灏川从荒地回来,天已经快黑了。
他没回黄家,直接去了翠芬家。
翠芬正在院子里喂鸡,看见他来,连忙放下手里的簸箕,迎上去。
“陈先生,您来了!快进屋,小宝正念叨您呢!”
灏川跟着她进屋。
黄小宝躺在床上,盖着被子,脸色比昨天好多了,有了点血色。看见灏川进来,他眼睛亮了。
“叔叔!”
灏川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还难受吗?”
黄小宝摇摇头:“不难受了,就是有点饿。”
翠芬在旁边笑:“这孩子,从早上起来就喊饿,吃了三顿了还要吃。”
灏川点点头。
他看着黄小宝,沉默了两秒。
“小宝,叔叔问你个事。”
黄小宝眨眨眼:“什么事?”
“那天你看见的那只白兔子,你还记得吗?”
黄小宝点头:“记得,可好看了,白的,眼睛红的。”
“你追它的时候,它跑得快不快?”
“不快。”黄小宝说,“我追它就跑,我不追它就停下,好像在等我。”
灏川点点头。
“它把你引到那个地方,你躺了一夜那个地方,然后呢?”
黄小宝想了想,说:“然后就天黑了,我看不见它了。我害怕,就想回家,但找不到路。后来我看见有个地方,有个小土包,我就躲在那后面,等天亮。”
灏川的眉头动了一下。
“小土包?”
“嗯,一个小小的土包,长了好多草。”黄小宝比划着,“我就躲在它后面,风吹不着。”
灏川沉默了。
那个小土包。
就是那座小坟。
那个孩子,躲在坟后面,躲了一夜。
他看着黄小宝,看了很久。
“小宝,你躲在那后面的时候,有没有听见什么?”
黄小宝愣了一下。
“听见什么?”
“比如……声音。”
黄小宝想了想,忽然说:“有!有声音!”
“什么声音?”
“好像是……哭的声音。”黄小宝的声音变小了,“很小很小,像风吹的,又像有人在哭。我害怕,就用衣服把耳朵捂住了。”
灏川没说话。
他看着黄小宝,眼神很深。
翠芬在旁边听着,脸色变了。
“陈先生,那是什么声音?是不是……是不是有什么脏东西?”
灏川摇摇头。
“没事。”他站起来,“小宝没事了,再养几天就能下床了。”
翠芬松了口气。
“那就好,那就好。陈先生,您坐,我去做饭,您吃了再走。”
灏川摆摆手。
“不用了。”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翠芬。”
“哎?”
“小宝好了以后,别让他往那片荒地跑。”
翠芬愣了一下,然后使劲点头。
“好好好,不让他去,打死也不让他去。”
灏川走出院子。
外面天已经黑了,星星出来了,一颗一颗的,很亮。
他站在门口,看着那片荒地的方向。
那座小坟,蹲在黑暗里。
那个声音,还在响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那件事,还没完。
—
第二天一早,灏川去了后山。
他没带黄平安,一个人,一把铁锹,一个布袋。
布袋里装着香、纸、白酒、红布。
他沿着山坡往上走,走到那片小树林旁边,没有停,继续往上走。
往上走了大概一里地,到了一片他从来没来过的地方。
这里更偏僻,树更密,草更深。
他拨开野草,往里走。
走了大概半个小时,他看见了一座坟。
不是普通的坟,是一座老坟。
很大,很高,坟包比人还高。坟包上长满了树,那些树从坟里长出来,粗的比胳膊还粗,把整个坟包都遮住了。
坟前立着一块石碑,很高,比人还高。碑上的字已经模糊了,风吹雨打了几十年,认不出写的是什么。
但碑的底座上,刻着一些图案。
灏川蹲下来看。
那些图案,有龙,有凤,有云,有雾。
这是有钱人家的坟。
而且不是一般的有钱。
他站起来,绕着坟走了一圈。
坟后面,有一个塌陷的洞。
不大,脸盆大小,黑漆漆的,看不见底。
他蹲下来,往洞里看。
洞很深,一直往下,通到坟里面。
他伸手进去摸了摸。
洞壁是滑的,像是有什么东西经常从这里进出。
他缩回手,看着那个洞。
这是什么洞?
老鼠洞?兔子洞?还是——
他想起那只白兔子。
白的,红眼睛,把孩子往荒地里引。
荒地里,有座小坟。
那座小坟,和这座大坟,有什么关系?
他站起来,看着那座大坟,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铁锹,开始挖。
—
挖坟不是挖普通的土。
这是老坟,埋了几十年上百年的老坟。土都压实了,硬得像石头。一铁锹下去,只能铲下一小块。
灏川挖了一个小时,才挖开一小片。
但他没有停。
他一下一下地挖,汗流下来,滴在土里。
太阳升起来,又慢慢往西走。
他挖了整整一天。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他终于挖到了东西。
棺材。
一口巨大的棺材,黑漆漆的,比普通的棺材大两倍。
棺材盖是斜的,像是被什么东西顶开了。
他放下铁锹,蹲下来看。
棺材盖和棺材之间,有一条缝。
缝不大,但足够让什么东西钻进去。
他伸手进去摸了摸。
摸到了什么?
凉的,硬的,一一的。
骨头。
很多骨头。
他缩回手,看着那口棺材。
棺材里,有骨头。
但这座坟,埋的是一个人。
一个人的棺材里,怎么会有很多骨头?
他站起来,绕着棺材走了一圈。
走到棺材尾部的时候,他看见了一样东西。
一个小小的鞋。
小孩的鞋,布做的,已经烂得不成样子了,但形状还在。
他捡起那只鞋,看了很久。
然后他放下鞋,拿起铁锹,开始撬棺材盖。
棺材盖很沉,他一个人撬不动。他用铁锹当杠杆,一点一点地撬。
撬了半个小时,棺材盖终于被撬开了一道口子。
天已经快黑了。
他拿起手电筒,往棺材里照。
光照进去,照亮了棺材里的东西。
骨头。
很多很多的骨头。
大大小小,长长短短,堆满了整个棺材。
那些骨头,有的是大人的,有的是小孩的。
他数了数。
头骨。
一个。两个。三个。四个。五个。
五个头骨。
五个人。
这座坟里,埋着五个人。
但那座坟,明明是单葬的坟。
他站在棺材边,看着那些骨头,看了很久。
然后他看见了一样东西。
在那些骨头的最底下,有一块木板。
木板是方的,不大,半米见方。木板上刻着字。
他伸手去够,够不到。
他跳进棺材里。
那些骨头在他脚下嘎吱嘎吱响,他顾不上了。
他蹲下来,拿起那块木板。
木板上刻着字——
“黄门柳氏之墓,生于光绪二十一年,卒于民国二十三年,享年三十九岁。”
这是坟主的棺材。
那个叫柳氏的女人,埋在这里。
但她棺材里,还有另外四个人。
那四个人,是谁?
怎么进来的?
什么时候进来的?
他看着那些骨头,忽然想起一件事。
二十年前,有个孩子掉进井里。
十几年前,春花家重修祖坟,挖出了别人的骨头。
前几天,黄有福家的棺材里,躺着他失踪了二十年的姐姐。
这片山坡,到底埋了多少人?
他看着那些骨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爬出棺材,拿出布袋里的香和纸。
他点燃香,在坟前。
他点燃纸,一张一张烧掉。
他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我不知道你们是谁。”他说,“但今天,我看见了。”
他站起来,看着那座被挖开的坟,看着那口被撬开的棺材。
天黑了。
月亮升起来了。
月光照在那座坟上,照在那些骨头上,惨白惨白的。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风吹过来,吹得野草沙沙响。
那些声音,像是有人在说话。
很小很小,听不清说什么。
但一直在说。
一直在说。
—
灏川回到黄家的时候,已经快半夜了。
黄平安还等在院子里,看见他回来,连忙迎上去。
“师父!您去哪了?我找了一天没找到!”
灏川没说话。
他走进堂屋,坐在椅子上,闭着眼。
黄平安不敢再问,站在旁边,看着他。
他看见师父的衣服上沾满了泥土,手上也有泥,指甲缝里全是黑的东西。他的脸色很累,很沉,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
老太太从屋里出来,看见他这样,吓了一跳。
“后生仔,你这是咋了?出啥事了?”
灏川睁开眼。
他看着老太太,沉默了两秒。
“阿婆,这村里,以前有没有出过什么事?”
老太太愣了一下。
“什么事?”
“大事。”灏川说,“死很多人的那种大事。”
老太太的脸色变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阿婆。”灏川看着她,“你知道什么,告诉我。”
老太太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坐下来,叹了口气。
“后生仔,这事,村里人不让说。”
“什么事?”
老太太又叹了口气。
“六几年的时候,这村里,出过一件事。”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着什么,“那时候,村里来了些人,从外面来的。他们在后山挖东西,挖了好几个月。后来,出事了。”
“出什么事了?”
“塌方。”老太太说,“山塌了,埋了好多人。挖出来的,挖不出来的,死了几十个。”
灏川的瞳孔微微收缩。
“那些人埋在哪?”
老太太摇头。
“不知道。那时候乱,没人管。就埋在后山,随便埋的。”
灏川沉默了。
他想起那座大坟。
那口巨大的棺材。
棺材里那五个人。
还有那片荒地。
那座小坟。
那口井。
这整片山坡,都是坟。
埋着的人,比活着的还多。
他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的夜色。
月亮很亮,照得院子里一片白。
但他知道,那些白下面,是黑的。
很深的黑。
—
第二天一早,灏川去了村委会。
村委会在村子中间,一排三间的瓦房,门口挂着一块牌子,写着“黄村村民委员会”。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坐在门口晒太阳,看见灏川来,站起来。
“你是陈先生吧?”他笑着迎上来,“我是村支书,姓黄,叫黄德明。听说你的事好几天了,一直没机会见你。”
灏川点点头。
“黄支书,我想查点东西。”
黄德明愣了一下。
“查什么?”
“村里的人口档案。”灏川说,“从解放前到现在,所有的。”
黄德明的脸色变了一下。
“这……这档案倒是都有,在屋里放着。你要查什么?”
灏川没回答。
他走进屋里。
屋里光线很暗,几排木柜子靠墙放着,柜子里塞满了各种档案袋、笔记本、发黄的纸张。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黄德明跟在后面,指着靠墙的一个柜子。
“解放前的在那边,解放后的在这边。你要查哪年的?”
灏川走到那个柜子前,打开柜门。
里面是一摞一摞的档案,用牛皮纸袋装着,上面写着年份。
他从最早的开始翻。
民国三十六年。民国三十七年。一九四九年。一九五零年。一九五一年。
翻到一九六零年的时候,他停下来。
那一年的档案,少了。
不是少了一本,是少了整整三年。
一九六零年到一九六三年,三年的档案,不见了。
他抬起头,看着黄德明。
“这三年,档案呢?”
黄德明的脸色变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
“黄支书。”灏川看着他,“那三年,出了什么事?”
黄德明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叹了口气。
“陈先生,这事,我本来不该说的。”他的声音很轻,“但那三年的事,确实出了。”
“什么事?”
“六零年,村里来了一批人。”黄德明说,“是从城里来的,说是要在这里搞什么建设。他们在后山挖洞,挖了好几个月。后来,塌了。”
“埋了多少人?”
黄德明摇头。
“不知道。没人知道。那时候乱,死的人多,没人管。就埋在后山,随便埋的。”
“那些人的名字呢?”
“没有名字。”黄德明说,“都是外面来的,没人知道他们叫什么。”
灏川沉默了。
他看着那个空荡荡的档案柜,看了很久。
然后他问。
“那些人的家属呢?没来找过?”
黄德明苦笑。
“来找过。第二年就有人来找。但那时候,已经找不到埋哪了。后来,就不了了之了。”
灏川点点头。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
“黄支书,后山那片荒地,以前是什么地方?”
黄德明愣了一下,想了想。
“以前……以前是坟地。”
“坟地?”
“嗯,老坟地。解放前,村里死了人都埋那。后来不让埋了,就荒了。”
灏川没再问。
他走出村委会,站在门口,看着后山的方向。
那片荒地,以前是坟地。
那座小坟,就是那时候留下的。
那些没名字的人,也埋在那。
埋了六十多年。
没人管,没人问,没人知道。
他看着那座山,看了很久。
然后他往回走。
—
下午,灏川把黄平安叫来。
“平安,你去村里,找几个人。”他说,“找几个力气大的,带上铁锹镐头,明天跟我上山。”
黄平安愣了一下。
“师父,上山啥?”
灏川沉默了两秒。
“挖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