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文小说
精品美文小说推荐

第4章

晚课铃声在暮色中响起,沉闷得像敲在铁皮鼓上。

林夜坐在宿舍靠窗的椅子上,看着天色一点点暗下去。夕阳的余晖从西边天际褪去,像退的海水,留下逐渐加深的蓝灰。梧桐树的影子在暮色中拉长、变形,最后融进夜色里。远处教学楼亮起星星点点的灯,像黑暗中睁开的眼睛。

他手里拿着事务员给的那张黑白照片。照片边缘已经磨得发白,角落里有几处明显的折痕,像是被反复摩挲过很多次。月台、煤气灯、404站牌——照片里的场景比记忆中更破败,煤气灯的玻璃罩碎了一半,灯焰在风中摇摆,投下的影子像鬼手在墙上抓挠。

“真正的旅程,始于终点之后。”

林夜念着照片背面那行字,手指拂过钢笔留下的墨迹。墨水已经渗进纸纤维里,像涸的血迹。

终点之后?

是指审判站结束之后?还是指……现实世界,其实也只是另一段旅程的起点?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是苏小柔发来的消息:

【我在宿舍楼下等你。】

时间是晚上11点45分。

林夜收起照片,检查了一下随身物品:审判之剑(现在只是一把断剑,挂在腰带上),那枚色欲硬币(放在外套内袋),还有……他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印记。印记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暗红色荧光,像劣质的夜光涂料,但比之前更清晰了,金色的丝线已经蔓延到小臂中部,那个天平图案也更加明显,甚至在皮肤表面形成浅浅的凹凸感,像浮雕。

他穿上外套——特意选了深色、宽松的款式,遮住手臂上的异常——推门离开宿舍。

走廊很安静。大多数宿舍已经熄灯,门上挂着“请勿打扰”的牌子。只有尽头的厕所透出昏暗的光,水龙头漏水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滴答,滴答,像倒计时。

林夜快步下楼。

苏小柔等在宿舍楼外的路灯下。她穿着深色的运动服,头发扎成马尾,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很警惕,一直在观察四周。看见林夜出来,她点了点头,没说话。

“走。”林夜说。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宿舍区,朝后山走去。

校园在这个时间点已经没什么人。偶尔有晚归的学生骑车经过,车轮碾过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某种软体动物在爬行。路灯的灯光昏黄,在地上投出一个个模糊的光圈,光圈边缘是浓稠的黑暗,像墨汁滴进水里。

越往后山走,人越少。

路灯的间隔越来越大,光与暗的分界越来越明显。走到一半,林夜回头看,宿舍楼的灯光已经变成远处模糊的光斑,像夜航的船只在黑暗的海面上留下的尾迹。

“你害怕吗?”他问苏小柔。

苏小柔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怕。但更怕什么都不做。”

她抬起左手,挽起袖子。路灯昏黄的光照在她手臂上,那些淡金色的藤蔓痕迹比白天更加清晰,甚至能看到细微的脉动,像有血液在那些细小的管道里流淌。

“这些痕迹……它们在动,”她声音有点抖,“白天不明显,但一到晚上,我能感觉到它们在……呼吸。”

林夜握住她的手腕。皮肤的温度比正常人略高,那些藤蔓痕迹在他手指触碰下微微发亮,像在回应什么。

“疼吗?”

“不疼。痒……像有很多小虫子在皮肤下面爬。”

林夜松开手,两人继续往前走。

后山的入口是一条上坡的水泥路,路两边是茂密的灌木丛。白天这里偶尔会有学生爬山锻炼,但晚上从来没人来——学校里流传着关于后山的各种传说:闹鬼的旧钟楼,半夜会自己响的铜钟,还有人说见过穿白衣的女人在钟楼里游荡。

水泥路很快变成了土路。路灯没了,只有月光——今晚是上弦月,月光清冷惨白,勉强照亮路面,但照不进路两边的树林深处。树林里很暗,只能看见树的轮廓,像无数个站着的人影,沉默地注视着他们。

“你听见了吗?”苏小柔突然停下脚步。

林夜竖起耳朵。

风声。

还有……脚步声。

不是他们自己的。

脚步声从树林深处传来,很轻,但很清晰:啪嗒,啪嗒,啪嗒……节奏均匀,不快不慢,正朝他们这个方向靠近。

“谁?”林夜对着树林喊了一声。

脚步声停了。

树林里一片寂静。

然后,响起了一声轻笑。

女人的轻笑,很轻,很飘忽,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就在耳边。

“来了……”一个声音说,和那声轻笑一样飘忽,“列车长在等你们……”

话音落下,脚步声再次响起——这次不是靠近,是远去。啪嗒,啪嗒,啪嗒……渐渐消失在树林深处。

林夜和苏小柔对视一眼。

“走,”林夜说,“不管是什么,没时间了。”

两人加快脚步,沿着土路往山上爬。

土路很陡,地上满是碎石和落叶,踩上去很滑。月光被树冠遮挡,只能从缝隙里漏下斑驳的光斑,勉强照亮脚下的路。树林里很安静,但那种安静让人不安——不是没有声音,是所有的声音都刻意压抑着,像在等待什么。

走了大约十分钟,前面的树林稀疏了一些。透过树木的缝隙,能看见山坡上一座建筑的轮廓。

旧钟楼。

月光下,它像一座黑色的墓碑,矗立在山坡上。

钟楼是砖石结构,大概有五层楼高。墙皮大面积剥落,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砖块。窗户都是黑洞洞的,玻璃早就碎了,有些窗框已经脱落,歪斜地挂在墙上,像断裂的骨头。钟楼的顶部有一个铜钟,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青光,钟身布满了暗绿色的铜锈,像凝固的血迹。

钟楼的周围是一片空地,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野草在夜风中摇晃,发出呜呜的声音,像在哭泣。

林夜和苏小柔站在空地边缘,看着那座钟楼。

钟楼的门是开着的。

不是正常的开,是像被什么东西撞开了一样,门板半挂在一侧的门轴上,歪斜地靠在墙上。门洞里是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

“几点了?”苏小柔问。

林夜掏出手机。

11点58分。

还有两分钟。

“进去吗?”苏小柔的声音有些发颤。

“等等,”林夜说,“还有两个人没到。”

话音未落,身后的树林里传来脚步声。

这次不是飘忽的,是实打实的、沉重的脚步声。接着,两个人影从树林里走出来。

陈薇。周明。

陈薇穿着一身黑色的运动服,头发扎得很紧,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很警惕。她手里握着一短棍——不是军刀,是那种伸缩式的棍,在月光下泛着金属的光泽。

周明还是戴着那副破碎的眼镜,背着一个单肩包,包看起来很鼓,不知道里面装了什么。他推了推眼镜,看了看手表。

“11点59分,”他说,“时间刚刚好。”

四个人在空地上会合。

“你们都收到邀请了?”林夜问。

陈薇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和事务员给林夜的那个一模一样,也是牛皮纸,封口用蜡封着,蜡印是天平图案。

“我的内容不一样,”她说,“是张地图。地图上标记了钟楼的位置,还有一行字:‘真正的力量,源于掌控’。”

周明也从背包里拿出一个信封。

“我的是张电路图,”他说,“电路图很复杂,我暂时没完全看懂。但背面有字:‘真正的智慧,在于重构’。”

林夜掏出自己的照片。

四个人互相看了对方收到的“礼物”,沉默了一会儿。

“显然,每个人的考验不一样,”周明推了推眼镜,“但目的地都是这里。”

“目的呢?”苏小柔问,“已经审判过了,还要考验什么?”

“也许审判只是第一步,”陈薇看着钟楼黑洞洞的门洞,“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开始。”

她顿了顿,看向林夜:“你在列车上的表现,我们看到了。你有某种……特殊能力。但那种能力现在怎么样?”

林夜抬起左手,挽起袖子。暗红色的印记在月光下发着微弱的荧光。

陈薇的眼神变了——不是惊讶,是……审视。像在看一件武器,或者一个工具。

“你被污染了,”她直白地说,“列车上的力量反噬了你。你现在还能控制它吗?”

“暂时可以,”林夜说,拉下袖子,“但能控制多久,我不知道。”

“那你最好快点学会彻底掌控它,”陈薇说,语气像教官在训新兵,“因为接下来的考验,可能比你想象中更……”

她的话没说完。

因为钟楼顶上的铜钟,响了。

不是被人敲响的。

是自己响的。

“当——”

钟声很沉,很闷,像从很深的地底传来。声音不大,但震得人口发麻,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

“当——当——当——”

三声。

三声之后,钟楼的门洞里,亮起了光。

不是灯光,是烛光。

昏黄的、摇曳的烛光,从门洞里透出来,在空地上投出一道长长的、扭曲的影子。

接着,一个人影出现在门洞边缘。

穿着黑袍,戴着银色面具。

列车长。

他站在门洞里,月光和烛光在他身上交织,投下模糊的光影。面具上的两个空洞眼眶里是深不见底的黑暗,那个微笑的嘴角弧度固定,像用刀刻上去的。

“欢迎,”列车长的声音响起,年轻,温和,但冰冷,“欢迎来到真正的起点。”

他微微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请进。游戏,开始了。”

继续阅读

登录

找回密码

注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