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笑得眼睛都没了:“敏华出息了,会心疼人了。”
围巾三百多。
保温杯两百。
棉拖鞋一百五。
这些钱,我猜我知道是从哪来的。
大年初一早上,我妈端了一碗汤圆进我姐房间。
“敏华,起来吃汤圆了,妈包的。”
我在客厅叠沙发上的被子。
她从我旁边走过去。
没看我一眼。
我叠好被子,去厨房自己盛了一碗。
锅里就剩两个了。
我没数过她给我姐端了几个。
但我看见碗底了。
正月初三,亲戚来拜年。
三婶问我:“建国,在外面啥呢?”
还没等我开口,我妈抢话了。
“工地上搬砖呗,没出息,就知道苦力。”
她说这话的时候在笑,好像这是个笑话。
三婶愣了一下,看了看我,没说话。
我也在笑。
我一直在笑。
我十六岁辍学进工厂——不是因为我不争气,是因为这个家只供得起一个人读书。
“没出息”这三个字是怎么来的,她不会不知道。
但她说出来了。
而且是笑着说的。
正月初五,我提前回了东莞。
走的时候我妈塞给我两百块钱。
“路上买点吃的。”
两百块。
那个月我转回去的是三千。
正月初六我就到了厂里。
宿舍没人,大家都还没回来。
我坐在床上发呆。
想给谁打个电话,翻了一遍通讯录,不知道打给谁。
想打给。
去年走的。
走的时候我在流水线上。
组长不让请假,说年底赶货。
我跟他说我死了。
他说你又不在这儿,耽误不了。
我没请成假。
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我妈后来在电话里说:“你走得挺安详的。她一直叫你名字。”
我没说话。
我妈说:“行了,别想了,你下个月的钱记得转。”
正月初八,我去老房子拿我落在那儿的一个充电器。
的房间还没收拾,桌上摞着一沓旧报纸,床头放着一台不会再响的收音机。
抽屉里有一个本子。
不是的。
是我妈的字。
一个硬壳笔记本,封面印着“账目”两个字。
我翻开了。
第一页——
“杨建国转杨敏华学费、生活费明细”
“借款人:杨建国”
“2017年:24000元”
“2018年:31000元”
下面一行一行的,从2017年排到2023年。
最后一行写着:“合计:350000元。年利率5%。”
我看了很久。
不是看数字。
是看那两个字——“借款”。
七年。
每个月我从三千二的工资里抠出两千转回去——
他们记成了“借款”。
我以为我在供姐姐读书。
我以为这是一家人的事。
他们在记账。
而且——
三十五万。
我从2017年转到2023年,七年。
就算最开始每月两千,后来每月三千、四千——
三十五万,对吗?
我没细算过。
但我隐隐觉得,不对。
我把本子翻了个遍。
最后一页,贴了一张纸条。
我妈的字:
“利息由建国承担。待敏华工作后,由敏华直接向建国追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