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文小说
精品美文小说推荐

第3章

安侧妃之事,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只在王府内荡开几圈涟漪,并未掀起太澜。一来殷无忧处置得迅速果断,消息被控制在一定范围内;二来安侧妃在王府本就形同虚设,无人在意她的去留。倒是王府下人们对这位新任王妃的敬畏,无形中又加深了一层。

殷无忧的子,重归她所习惯的规律与宁静。药房成了她待得最久的地方,改良解毒丹的尝试已初见成效,新方子剔除了两味药性过于霸烈、此界难寻的药材,替换成性味相近、更易获取的替代品,虽则药效稍减,却更适合普及。她甚至尝试用王府药库中找到的一些此界特有的草药,配制了几种前世未曾有过的外伤药膏和提神醒脑的香丸,让惊蛰拿去给林风等侍卫试用,反响颇佳。

与回春堂苏老大夫的“医术交流”也渐入佳境。这位老医者襟开阔,对殷无忧提出的许多新颖见解和精妙方剂,先是惊讶,继而深思,最后往往击节赞叹,视殷无忧为忘年小友。通过苏老大夫,殷无忧对这个时代的医术体系、药材分布、乃至一些民间偏方奇症,都有了更深入的了解。她偶尔乔装(在惊蛰和林风的严密“保护”下)随苏老大夫出诊,专挑那些苏老大夫也觉得棘手的疑难杂症,暗中观察,结合前世经验提出建议,几次下来,竟帮着解决了好几桩顽疾,在回春堂内部,悄然博得了“小神医”的名头,只是苏老大夫谨守承诺,未曾泄露她的真实身份。

这,殷无忧从文华书肆回来,带回几本新搜罗到的、关于前朝宫廷秘闻和各地风物志异的杂书。她总觉得,原主记忆中对这个世界的认知过于片面,而厉寒舟、太后、朝堂纷争,甚至她自身的“穿越”,背后或许都藏着更深的秘密,多了解些总无坏处。

晚膳后,她照例在院中散了会儿步,便回到书房,就着明亮的烛火,翻阅起那些杂书。惊蛰在一旁安静地磨墨,偶尔为她添茶。

夜色渐深,万籁俱寂。只有书页翻动的沙沙声,和烛芯偶尔爆开的噼啪轻响。

忽然,一阵极轻的、几乎与夜风融为一体的衣袂破空声,自屋顶掠过。声音轻微到寻常人本无从察觉,但殷无忧自修炼枯木逢春心法后,五感敏锐远超常人,尤其对气息流动异常敏感。她翻书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惊蛰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磨墨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殷无忧。

殷无忧神色不变,继续垂眸看书,仿佛沉浸在字里行间。但她的内息已悄然提起,耳力凝聚,捕捉着屋顶那几乎不存在的细微声响。

来人轻功极高,在屋顶停留了片刻,似乎在观察,又似乎在确认什么。然后,那细微的声音再次响起,却是朝着澄园深处、厉寒舟平所居的“临渊阁”方向而去。

不是冲她来的?殷无忧心下微松,却又升起一丝疑惑。什么人,夜探靖王府,直奔厉寒舟的居所?是敌是友?

她放下书卷,对惊蛰道:“夜深了,你也下去歇着吧。我这里不用人伺候了。”

惊蛰看了她一眼,眼中隐含担忧,但见她神色平静,便顺从地行礼退下:“是,王妃也请早些安歇。”

待惊蛰的脚步声消失在门外,殷无忧吹熄了书房的烛火,只留卧室一角一盏小小的夜灯。她并未就寝,而是和衣靠在临窗的软榻上,闭目假寐,内息缓缓流转,将听力扩展到极致。

约莫过了一炷香时间,那轻微的衣袂声去而复返,这一次,却是直奔听澜轩而来!而且,不止一人!是两道气息,前一后,相距极近,前面那道气息略显凌乱急促,后面那道则沉稳冷凝,带着凛冽的气——是厉寒舟!

殷无忧倏地睁开眼,眸中寒光一闪。厉寒舟在追人?追到了她的听澜轩?

她刚坐起身,就听“砰”一声轻响,似乎是有人撞开了她卧室的后窗,紧接着,一道黑影裹挟着夜风的凉意和一丝极淡的血腥气,如同鬼魅般滚了进来,就地一翻,已隐入床榻旁的阴影之中,动作快得只剩残影。

几乎在同一瞬间,厉寒舟的身影如鹰隼般掠过后窗,落入房中。他依旧是一身玄色劲装,未戴冠冕,墨发以黑色发带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落,衬得那张在昏暗光线中越发冷峻的脸,如同覆了一层寒霜。他手中提着一柄未出鞘的长剑,剑柄上的暗纹在夜灯微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周身散发着浓烈的、未曾收敛的伐之气,目光如电,瞬间锁定了床榻阴影的方向。

“出来。”厉寒舟的声音比这秋夜更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殷无忧坐在榻上,看着这突如其来闯进她卧室的不速之客,以及随后追至、气腾腾的厉寒舟,心中瞬间转过无数念头。她没有动,也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看着。

床榻阴影处,传来一声极低的、压抑的闷咳。随即,一个嘶哑低沉、明显经过伪装的男声响起,带着几分讥诮和虚弱:“靖王殿下好快的脚程……咳咳……只是,闯入王妃香闺,恐怕于礼不合吧?”

厉寒舟眼神更冷,向前踏出一步,手中剑鞘抬起,直指阴影:“本王的地方,何处去不得?藏头露尾的鼠辈,也配跟本王谈礼数?说出你的来意,留你全尸。”

“呵……”阴影中的人低笑一声,似乎牵动了伤势,又咳了两下,“来意?不过是久仰靖王府大名,想来拜会一下王妃娘娘罢了。谁知王爷如此热情,一路‘护送’……咳咳……”

拜会她?殷无忧眸光微闪。此人受伤不轻,却还能在厉寒舟的追击下逃到听澜轩,绝非庸手。他口中的“拜会”,只怕另有深意。

“找死。”厉寒舟不再多言,剑鞘一抖,竟是要直接动手。

“王爷且慢。”殷无忧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卧室内显得格外清晰平静。

厉寒舟动作一顿,侧首看向她,眉头微蹙,眼中带着询问和不耐。他似乎这才注意到殷无忧的存在,或者说,是才分神注意到她。

殷无忧掀开身上盖着的薄毯,起身下榻。她只穿着中衣,外罩一件月白色的素缎长袍,长发未束,如瀑般垂在身后,在昏黄夜灯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脸上没有丝毫惊慌恐惧,只有一片沉静的淡然。

“此人既说是来‘拜会’本妃,王爷何不让他把话说完?”殷无忧走到桌边,拿起火折子,慢条斯理地点亮了桌上的烛台。暖黄的光晕驱散了一角黑暗,也照亮了她清丽沉静的侧脸,和那双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幽深的眼眸。

她此举看似随意,实则巧妙。点亮烛火,既能看清形势,也无形中打破了方才那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紧绷氛围,将主动权,至少是话语的主动权,拉回了自己手中。

厉寒舟看着她从容的动作,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诧异,随即化为更深的审视。他并未阻止,只是持剑的手依旧稳定,目光重新锁定阴影。

阴影中的人也沉默了片刻,似乎没料到这位靖王妃会如此镇定,甚至出言“缓颊”。

“王妃娘娘果然……与众不同。”嘶哑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几分探究,“既然如此,在下便直说了。今夜冒昧来访,实是有事,想与王妃……做一笔交易。”

“交易?”殷无忧在桌边坐下,好整以暇地为自己倒了杯冷茶,语气平淡,“与本妃做交易?阁下怕是找错人了。本妃一介内宅妇人,能有什么值得阁下图谋的?”

“王妃过谦了。”阴影中人低笑,“王妃的医术,王妃在沈府力挽狂澜之事,还有王妃处置安侧妃的手段……在下,略有耳闻。王妃绝非寻常内宅妇人可比。”

他竟然知道沈府之事,还知道安侧妃!殷无忧心中微凛。此人消息之灵通,远超她的预计。而且,他特意点出这两件事,是在暗示他了解她的“价值”,也是在展示他的“能力”。

“哦?”殷无忧不置可否,抿了一口冷茶,冰凉的液体滑入喉中,让她思绪更清晰了些,“即便如此,阁下也该知道,本妃是靖王妃。有什么交易,不该与王爷谈吗?何故深夜潜藏,行此鬼祟之事,惹王爷不快?”

她将话题抛回给厉寒舟,同时点明此人的行为不当。

厉寒舟冷哼一声,目光如冰刃般刺向阴影:“与他废话作甚?拿下便是。”

“王爷息怒。”阴影中人忙道,语气带上了一丝急切,“在下此行,确无恶意。只是此事……涉及一些陈年旧案,与王妃或许有些关联。在下不便,也不能,与王爷明言。唯有与王妃私下交涉,或许……能各取所需。”

陈年旧案?与她有关?殷无忧心头一跳。是原主的身世?还是……与原主生母有关?她来此之后,也曾暗中查探,原主生母,镇国侯原配夫人柳氏,出身江南清流,嫁入侯府后不过数年便香消玉殒,死因在侯府讳莫如深,只说是产后体虚,缠绵病榻而亡。难道另有隐情?

厉寒舟显然也想到了什么,眼神微微变化,看向殷无忧的目光多了几分深沉。他并未再坚持立刻动手,但周身气势依旧迫人。

“本妃不知阁下所言何意。”殷无忧放下茶杯,声音依旧平静,“本妃自幼长于侯府,深居简出,能有何陈年旧案牵扯?阁下若要故弄玄虚,恕不奉陪。王爷,此人擅闯王府,惊扰内眷,该如何处置,但凭王爷做主。”

她以退为进,既表明自己“不知情”,又将处置权交还厉寒舟,同时观察这神秘人的反应。

果然,阴影中人似乎有些急了,压低声音快速道:“王妃难道不想知道,令堂柳夫人当年真正的死因?不想知道,为何侯夫人去后,您的外祖家,江南柳氏,会突然家道中落,举家迁离,与您再无联系?”

此话如同惊雷,在殷无忧耳边炸响!果然与生母有关!而且,涉及外祖家!

她袖中的手指骤然收紧,指甲陷入掌心,带来细微的刺痛,让她保持清醒。原主关于生母和外祖家的记忆十分模糊,只隐约记得母亲温柔却总是带着哀愁,外祖家似乎在她很小的时候还曾送过年礼,后来便渐渐断了音讯。侯府上下对此讳莫如深,王氏更是从未提及。

厉寒舟的眼神也骤然锐利如鹰,盯着那阴影,缓缓道:“你知道柳氏的事?”

“略知一二。”阴影中人似乎松了口气,知道抓住了关键,“在下手中,有一些线索。若王妃感兴趣,我们可以。在下需要王妃帮一个小忙,作为交换,在下可以将所知信息和……一件信物,交给王妃。”

“什么忙?”殷无忧沉声问。她需要知道更多。

“此事不急。在下如今有伤在身,又惊动了王爷,不便久留。”阴影中人语速加快,“三后的子时,城南废弃的‘水月庵’后山,第三棵老槐树下。王妃可独自前来,或只带一两名心腹。届时,在下会告知需要王妃所做之事,并奉上关于柳夫人的线索和信物。若王妃不来,或带大队人马,那便当在下今夜从未出现过,这些秘密,也将随之永埋尘土。”

“你以为,你还能走得了?”厉寒舟声音冰冷,手中长剑已然出鞘三寸,寒光凛冽。

“王爷武功盖世,在下自愧不如。但王爷若此刻强留,在下虽必死无疑,却也敢保证,那些线索,王爷和王妃,永远也别想得到。”阴影中人的声音带着决绝,同时,殷无忧似乎闻到了一股极淡的、类似硝石混合着药材的古怪气味。

是炸药?还是毒烟?殷无忧瞳孔微缩。此人竟留有后手!

厉寒舟显然也察觉到了,脸色更加阴沉,握住剑柄的手青筋微凸。

卧室内陷入死寂的僵持。烛火不安地跳动着。

片刻,厉寒舟忽然还剑入鞘,身上的气骤然收敛,只是眼神依旧冷得吓人。“滚。”

阴影中人似乎也松了口气,低声道:“多谢王爷。王妃,三后,静候佳音。” 话音未落,那团阴影猛地一晃,如同鬼魅般从后窗掠出,融入沉沉夜色,瞬间消失不见。只留下那淡淡的古怪气味,和空气中若有若无的血腥气,证明方才并非幻觉。

厉寒舟站在原地未动,目光却投向窗外那人消失的方向,眸色深沉难测。

殷无忧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夜风带着凉意灌入,吹动她的长发和衣袍。

“王爷相信他的话?”她背对着厉寒舟,轻声问。

“半真半假。”厉寒舟走到她身侧,同样望着窗外,“他知道柳氏的事,是真的。但所谓‘交易’、‘帮忙’,必有所图,且所图非小。”

“王爷知道我母亲的事?”殷无忧转头看他。

厉寒舟侧目,对上她清亮探究的目光。“查过。”他言简意赅,“柳氏,江南大儒柳文轩之女,嫁入镇国侯府第三年,生下你。产后体弱,于你四岁那年病故。同年,柳文轩卷入一桩科举舞弊案,虽未定罪,但名声尽毁,辞官归乡,不久后柳家便举家迁离原籍,下落不明。朝廷曾有暗查,未有结果。”

他说的,与原主模糊的记忆和外界传闻大致吻合,但更具体,也更……透着不寻常。科举舞弊案?辞官归乡?举家迁离,下落不明?这中间,若说没有猫腻,殷无忧绝不相信。

“王爷认为,柳家迁离,与我母亲之死有关?”殷无忧问。

“时间太过巧合。”厉寒舟淡淡道,“柳文轩是清流领袖,门生故旧遍布朝野。他突然垮台,柳家消失,若说无人推动,不可能。至于与你母亲之死是否直接相关……尚无证据。”

他看向殷无忧:“此人以此事为饵,引你上钩,所谋必然不小。水月庵废弃多年,地处偏僻,是人越货、毁尸灭迹的好地方。”

“王爷的意思是,这是个陷阱?”殷无忧并不意外。

“十之八九。”厉寒舟语气笃定,“但他手中,或许真有一些关于柳家的线索。否则,骗不过你,也骗不过本王。”

殷无忧沉默。她知道厉寒舟说得对。那神秘人显然对她和厉寒舟都做过调查,知道什么是他们在意的。用柳家旧事做饵,确实精准地抓住了她的软肋。原主或许不在意,但她既然用了这具身体,承接了因果,生母死因成谜,外祖家下落不明,这笔账,她不能不管。更何况,这或许也与她后在侯府、在都城的处境息息相关。

“三后,我要去。”殷无忧抬头,目光坚定地看向厉寒舟。

厉寒舟眉头蹙起:“明知是陷阱?”

“是陷阱,也是机会。”殷无忧道,“他想引我出去,无非是想抓住我,或者了我,或者用我要挟王爷。同样,这也是我们抓住他,或者顺藤摸瓜,找出他背后之人的机会。王爷难道不想知道,是谁在暗中窥探王府,又是谁,在翻柳家的旧账?”

厉寒舟看着她眼中闪烁的冷静与锐利,那是一种混合了智慧与勇气的光芒,与他见过的任何深闺女子都不同。她不怕危险,甚至,隐隐有些跃跃欲试。

“你想怎么做?”他问,语气听不出情绪。

“将计就计。”殷无忧走近一步,压低声音,将自己的想法细细道来。

烛光下,两人身影被拉长,投在墙壁上,靠得极近,仿佛在低声商议着什么机密。夜风穿过洞开的窗户,带来远方的更漏声。

许久,殷无忧说完,看向厉寒舟。

厉寒舟凝视着她,深邃的眼眸中映着跳跃的烛火,也映着她沉静而坚定的面容。

“很冒险。”他最后评价道。

“但值得一试,不是吗?”殷无忧唇角微弯,“况且,不是还有王爷在吗?王爷总不会,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王妃,被人掳了去吧?”

她语气带着一丝难得的、几不可察的调侃。

厉寒舟眸光微动,定定看了她片刻,忽然抬手,将她颊边一缕被风吹乱的长发,轻轻拢到耳后。指尖无意间擦过她微凉的耳廓。

殷无忧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三后,按你说的做。”厉寒舟收回手,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冽,但似乎又多了点什么,“我会安排。你自己,小心。”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时一般,从洞开的窗户飞掠而出,玄色身影几个起落,便消失在重重屋宇之后。

殷无忧站在原地,耳廓似乎还残留着他指尖那一触即离的、微凉的触感。她抬手,轻轻碰了碰自己的耳垂,眼神有些复杂。

半晌,她才走到窗边,关上了那扇被撞开的窗户,好销。

回到床边,她却毫无睡意。今夜的信息量太大。神秘人,柳家旧事,三后的“交易”……还有,厉寒舟最后那个略显突兀的举动。

她躺回床上,睁眼看着帐顶繁复的绣纹。

母亲柳氏……你到底,是怎么死的?柳家,又遭遇了什么?

还有那个神秘人,他背后,又是谁?

三后,水月庵。

无论那是龙潭还是虎,她都要去闯一闯。

她缓缓闭上眼,枯木逢春心法在体内无声运转,抚平心绪,积蓄力量。

夜色,愈发深沉了。

继续阅读

登录

找回密码

注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