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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林深站在红旗百货大楼门前,第一次理解了“荒废”这个词的真正含义。

铁门比他想象的要高大。两扇对开的铁栅栏门,原本应该刷着银灰色的防锈漆,现在只剩下斑驳的底子,大片大片的锈迹从铁条的交界处蔓延出来,像是从金属内部长出的癣。门缝里塞满了发黑的传单、枯叶、还有不知道什么东西烧剩下的纸灰。门把手被一条粗重的铁链缠了三圈,铁链末端挂着一把生锈的大锁,锁体上结着一层青灰色的氧化物——那是海风带来的盐分,但这座城市不靠海。

林深抬头看。大楼的主体是那种典型的上世纪八十年代建筑风格,方正,敦实,墙面贴满白色小瓷砖,瓷砖缝里长出一蓬蓬的杂草。窗户全是黑的。不是没有灯光的那种黑,是彻底失去了透光能力的黑——玻璃被积年的灰尘糊死,从外面看进去,只能看见自己的倒影。

六层。不对,应该说是五层,最上面那一层是后来加盖的,墙面的瓷砖颜色略浅,窗户的形状也不一样。林深数了数那层的窗户,十三扇。他想起资料里写的:红旗百货大楼原本只有五层,九十年代加盖了一层,成了六层。但后来的人都说这楼有七层——第七层不存在,却总有人声称看见过。

他往后退了两步,想把整栋楼收进视野里。

就在这时候,他听到了脚步声。

从铁门里面传来的。

很清晰,不是拖拽声,是正常的脚步声——鞋底踩在地面上的那种声音,一下,一下,节奏均匀,像是有人在一楼大厅里慢慢踱步。

林深看了看手表。上午十点十七分。阳光正好,街道上偶尔有行人和车辆经过。不远处有个卖早点的小摊,老板正在收拾摊子准备收工。一切都正常得不像有鬼。

他把耳朵贴近铁门。

脚步声还在继续。从左边走到右边,然后停下来,过了几秒,又从右边走回左边。像是一个人在来回踱步,等着什么人。

林深伸手抓住铁门的栅栏,用力推了推。

铁链哗啦响了一声,锁头撞在铁条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脚步声停了。

林深保持着推门的姿势,一动不动。

寂静。不是普通的安静,是那种被什么东西填满的寂静——像是整栋楼都屏住了呼吸,等着看他下一步要做什么。

他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

脚步声重新响起。这一次不是踱步,是奔跑。从大厅深处往门口奔跑,鞋底拍打地面的声音又急又重,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林深没有退。他盯着铁门,盯着门缝里那些发黑的传单和枯叶,等着那个东西冲出来。

脚步声在门后停住了。

就停在铁门另一边。隔着那扇锈死的铁门,隔着那几厘米的距离,有什么东西站在那里,和他面对面。

林深能感觉到那种存在感——不是温度的变化,不是气味,是某种更原始的东西,像是后颈的汗毛突然竖起来的那种本能反应。

他慢慢抬起手,伸向铁门上的铁链。

门缝里,一张脸出现了。

不对,不是脸。是一团模糊的灰白色,贴在门缝后面,像是有人把脸凑得太近,近到五官都失去了轮廓。只能看见两只眼睛——如果那能叫眼睛的话——两个黑洞,没有眼白,没有瞳孔,就是两个洞,从那团灰白色里往外看。

林深的手停在半空。

那两只眼睛盯着他。

然后那团灰白色往后退了。不是慢慢退,是一瞬间就消失了,速度快得不像是移动,更像是画面被切换了。脚步声也没有了。铁门后面空荡荡的,只有寂静。

林深站在原地,数了七秒。

阳光还在,早点摊还在,街道上的行人还在。一切都正常得不像刚才发生过什么。

他绕过大楼正面,往侧面走。

大楼的侧面是一条窄巷,两边都是高墙,终照不到阳光。巷子里堆满了废弃的杂物——破沙发、旧轮胎、碎玻璃、发霉的纸箱。林深踩着这些东西往里走,脚下传来咯吱咯吱的响声,有什么东西从纸箱里窜出去,可能是老鼠。

走到一半,他看见一扇小门。

那是消防通道的侧门,刷着暗红色的漆,漆皮大片大片剥落,露出下面生锈的铁板。门上没有锁,只有一生锈的铁栓从外面着。

林深拔掉铁栓,用力推门。

门轴发出尖锐的嘎吱声,像是什么东西被掐住喉咙发出的惨叫。门开了,里面是一条漆黑的通道,有台阶往下延伸——是通往地下室的,不是往上。

他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让眼睛适应黑暗。

通道里飘出一股气味。不是普通的霉味,是更深层的东西,像是泥土、朽木、还有某种腐烂后又被风的物质混合在一起的气味。林深在法医工作的时候闻过各种气味,这种味道让他想起那些埋在土里很多年又被挖出来的东西。

他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往里面照了照。

台阶很深,看不见底。两侧的墙壁是水泥抹的,上面有水流过的痕迹,还有大片大片的霉斑。台阶上积着一层薄薄的水,反着光。

林深没有下去。他记得资料里写的:大楼的地下室早就封死了,没人下去过。这扇门应该是通往地下室的,但门上没有封条,铁栓是从外面着的——说明有人进去过,或者出来过。

他退出来,重新把铁栓好。

继续往前走。

巷子的尽头是一个堆放垃圾的地方,几个大铁皮垃圾桶歪歪扭扭地靠墙站着,盖子都掉了,里面的垃圾已经满得溢出来。林深绕过垃圾桶,眼前豁然开朗——大楼的后院。

说是后院,其实就是大楼背面的一片空地,铺着水泥地,有几晾衣绳还拉着,上面挂着一件破破烂烂的雨衣。四周的墙上爬满藤蔓植物,叶子密密麻麻,把整面墙都遮住了。

林深抬头看大楼的背面。

这里的窗户和正面不一样,很多都没有玻璃,直接用木板钉死了。有些木板已经朽烂,露出黑漆漆的洞口。二楼有一扇窗户的玻璃是完好的,但裂成了蛛网状,裂痕的中心有一个圆形的凸起——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里面撞过玻璃,没撞破,只留下了痕迹。

他找到另一扇门。

这是一扇普通的木门,嵌在一扇更大的铁门旁边,应该是常出入的小门。木门上的漆已经褪成了灰白色,门把手是那种老式的圆形铜把手,铜锈把把手和门板粘在一起。

林深试着转了转把手,转不动。

他从包里拿出准备好的工具——一细长的铁片,弯成合适的角度——进门缝里,往上挑动门闩。

这是他从一个老锁匠那里学来的手艺,不算精通,但对付这种老式门锁足够了。

咔哒一声,门开了。

林深收起工具,推开门。

门后是一道楼梯,往上走的。不是他刚才看到的通往地下室的那种楼梯,是正常的楼道,台阶是水磨石的,边缘被无数人踩得光滑发亮。墙上还有残留的标语,红漆写的,已经斑驳得只能认出几个字:“……发展经济……保障供给”。

这是当年百货大楼的内部。

林深走进去,关上门。

黑暗立刻包裹了他。

不是普通的黑暗,是那种没有一丝光线的、浓稠的、像是能触摸到的黑暗。手机手电筒的光柱照出去,只能照亮一小块区域,光柱边缘的黑暗反而更深了。

他站在原地,让眼睛适应。

楼梯间里很安静。不是外面那种正常的安静,是那种被抽走了所有声音的安静——连自己的呼吸声都显得格外响亮,像是有人在耳边喘气。

林深开始往上走。

一楼。

他推开楼梯间的门,进入百货大楼的一楼大厅。

手电筒的光扫过去,照出的是一片荒废的商场。那些老式的玻璃柜台还在,一排一排的,整整齐齐,像是从来没有被移动过。柜台上积着厚厚的灰尘,灰尘上面有各种痕迹——手印、脚印、还有长长的一道道拖痕,不知道是什么留下的。

柜台后面的货架还立着,架子上空空的,只有几片发黄的报纸和几个破塑料模特。塑料模特都没有头,有的连胳膊都没有,歪歪扭扭地靠着墙,像是在看着林深。

林深慢慢往前走,手电筒的光柱在黑暗中扫来扫去。

地面是那种老式的水磨石,嵌着铜条,拼出各种几何图案。有些地方的铜条翘起来了,露出下面的水泥。地面上也有痕迹——脚印,很多脚印,新的旧的叠在一起,杂乱无章地通向各处。

他蹲下去,用手电筒照着那些脚印。

有新有旧。旧的那些已经积了一层薄灰,边缘模糊。新的那些很清晰,鞋底的花纹能看得一清二楚——是一种运动鞋的纹路,市面上很常见的款式。脚印的尺码不大,可能是四零码左右,男人或者大脚的女人都有可能。

林深跟着这些脚印往前走。

脚印穿过柜台区,绕过电梯口,一直延伸到楼梯间的门口。然后折回来,又绕到另一个方向,像是在这里来回走了很多遍。有些地方脚印突然中断,几米之外又重新出现,像是那个人跳着走了一段。

林深停下来,用手电筒照着头顶。

天花板上是老式的石膏板吊顶,大面积的石膏板已经脱落了,露出上面的混凝土和纵横交错的管道。有几管道裂开了,锈蚀的水渍沿着裂缝流下来,在墙上画出黑色的纹路。

他正准备低头,手电筒的光扫过角落。

那里站着一个人。

林深的手猛地一抖,光柱剧烈晃动。他把手电筒重新对准那个角落——

是塑料模特。一个完整的,有头有胳膊的塑料模特,穿着不知道哪年哪月的碎花裙子,站在角落里,脸朝着林深的方向。它的脸上还画着五官——那种老式塑料模特特有的僵硬五官,嘴唇是鲜红的,眼睛是蓝色的,睫毛又长又翘,像两把扇子。

林深慢慢走近。

塑料模特一动不动。它的衣服已经褪色了,裙摆上有老鼠咬过的痕迹。头发是那种劣质的纤维,粘成一缕一缕的,上面挂着灰。

林深伸手碰了碰它的脸。

冰冷,光滑,硬的。就是普通的塑料。

他收回手,准备转身离开。

就在这时候,他听见了声音。

不是脚步声,是另一种声音——很轻,很细,像是电流的嗡嗡声,又像是很远的地方有人在说话。

林深侧耳倾听。

声音来自电梯的方向。

他穿过柜台区,走到电梯口。

这是那种老式的升降电梯,两扇对开的铁门,门上还贴着当年的楼层指示:1F 用百货、2F 服装鞋帽、3F 家用电器、4F 文体用品、5F 办公家具。最上面还有一个按钮,没有标注楼层,只有一个红点——应该是后来加盖的那一层。

电梯门上积满了灰,但有一个地方是净的——一个手掌印,印在门正中央,像是有人用手掌按过。

林深看了看电梯门旁边的指示灯。

指示灯亮着。

红色的数字,显示的是:1。

电梯停在一楼。

林深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这栋楼早就断电了,不可能有电。但指示灯亮着,红的,微微有些闪烁,像是随时会熄灭,又像是随时会跳动。

他伸出手,按了一下向上的按钮。

按钮是松的,一按就陷进去了,没有任何阻力。

指示灯的数字跳了。

从1跳到2。

林深往后退了一步。

电梯井里传来声音——那种老式电梯运行时特有的声音,钢丝绳的摩擦声、滑轮的转动声、还有电梯厢在井道里移动时的轰鸣。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近,电梯在往下走——不对,是从1楼往2楼走?不对,它已经在1楼了,怎么还能往下走?

指示灯的数字继续跳动:2、3、4、5、6。

停在6。

然后声音停了。

寂静。

林深站在原地,手电筒照着电梯门。他能感觉到电梯门后面有什么东西——不是温度的变化,不是气味,就是那种原始的、本能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隔着那扇门,和他面对面站着。

就和刚才在铁门外一样。

叮。

电梯铃响了。

门开了。

林深的手电筒光柱照进电梯厢。

里面空无一人。

电梯厢不大,大概能装七八个人。墙壁是老式的胶合板,上面有无数划痕和污渍。地面铺着棕色的地毯,地毯上有一个个黑色的脚印,有水渍,有泥印,还有一些别的什么东西——暗红色的,像是涸的血。

电梯厢正中央的地面上,放着一只鞋。

男人的运动鞋,白色,尺码大概四零。

林深盯着那只鞋,没有动。

电梯门保持着打开的状态,像是在等他进去。

他往前走了一步,把手电筒伸进电梯厢里,照了照天花板的角落。

天花板上有一个通风口,格栅被卸下来了,露出黑洞洞的通道。有什么东西从那里往下看——不是眼睛,是某种存在感,像是黑暗本身有了意识,正在观察他。

林深缩回手,往后退了一步。

电梯门没有关。

他看了看指示灯,数字还是6。但他明明在一楼,电梯怎么可能从1楼到6楼,然后从6楼下来接他?除非——除非这栋楼的楼层是乱的,1楼连着6楼,6楼连着地下室,地下室连着不存在的那一层。

林深想起苏晚的记残页里写的:“电梯会带你去不该去的地方。”

他转身离开电梯口,继续往前走。

穿过一排排柜台,绕过几个塑料模特,他走到了大厅的另一端。这里有一个通往二楼的楼梯,不是电梯,是那种老式的水磨石楼梯,楼梯拐角处有一面大镜子。

镜子很大,几乎有一人高,镶在一个木制的镜框里。镜面上积满了灰,只能看见模糊的影子。

林深走过去,站在镜子前面。

镜子里的人影模模糊糊,只能看出一个轮廓。他抬起手,想擦一擦镜面——

镜子里的人没有抬手。

林深的手停在半空。

镜子里那个人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透过满镜子的灰尘,透过那些模糊的阴影,看着林深。

不对。不是看着。是盯着。

林深盯着镜子里那个模糊的自己,那个自己也在盯着他。但那个自己的姿势不对——肩膀的角度、头的倾斜、手臂的摆放,都不对。

那不是他的镜像。

那是另一个人,站在他身后。

林深猛地转身。

身后空无一人。只有一排排落满灰尘的柜台,只有那些无头的塑料模特歪歪扭扭地靠着墙,只有黑暗,浓稠的、能触摸到的黑暗。

他转回来,再看镜子。

镜子里的人已经不见了。只剩下那个模糊的、和他姿势完全一致的正常镜像。

林深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的脸在灰尘后面若隐若现。

他抬起手,用袖子擦了擦镜面。

灰尘被抹开一道痕迹,露出下面净的玻璃。玻璃上倒映着他的脸——苍白的、熬夜过后的脸,眼睛里布满血丝。

但玻璃上还有别的东西。

在他的脸后面,在镜子深处,有一个模糊的影子。那影子站在很远很远的地方,站在镜子能照到的极限处,像是这栋楼最深处的某个角落。那影子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面朝他的方向。

林深把脸凑近镜子,想看清那是什么。

那影子往前走了一步。

不是慢慢走,是一瞬间就靠近了一大步,像是空间被压缩了,像是镜子里的世界和外面的世界尺度不一样。那影子现在站得近了,近到能看清轮廓——

是个人。

一个穿着深色衣服的人,低着头,看不清脸。

林深盯着那个低垂的头。

那个人慢慢抬起头。

没有脸。只有一团灰白色,像是皮肤直接覆盖在骨头上,没有五官,没有起伏,就是一张光滑的、没有任何特征的脸。

无脸人。

林深的手机响了。

他猛地往后一退,手机差点从手里滑落。铃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尖锐刺耳,像是要把这寂静撕碎。

他低头看屏幕:陌生号码。

接还是不接?

铃声还在响。那镜子里的无脸人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那张没有五官的脸正对着他。

林深按下接听键。

“喂?”

电话那头没有人说话。只有呼吸声——很轻,很慢,刻意压低的呼吸声。不对,不是呼吸声,是喘息声,是那种很累很累的人发出的喘息,又像是哭得太久之后控制不住的抽噎。

和之前他打给苏晚的那个电话里听到的一模一样。

“苏晚?”林深问。

喘息声停了。

然后是另一个声音——不是喘息,不是说话,是脚步声。从电话那头传来的脚步声,一下,一下,很清晰,像是有人在电话那头的大厅里慢慢踱步。

不对。

不是电话那头的大厅。

是这栋楼里。

脚步声从楼梯间的方向传来。

林深挂断电话,把手电筒对准楼梯口。

脚步声还在继续。从楼梯间里传出来的,一下,一下,往上的方向。像是有人在上楼,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林深站在原地,听着那脚步声一级一级往上走。

二楼。三楼。四楼。五楼。

停了。

然后,从更高的地方,传来电梯铃的声音。

叮。

林深抬头看天花板。上面是二楼,再上面是三、四、五、六。六楼是后来加盖的那一层,那上面还有什么?

电梯能到的最高层是六楼,但他刚才明明看到指示灯从1跳到6,电梯从6楼下来接他。也就是说,6楼之上还有一层——那个不存在的第七层。

而电梯铃的声音,就是从那个方向传来的。

林深站在镜子前面,听着那一声电梯铃在空旷的大楼里回荡。

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他等了很久,没有再听到任何声音。

他把手机收起来,手电筒的光柱重新稳定。他看了一眼镜子——镜子里只有他自己的脸,苍白的、警惕的、眼睛里有血丝的那张脸。

他转身,往楼梯口走去。

他要上楼看看。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大厅。

那些塑料模特还站在那里,歪歪扭扭的,靠着墙,面朝着各个方向。有一个塑料模特的位置好像变了——刚才它在角落里,现在它站得离柜台近了一点。

林深用手电筒照了照那个塑料模特。

它穿着碎花裙子,有头有脸,画着鲜红的嘴唇和蓝色的眼睛。它的脸,正对着林深的方向。

林深盯着它看了几秒。

塑料模特一动不动。

他转身上楼。

楼梯间里很黑,手电筒的光只能照亮脚下的几级台阶。林深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实了,耳朵里全是自己的脚步声和呼吸声。

二楼。

他推开楼梯间的门,进入二楼大厅。

这里和一楼差不多格局,也是成排的柜台和货架,只是货架上剩下的东西更多一些——几个生锈的衣架、一沓发黄的报纸、还有几双落满灰的鞋子。鞋子的尺码都不大,应该是女鞋,整整齐齐地摆在那里,像是等着人来买。

林深穿过二楼,继续往上。

三楼。四楼。五楼。

每一层都差不多。越往上,灰尘越厚,空气越闷,那股霉味和朽木味越重。五楼的柜台上甚至长出了蘑菇,白色的,小小的,一簇一簇的,像是从木板里长出来的牙齿。

五楼通往六楼的楼梯口有一扇铁门,锁着。

林深试着推了推,铁门纹丝不动。锁是老式的挂锁,锁体比楼下那扇大门的锁还要大,锈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他想了想,没有强行开门。

但他注意到铁门的下方,门缝和地面的交界处,有一道很细的缝隙。缝隙里透出光——很微弱,几乎看不见,但确实是光。不是手电筒的光,是别的光源,从六楼那边照过来的。

这栋楼没有电。哪来的光?

林深趴下去,把眼睛凑近那道缝隙。

缝隙很小,只能看见一点点东西——像是地面,六楼的地面。那地面上有什么东西在发光,微弱,闪烁,像是烛光,又像是别的什么。

他想看得更清楚一点,把脸贴得更近。

就在这时候,有什么东西从那道缝隙里划过——很快,快到几乎看不清。但林深看清了。

是一只眼睛。

一只眼睛从缝隙的另一边划过,像是在那边趴着往外看的人,突然往后退了一步,或者往前凑了一下,让林深看见了它。

林深猛地往后一缩,后背撞在楼梯栏杆上,发出哐当一声响。

他爬起来,手电筒照着那扇铁门,喘着粗气。

缝隙里的光消失了。

林深盯着那扇门,等着它打开,等着那个东西冲出来。

什么都没发生。

他慢慢退下楼梯,从五楼下到四楼,从四楼下到三楼,每一步都盯着上面,怕那个东西追下来。

一直退到一楼大厅,他才停下来,靠在墙上,大口喘气。

手电筒的光照着那些塑料模特,照着那些落满灰尘的柜台,照着那面大镜子。镜子里只有他自己,狼狈的、惊恐的、像是刚被什么东西追过的那张脸。

林深站直身体,深吸一口气,慢慢吐出来。

七秒。他告诉自己,刚才那些都只是暂时的,都是幻象,都是PTSD的后遗症。那只眼睛不存在,那道光不存在,那个无脸人不存——

镜子里的自己,在他身后,站着一个人。

不是塑料模特,是真正的人形,穿着深色衣服,低着头,站在他身后不到两米的地方。

林深僵住了。

他没有转身。他看着镜子,看着那个人形慢慢抬起头。

没有脸。只有一团灰白色,光滑的、没有任何特征的皮肤覆盖在应该是五官的位置上。

无脸人。

镜子里的无脸人抬起手,伸向林深的后颈。

林深猛地转身,挥起手电筒砸过去。

手电筒砸在空气中,什么都没碰到。他身后空无一人,只有一排排柜台,只有黑暗。

他转回来,再看镜子。

镜子里只有他自己。

林深站在原地,手电筒的光柱在黑暗中颤抖。

他低头看手表。上午十点四十七分。从进来到现在,只过了三十分钟。

但这三十分钟,比他过去三年经历的恐惧加起来都多。

他收起手电筒,往门口走。

走到楼梯间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大厅。

那些塑料模特还是老样子,歪歪扭扭地靠着墙。有一个——那个穿碎花裙子的——它的位置又变了。现在它站在电梯门口,面朝着电梯门,像是在等电梯。

林深没有再看,推开门,走进楼梯间,顺着来时的路往外走。

推开那扇木门,阳光猛地刺进眼睛。他眯着眼,站在后院里,大口呼吸着外面的空气——有汽车尾气,有早点摊的油烟味,有垃圾的腐臭味,但这些都是活人的味道。

他回头看那扇门。

门还开着,里面黑洞洞的。

林深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塞进门缝里。名片的一半露在外面,一半卡在门缝里。如果门被人打开过,名片会掉下来。

他转身,沿着来时的小巷往外走。

走到巷子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大楼的正面。

那扇锈死的铁门还锁着,门缝里还塞着那些发黑的传单和枯叶。一切都和他来时一样。

但有一点不一样。

大楼正门上方,那块原本写着“红旗百货大楼”的铭牌,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下来一块。现在只剩半个“红”字和半个“旗”字,中间空了一块。

空出来的那块下面,隐约能看见一个刻痕。

很模糊,像是用钉子或者别的东西刻上去的,笔画很浅,但能认出来是一个字:

水。

林深盯着那个字,很久没有动。

他想起了那片黑色花瓣,想起了档案袋上的印记,想起了那个女人的话:“有人说你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他想起了苏晚记里的那句话:“林深会来。他是钥匙。”

他现在来了。他看到了一些东西。但他还不知道自己是谁的钥匙,也不知道那扇门后面到底是什么。

他只知道一件事:

那个无脸人,那个站在他身后的人,那个从镜子里伸向他的手——

他见过。

不是在幻象里,是在更早之前。在他成为法医之前,在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

但他想不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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