮都被剥光了。

那些树白花花的,光秃秃的,站在路边,像一骨头。有些树已经死了,歪倒在地上,被人砍去当柴烧。有些树还活着,但只剩下光溜溜的树,和几细弱的枝条。枝条上稀稀落落地挂着几片叶子,也是枯黄的,风一吹就落。

江元翰勒住马,看着那些树,久久没有说话。

随从小声说:“大人,树皮都让人剥光了……听说树皮磨成粉,能掺在土里吃……”

江元翰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些树,看着那些白花花的树,看着那些像骨头一样戳在地上的枯枝。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听过的故事。故事里说,大旱之年,人吃人。

他那时候不信。

现在他信了。

偶尔能看到村庄。

但大多数村庄已经空了。

有的人家门窗大开,门板歪斜着,在风里嘎吱作响。屋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风灌进去,带出一股霉烂的臭味。

有的人家用破席子挡着门,席子上全是窟窿,透出里面的黑暗。门口蹲着一条狗,瘦得皮包骨头,见人来了也不叫,只是抬起头,用那双浑浊的眼睛看着,然后又低下头去。

江元翰停在一个村口,翻身下马。

他推开一扇虚掩的门,走了进去。

屋里很暗,很臭。那股臭味他从未闻过——像是腐肉,又像是霉烂的粮食,还混着什么别的东西。他捂住口鼻,等眼睛适应了黑暗,才看清里面的情形。

角落里躺着一个人。

不知是死是活。

他走过去,蹲下来看。

是个老人。瘦得皮包骨头,颧骨高高突起,眼窝深深凹陷,脸上的皱纹像涸的河床。他躺在一堆破棉絮里,棉絮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黑乎乎的,散发着刺鼻的臭味。

老人的眼睛半睁半闭,嘴唇还在动,发出微弱的声音。

江元翰俯下身,凑近了听。

“……饿……饿……”

那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缕烟,随时都会消散。

江元翰站起身,对随从说:“把咱们的粮拿来。”

随从犹豫了一下:“大人,咱们带的也不多……”

“拿来。”

随从解下包袱,取出两块饼。

江元翰接过,蹲下身,把饼递到老人嘴边。

老人的嘴唇动了动,却咬不住那饼。他的眼睛慢慢闭上,嘴唇不再动,口最后一次起伏——

然后,再也没有起来。

江元翰跪在那里,看着这个素不相识的老人,在自己面前死去。

他看着那张枯槁的脸,看着那双再也不会睁开的眼睛,看着那只伸在半空、还没来得及接过饼的手。

他一动不动,跪了很久。

随从小心翼翼叫了一声:“大人……”

江元翰站起身。

他走出那间屋子,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阳光刺眼,照得他睁不开眼睛。他眯着眼,望着远处光秃秃的山,望着那些像骨头一样戳在地上的树,望着那些空荡荡的村庄。

“记下来。”他说。

随从愣了愣:“记什么?”

“雍熙三十二年八月初三,河东某县某村,见一老人饿死。”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记下来,将来写进我的奏折里。”

随从默默拿出纸笔,记了下来。

江元翰翻身上马。

“走。”他说。

马蹄声响起,尘土扬起。

他们没有回头。

身后,那个老人依旧躺在那里,躺在破棉絮里,躺在那间昏暗的屋子里。他的手还伸着,像是在等什么。

但没有人能给他了。

越往北走,景象越惨。

路过一个村庄时,他们看见路边躺着几个人。走过去一看,都死了。有老人,有孩子,有男人,有女人。他们躺在一起,像是睡着了一样,只是再也不会醒来。

又路过一个村庄时,他们看见有人在路边卖孩子。

一个三四岁的小姑娘,瘦得像只小猫,被一麻绳拴在树上。她旁边站着一个男人,面黄肌瘦,目光呆滞。见有人来,他抬起头,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江元翰停下马,看着他。

那男人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大人……买孩子吗?便宜……五两银子……不,三两也行……”

江元翰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个小姑娘,看着那双空洞的眼睛,看着那张脏兮兮的脸,看着那勒进她手腕的麻绳。

他忽然想起自己的女儿。

六岁,在京城的家里,有丫鬟伺候,有糕点吃,有书读。

而这个孩子,被拴在树上,像牲口一样卖。

“大人……”那男人还在说,“您买了吧……跟着我……也是饿死……”

江元翰从怀里摸出几块碎银子,递给那男人。

男人接过,愣住了:“大人,您……”

“把绳子解开。”江元翰说。

男人慌忙解开麻绳。

江元翰弯腰,把那小姑娘抱起来。她轻得像一片羽毛,骨头硌得他生疼。她睁着眼睛看着他,不说话,也不哭,只是看着。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小姑娘摇摇头。

“家里还有谁?”

小姑娘又摇摇头。

江元翰沉默了一会儿,把她放在马背上,对随从说:“带着她,回头找个好人家。”

随从应了一声,接过孩子。

江元翰翻身上马,继续前行。

他没有回头。

但他知道,那双眼睛一直在看着他。

那天夜里,他们在路边一个废弃的破庙里歇脚。

庙里的佛像早就倒了,只剩下半截石头基座。墙角堆着些草,大概是之前有人住过。随从生了火,烤了几个饼,又从那小姑娘——他们给她取名叫“拾儿”——从她身上找出几野菜,煮了一锅野菜汤。

拾儿坐在火边,捧着碗,狼吞虎咽。

江元翰看着她,忽然问:“你爹为什么卖你?”

拾儿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

“爹说……卖了俺,俺能活。”

江元翰愣住了。

卖了俺,俺能活。

那男人卖女儿,不是为了自己活,是为了女儿活。

他想起那些卖儿卖女的百姓,想起那些饿死在路边的人,想起那些被剥光树皮的树,想起那些空荡荡的村庄。

他忽然问自己:我来这里,是来什么的?

来查案的。

查三十万石军粮被劫的案子。

可是这三十万石军粮,要是当初没有被人贪墨,要是当初按时发放到百姓手里,那些饿死的人,还会死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查的这个案子,和这些饿死的人,和这个被卖的孩子,和那些被剥光树皮的树,和那些空荡荡的村庄——都有关系。

也许,就是同一个案子。

“大人。”随从小声叫。

江元翰回过神来。

“您在想什么?”

江元翰摇摇头,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着外面的夜色,望着那轮惨白的月亮,望着那些在月光下像骨头一样的树。

“明天继续走。”他说,“天亮就出发。”

随从应了一声。

火堆里,木柴噼啪作响。

拾儿已经睡着了,蜷缩在草堆里,像一只小小的猫。

江元翰看了她一眼,把身上的外衣脱下来,轻轻盖在她身上。

那孩子动了动,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

江元翰坐在火边,望着那跳动的火苗,望着那渐渐熄灭的炭火,望着那渐渐暗下去的夜色。

他想起离京时那些人的嘴脸。太子府的,魏豹的,慧皇后那边的。他们送礼,许愿,拉拢,试探。他们以为他是来捞好处的,以为他是来站队的,以为他是来选边站的。

他们不知道。

他只是来查案的。

查这个案子的真相,查那些贪墨的人,查那些饿死的人,查那些被卖的孩子,查那些被剥光树皮的树。

仅此而已。

天快亮了。

东方泛起了鱼肚白,月光渐渐淡去。

江元翰站起身,走到破庙门口,望着外面的天空。

晨风吹过,带着一股焦枯的气息。那是涸的土地的气息,是死去庄稼的气息,是无数饿死的人的气息。

他深吸一口气,转过身。

“出发。”他说。

马蹄声响起,一行人消失在晨雾中。

身后,破庙依旧立在那里,半截佛像基座依旧倒在那里,火堆的灰烬依旧堆在那里。

远处,传来一声鸡叫。

那是活的鸡,在这个饿殍遍野的地方,居然还有活的鸡。

江元翰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

什么也看不见了。

他转回头,继续前行。

河东的天,快要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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