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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两的期限,就像一块石头,沉甸甸的压在心口。

眼看时间一点点过去,心里的那道影子也越拉越长,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寒意。

沈清婉没有坐着等死。

天刚蒙蒙亮,她就起了身,把母亲托付给隔壁平时很照顾她们的大娘。

她只说是铺子里有急事,没提半句自己的难处,只是想让母亲安心。

之后,她一个人迎着早上的薄雾,去了铺子。

就算前路难走,她也不想那么轻易的去走那条完全依靠别人的路。

那条路或许好走,但也意味着把自己的所有,都交到别人手上。

推开熟悉的木门,一股带着丝绸和木料香味的凉气扑面而来。

铺子里的生意还和以前一样冷清,但沈清婉的心,却比昨天安稳多了。

她不着急,安静的拿起一块净的软布,慢慢擦着柜台和货架上的灰。

动作很轻,好像在擦掉心里的烦躁。

收拾好一切,她拿出昨天没绣完的那幅百鸟朝凤红缎面,在窗边的光线下坐下。

窗外是热闹的街市,窗内是她自己的小天地。

红线和金线在她指尖翻飞。

她垂着眼,拿着细细的绣花针,一针一线,绣得十分专注。

那凤凰华丽的尾羽,就在她手下一点点展开。

午时刚过,街上的行人多了起来,吵闹声隔着门板也听得更清楚了。

有几个穿着体面的妇人路过,被铺子显眼位置那座寒梅傲雪图双面绣屏风吸引了。

她们隔着窗户小声议论着,看起来很欣赏。

沈清婉心里一动,正准备起身去招呼,铺子的门却被人从外面“砰”的一声,粗暴的撞开了。

闯进来的是几个壮汉,都穿着短打,看着像是街上专门脏活的混混。

他们满脸横肉,神色不善。

一进门也不看东西,一双双浑浊的眼睛带着找茬的意思,在铺子里到处乱看。

“掌柜的呢?”

领头的汉子声音跟破锣一样,一脚就蛮横的踩在净的门槛上,嗓门大得震的柜台上的算盘珠子都嗡嗡响。

沈清婉慢慢放下手里的针线,把银针仔细的回针包。

她站起身,走到柜台后面。

一身素净的衣服让她看着更加纤弱,脸色却很平静。

“我就是。几位客官,想看点什么?”

那汉子用浑浊的眼睛,毫不避讳的上下打量她,眼神里的轻蔑和恶意很明显。

他嗤笑一声,从怀里掏出一块脏得看不出颜色的帕子,“啪”的一声,重重的拍在柜台上。

“看什么?看你这黑心肝的怎么骗人钱!”

“这帕子,是你家铺子买的吧?我家婆娘用了没两天,脸上就起了大片的红疹子,大夫说,是这线里有毒!”

“今天你要是不给个说法,这铺子你也别想开了!”

沈清婉的目光冷冷的落下去。

只看了一眼,她就明白了。

那帕子做工很粗糙,针脚乱七八糟,用的只是市面上最差的棉线。

上面的花样更是俗气,本不可能是婉记的东西。

沈清婉抬起眼,眼神清澈。

对着对方的蛮横,她声音依旧清冷,却没有一点退缩的意思。

“这位客官,婉记的绣品,每一件都在角落里绣有我独有的记号。”

“而且铺子里用的都是苏杭上等的丝绸,从没用过棉线。”

“您手上这块帕子,不是我做的,想必是弄错了。”

“放你娘的屁!”

那汉子显然不是来讲道理的。

他脸色一变,回头冲着身后的同伙使了个眼色,大喝一声。

“兄弟们,这娘们嘴硬不认账!给我砸!把这铺子里的东西都给我砸了,砸到她认账为止!”

话还没说完,那几个人就狞笑着冲了进来。

哗啦!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

柜台上一个青花瓷瓶,被一个人挥手扫到地上,瓷片顿时碎了一地。

紧接着,是布料被撕裂的声音。

一匹匹她亲手整理好的云锦,蜀绣,被那些人粗暴的从货架上扯下来,扔在地上,再用沾满泥的脏脚狠狠的踩。

那些丝绸,是她一件件挑的,一寸寸抚平的。

现在却像破布一样任人糟蹋。

“住手……你们住手!”

沈清婉想上去拦,却被一个汉子用力推开。

她的腰狠狠撞在柜台角上,一阵剧痛传来,疼得她眼前一黑,脸色瞬间白了。

可她的喊声,在一片混乱的打砸声中,显得那么微弱。

那领头的汉子狞笑着走到窗前,手里拎着一木棍,目光落在了那幅寒梅傲雪图的屏风上。

他举起木棍,对着那耗费了沈清婉几个月心血的屏风,重重的挥了下去。

刺啦!

一声让人心碎的裂响。

那精美的双面绣屏风,竟被从中间劈开了。

丝线崩断,木框碎裂。

那在风雪里绽放的寒梅,瞬间断了枝,残破的耷拉下来。

沈清婉站在一片狼藉之中,看着满地的碎瓷,断线和被弄脏的锦缎,指甲因为用力深深的掐进了掌心。

她没有哭,眼睛里甚至没有一点水汽。

只是觉得冷,一种从骨子里冒出来的寒意。

比那晚跪在陆府门前的雪地里,还要冷上千百倍。

这不是普通的混混闹事,这是有准备的,不留余地的摧毁。

就在铺子里几乎没有一件好东西时,门口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刚才还围在门口看热闹的人群散开,几个穿着官差衣服的人面无表情的走了进来。

为首的,是京兆府的捕头,腰上挂着冰冷的铁尺,一脸公事公办的冷漠。

“谁是沈清婉?”他看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柜台后那个孤单的身影上。

沈清婉扶着歪倒的柜台,慢慢站直了身子。

她抬手,把一缕散落的头发拢到耳后,动作依旧从容。

“民女在。”

“有人告你,婉记绣庄以次充好,骗人钱财,还查出私自贩卖朝廷禁止的染料。”

那捕头连问都懒得问,直接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盖着红印的封条,声音没有一点温度。

“奉府尹大人的命令,立刻查封婉记,所有货物清点充公,听候发落。”

一字一句,都像是早就准备好的。

“大人!”

沈清婉上前一步,声音带着一丝轻颤,但吐字清晰。

“这铺子刚被歹人砸了,民女还没报官,官府倒来得这么快?”

“而且大人说的违禁染料,证据在哪?”

“所谓的欺诈,又是听了谁的一面之词,就要下这样的定论?”

捕头听了,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本不屑回答她。

他只是不耐烦的挥了挥手。

“封!”

两个官差立刻上前,一左一右,不容分说的架住沈清婉的胳膊,把她推出了铺门。

两张交叉的白色封条,带着官府的威严,“啪”的一声,死死的贴在了那两扇刚修好不久的木门上。

那鲜红的官印,在阳光下格外刺眼,封死了她最后的路。

围观的人群里,指指点点的议论声传了过来。

“听说了吗?是得罪了礼部的陆家……”

“唉,一个和离的女人,安分点不好吗?非要出来抛头露面,这下好了,什么都没了。”

“看来陆大人是来真的了,这是要把人往绝路上啊,真是可惜了这一手好绣活……”

沈清婉站在台阶下,春天的阳光暖暖的照在她身上,却一点也照不进她眼底的阴霾里。

她的目光,落在被从门上摘下来,扔在土里的婉记牌匾上。

那上面她亲手描的金漆,被砸得斑驳脱落,露出了底下灰败的木头。

这就是陆恒的手段。

他终于不屑再用软手段慢慢折磨她,而是选择了最直接,最残忍的釜底抽薪。

他要断了她的生路,毁了她的心血。

再借官府的手,给她扣上一顶永远也洗不掉的罪名,让她在这京城里,再也待不下去。

在这京城,她的骨气,她的努力,在绝对的权力面前,本不堪一击。

街角一辆不起眼的马车里,陆恒透过半开的帘子,静静看着那个在人群议论中孤立无援的纤细身影。

他无意识的摩挲着拇指上的白玉扳指。

眼里没有报复的,反而升起一股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烦躁。

“回府。”他放下车帘,隔绝了那道身影,声音阴沉。

既然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就让她在泥潭里烂透了,尝尽所有绝望的滋味。

再哭着求着,让他拉一把。

沈清婉在铺子门前站了很久。

直到太阳偏西,街上的人群早已散去。

她才弯下腰,从土里,捡起了那半截被撕裂,断掉的梅花绣样。

她用指腹,轻轻拍去上面的灰尘。

然后,她将这片残破的梅枝,小心的收进袖子里,贴身放好。

她没有回家,没有去找人哭诉,也没有再看那扇被封死的门一眼。

她只是转过身,理了理乱了的头发,沿着宽阔的朱雀大街,一步一步,朝着和城南完全相反的方向走去。

那里,是城东。

是高门大户,权贵聚集的地方。

也是裴凌州那座府邸的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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