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身骨健壮，恢复力惊人。不过短短五，陈朝背后那些狰狞的伤口便已收口结痂，只留下深红发痒的痕。绷带一拆，小将军便如解了锁链的豹子，在屋里是半刻也待不住了。
这清晨，雪后初霁，阳光刺破云层，将檐下冰棱照得剔透。陈朝在院中虎虎生风地打了一套拳，活动开略微僵硬的筋骨，只觉得通体舒泰，连北风刮在脸上都带着畅快。
安平捧着热茶和布巾过来，陈朝接过布巾，随意抹了把脸，目光却投向更远处仿佛镀着金边的府墙之外：“今是不是十五？”
安平略一思索：“回少爷，正是十五。”
每逢十五，城郊慈云溪畔都有庙会，商贩云集，百戏杂陈，是这苦寒边陲里难得的消遣去处。回想起营里那些人曾经说过的如何讨姑娘家欢心的零碎话语:热闹，甜食，小玩意儿，好像总离不开这些。
陈朝将手中的布巾丢回给安平：“去，备车。”
落雪院中一片静悄悄的，姚语希正捧着一本志怪小说坐在窗边读着，因着初来乍到，害怕惹上什么祸事，这些天她都一直未曾踏出过府门半步，小雀怕她无聊，特地为她寻了这些小说来打发时间。
正看的入神，窗外忽然传来极轻微的“嗒”一声脆响，像是小石子儿磕在了窗棂上。
姚语希怔了怔，从光怪陆离的故事里抽回神思，疑心是檐上化雪坠下的冰凌。她还未抬头，又是“嗒”的一声，这次更清晰些，开窗一看，两粒石子儿滚落在窗台下的雪地上，留下一个小小凹痕。
她这才抬起眼，疑惑地望向窗外。
院中阳光正好，积雪反射着明晃晃的光，刺得她眯了眯眼。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檐下冰棱融化滴水的轻微声响，姚语希目光向上寻去，却见东墙处攀着个人影，见到她循声望来，那人非但没有躲藏，反而又大摇大摆往上探了探身。
这下，姚语希看清了，也彻底愣住。
是陈朝。
捧着书卷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纸张发出轻微的窸窣声。姚语希愕然至极，一时忘记了言语，只一双蓝眼睛睁得圆圆的，盯着攀在墙头的陈朝看。
陈朝见她只是捧着书呆呆地看着自己，便清了清嗓子开口：“今十五，慈云溪有庙会。”，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陈朝的声音不自觉地放低了些，竟带着点生硬的、不熟练的劝诱，“据说很是热闹。我带你去瞧瞧。”
姚语希对于这位小将军的想法有些摸不准，但面前这人那天夜里的冒犯还历历在目，她几乎下意识的蜷缩了一下，将书卷往怀里拢了拢，仿佛那是一面脆弱的盾牌：“多谢小将军好意，只是语希前些子风寒将好，吹不得风，还是不出去扫小将军的兴了。”
墙头上的小将军听见这番拒绝的话语，却并不恼怒，反而笑了起来，一对儿虎牙尖尖：“我们乘马车去，马车上备好了暖炉和绒毯，比屋里还暖和。”
似乎是没想到他会这么回答，姚语希的表情空白一瞬，陈朝则是慢悠悠地又补了一句：“不用担心，我会护着你的，父亲说了，你掉一头发，都要军法处置我。”
最终，在他的软磨硬泡下，姚语希还是坐上了那辆出府的马车，耶律单对此倒是很高兴：“小主人天天这样在屋里闷着对身体也不好，还是要多出去转转。”他看向不远处身形挺拓的玄衣少年，目光中带着信任，“小将军也是个可靠的，有他看顾着，老奴放心。”
马车平稳地驶出将军府的大门，穿过集市，街巷，姚语希端坐在温暖的车厢内，透过覆了纱的细竹帘向外望去——错落的街巷，匆匆的行人，沿街叫卖的摊贩，还有骑着马不急不慢缀在车厢旁边的小将军。
陈朝并未与她同乘。他独自骑着一匹通体乌黑、四蹄雪白的骏马跟在马车旁，寒风吹动他的大氅，在皮毛上镀上一层霜色。
慈云寺在西城郊，出城后约莫又行了小半个时辰，周遭的声响便如同涨般越来越汹涌。还未见到寺庙，鼎沸的人声、混杂着各种食物香气的暖风、以及隐约的锣鼓丝竹声便已透过车帘缝隙钻了进来。
车夫寻了一处较为空旷的地方停下，车帘被从从外面掀起，陈朝正站在车辕边，伸出一只手等待着她，那张颇俊美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一双眼睛格外黑亮，像是姚语希曾经在家中饲养过的一只小黑犬。
迟疑一瞬，姚语希最终还是将手放入了他的掌心，他的手燥而温暖，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稳稳地将她搀扶下了马车。
许是接近年关的缘故，这次的庙会格外热闹，慈云寺旁，已然是一片人的海洋。临时支起的棚架鳞次栉比，各色幡旗在寒风中猎猎招展，一眼望不到头。空气里充斥着香料、糖葫芦、烤饼和油炸果子混合香味，浓郁得化不开。吆喝声、讨价还价声、孩童的嬉闹哭喊声、远处戏台隐约传来的咿呀唱腔……所有声音搅在一起，形成一种近乎沸腾的、令人眩晕的嘈杂。
姚语希从未见过如此阵仗，一时竟有些目眩神迷，脚下不由得退了小半步。
陈朝看着她的反应，忽的刚刚被她松开的手，重新捉住了她的：“跟着我，我们去里面看看。”
姚语希被他的体温惊的浑身一颤，被他握住的地方，像陡然点燃了一小簇火苗，温热沿着手指攀爬，烧得她耳隐隐发烫，不过犹豫片刻，她到底是没有挣开。
两人随着人流缓缓挪动，像是两尾逆流而上的鱼。陈朝始终走在前半步，手臂偶尔抬起，隔开迎面而来莽撞的行人或挑着货担的小贩。
姚语希跟在他身后，起初还有些紧绷，目光低垂，只盯着他衣服的下摆。可周遭过于鲜活的景象，像无数只无形的手，轻轻拉扯着她的注意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