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年。同一个月。
婆婆给赵建凑首付。十五万。
我翻到这一页的时候，手停住了。
“2月。手术费87,000。自筹。”
“同月。婆婆给赵建首付，150,000。”
这两行字。上下紧挨着。
我当时是怎么写下第二行的？
我记不清了。但是这两行字之间，没有任何情绪。就是记了一笔账。
就像记每月的透析费一样。
八万七。我自筹。
十五万。给赵建。
一个生病的公公。一个买房的小叔子。
婆婆选了后者。
我继续翻。
2021年。
这一年开始，我记的方式变了。
不再是一笔一笔的支出了。
因为这一年，公公的状态变差了。需要全天护理。我彻底走不开了。
我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
“2021年起。全职护理。无收入。”
然后底下是一行算式：
“按辞职前月薪4,500算。每年损失54,000。”
这行字没有感叹号。没有情绪。
就是一道乘法题。
4500乘以12。
等于54,000。
2021年。54,000。
2022年。54,000。
2023年。54,000。
2024年。公公走的这年，到5月——22,500。
四年。
误工收入损失：二十一万六千五百。
我闭上眼。
不算误工，光是十年里我实打实花出去的、垫付的、借的、分期的——
大约二十五万多。
加上误工。
四十七万。
四十七万。
我把笔记本合上。
手心全是汗。
没有那张A4纸上我的名字。
也没有人问我花了多少。
窗外天黑了。我坐在公公的床上。四本笔记本摞在膝盖上。
我没开灯。
一千万。
他们分了一千万。
我花了四十七万。搭了十年。
我把笔记本放回抽屉。
走到阳台。
从兜里掏出那张合照。
公公和我。灰色的楼。深蓝夹克。起球的毛衣。
他笑得很开心。
月光照在照片上。
我看着公公的脸。
他的脸上全是皱纹。但是笑得像个孩子。
那天他说去体检。我陪他去了。到了那栋灰色的楼下面，他说：“敏儿，咱俩拍个照。”
我说好。
找了个路人帮忙拍的。
拍完他把照片打印出来，给了我。
“留着。”
就两个字。
留着。
我当时没多想。
就随手塞进衣柜里了。
后来公公走了。
我在衣柜里翻冬天的衣服时，摸到了这张照片。
翻到背面，看见那行字。
公公的字，歪歪扭扭。一串编号。
“敏儿，这个给你留着。别告诉你婆婆。”
那天晚上我拿着照片，在阳台上坐了很久。
外面的风很冷。
我没进去。
4.
分完遗产的第二天，赵建就回省城了。
走之前他跟婆婆说：“妈，钱打过来就行，我那边等着用。”
赵红也走了。走之前她在家庭群发了一条消息：“爸的事办完了，大家各自保重。希望赵家越来越好。”
配了一个爱心表情。
赵志刚什么都没说。
他照常上班，照常下班，照常坐在沙发上看手机。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好像他的妻子没有在那张纸上被抹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