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我发烧了。”
她说:“那也不能凑合,小杨大老远来。”
大老远。
杨露住在离我们家三站地铁的地方。
我住在这个家十五年。
我发着烧做了三菜一汤,剥了二十只虾,食指还在流血。
但在婆婆嘴里,重点是——汤淡了。
周末我去体检。等结果的时候,护士让我伸手按采血棉球。
她看了一眼我的手。
“你的手指关节……有做过检查吗?”
我说没有。
她说:“右手食指的关节有点变形了,建议拍个片。”
变形。
我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食指的第一个关节确实比左手粗了一圈。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它确实不一样了。
十年剥虾的手。
我把手缩回来,笑了笑。
“可能是家务做多了。”
回到家我没跟任何人说。
我打开衣柜,找了一条长袖。以后吃饭的时候,把手缩进袖子里就行了。
没有人会注意。
也没有人会问。
3.
5月17。
我们结婚纪念。
我从早上就开始准备。去菜场买了鲈鱼、牛腱子、两斤排骨。又去蛋糕店订了一个六寸的蛋糕——打了折,88块。我犹豫了一下,还是买了。
下午我在厨房忙了三个小时。四菜一汤,摆了蜡烛,开了一瓶红酒。
一诺看到了,说:“妈,今天什么子?”
“你爸和我结婚纪念。”
“哦。”
他进房间写作业了。
我给刘建发消息:“今晚早点回来,我做了你爱吃的。”
已读。没回复。
六点半。没回。
七点。没回。
七点半我打了个电话。
“开会呢,晚点。”
他挂了。
八点。菜凉了一半。
八点半。蜡烛烧了一截,蜡油滴在桌布上。
九点。我把蜡烛吹了。
九点十五。我坐在餐桌前,夹了一筷子鲈鱼。凉的。
九点半我把剩菜倒了。
洗碗。
擦桌子。
关灯。
蛋糕没有切。我放进了冰箱。
十一点,刘建回来了。
我已经躺下了。他进卧室的时候带着烟味和一股我不认识的香水味。
“睡了?”
我没说话。
“累了,先睡了。”
他去洗了澡。
躺下之后,隔了一分钟,他打了个呼噜。
蛋糕在冰箱里放了三天,长毛了。我扔了。
88块。
谁也没吃上。
第二天是周六。
杨露来了。
婆婆在客厅招呼她坐下。我在厨房准备虾。
婆婆进来对我说:“多做一个菜,小杨瘦了,看着心疼。”
心疼。
我发烧三十八度五做三菜一汤,她说汤淡了。
杨露瘦了,她说心疼。
我没接话。
婆婆又说了一句:“小杨这孩子真不容易,从小没妈,你多照顾她。”
没妈。
我妈也没了。
三年前我妈走的时候,婆婆来医院坐了半小时。全程在打电话。走的时候跟我说:“人都走了,你别太难过,家里一堆事呢。”
我妈的葬礼上,我没有哭。不是不想哭,是没有空。
一边办手续一边接电话——刘建打来的,问我家里的钥匙放在哪儿,一诺找不到。
我妈去世第七天,我回到家,一切照旧。没有人提我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