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将军今是让马车拉回来的，府中下人一看便知是小将军又受罚了，个个躲着他走，不敢触霉头。
陈朝径直回了自己的院子，因他不喜人近身伺候，院中只有一守门的小厮，显得颇为冷清。
“少爷回来了。”安平看见陈朝脸色比出门时更白了几分，嘴唇抿得死紧，行走间透出几分僵硬。心里明镜似的，却也不敢多嘴，只恭顺地道，“屋里地龙一直没熄，暖着呢。您可要用些吃食？”
陈朝“嗯”了一声，算是应答。他此刻背后辣地疼，失血加上忍痛，确实有些发虚。“弄些清淡的来。”
“是，小的这就去。”安平应得脆，待陈朝进了屋，轻手轻脚地掩上房门，转身快步朝小厨房方向走去。
不多时，有敲门声传来，陈朝正脱了外袍赤着上身对着镜子看着自己的后背，因为身上被麻布绑了个结实，便也没再披上衣服，只对着门外开口：“进。”
门被推开，陈朝回头，却见是王管事端着个黑漆托盘进来了，托盘上放着一只冒着热气的细瓷碗。
“少爷，”王管事的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恭谨和关切，“大将军吩咐厨房炖了参汤，让老奴送来。还说这半月，少爷就在府中好好养伤，营里的事暂且不必心。”
陈朝转过身，语气冷硬：“知道了，搁那儿吧。”
王管事将托盘放在桌上，目光扫过他的后背，“少爷，需要叫府医来看看吗？”
“不用”，陈朝语气里带着显而易见的不耐，挥手示意他退下：“你回去吧，这汤我会喝的。”
王管事知道他的脾气，见状也不再劝，只躬身道：“是，那老奴告退。”说罢，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房门，并细心地将门扉重新掩好。
屋内重新安静下来，唯有地龙炭火偶尔发出轻微的哔剥声。
陈朝在原地站了片刻，才走到桌边，端起那碗参汤，仰头一饮而尽。
刚放下碗，门上便传来叩击声，随即是安平的声音：“少爷，饭菜来了。”
“进。”
安平提着个双层食盒利落地闪身进来：“少爷，都是刚出锅的，快趁热用些吧。”他手脚麻利地将食盒中的几样清淡小菜并一碗熬得浓稠的米粥一一摆出。
陈朝草草用过饭，在暖和的屋里催生出些许困意。他走到床边，赤着上身就歪了下去，本想趴着睡，可背后裹得严实，怎样都不舒坦，折腾了好一会儿，才勉强睡着。窗外天色渐渐暗沉，雪光映着窗纸，透进一片朦朦胧胧的白。
等到陈朝醒来时，屋内漆黑一片。许是那碗参汤起了效果，背后的伤口已经不怎么疼了。
他撑着爬起身，点亮了屋中的油灯，又随手扯了件厚实外套披在了身上。走出房门，安平已经在门口候着了：“少爷，可需要用晚食？”
陈朝摆摆手：“你退下吧，我一个人在院中转转。”
安平应是，随后便退到院外去了。
说是转转，但院中实在空旷——为练武方便，只种了寥寥几棵树，月光下放眼望去，整个小院尽收眼底
白里下了一天的雪，院中的落雪未来得及清理，踩上去咯吱作响。陈朝踏着月光缓步，不知不觉便踱到了西墙边。
墙那边，就是姚语希住的落雪院。
昨夜那双含泪的蓝眼睛和指尖的温软触感蓦然浮上心头，陈朝不自觉地捻了捻手指，掌心有些发痒。
“姑娘的手真巧呢。”有丫鬟的嬉笑声自墙那头传来，“瞧这个雪人，堆的都有鼻子有眼的，把我和如意堆的都衬成丑八怪了。”
另外一道声音响起，如同潺潺流水：“哪有丑八怪，我看三个雪人都可爱非常。”
陈朝脚步一顿，下意识地又往前挪了一步。
“姑娘快别取笑我们了，”如意的声音里也带着笑，“您看看小雀堆的那个，胖墩墩的，鼻子了枯枝，怪模怪样。”
小雀立刻不服气地回嘴：“如意堆的倒是苗条过了头，不知道的人见到了还以为这儿立了个瘦竹竿！”
姚语希连忙劝架：“我看一个是脸儿圆圆，颇有福气，一个是弱柳扶风，窈窕淑女，各有各的可爱之处。”她的语调温软，像在哄两个拌嘴的妹妹，那点笑意透过砖墙，丝丝缕缕地渗过来。
陈朝靠在墙上，听着那笑声，心里莫名有些酸胀，算起来，他与这位公主统共没见过几面，印象里她不是含泪惊惶，便是强作镇定的瑟缩模样。眼下这般清凌凌的的笑声，倒是头一回听见。
心念一转，几乎没怎么犹豫，他踩着一棵树攀上了墙，在墙头积雪的阴影里只露出一双眼睛，向下望去。
落雪院中景象霎时落入眼底。
月光将院中未扫的积雪映得一片莹白。几个歪歪扭扭的雪人立在院中，其中一个格外标致，嵌着石子眼睛，着半截胡萝卜当鼻子。而姚语希就站在那个最标致的雪人旁边。
她戴着镶了一圈绒边的兜帽，乌发松松绾着，月白的斗篷在雪光下泛着柔和的晕。许是方才玩闹过，脸颊透着嫣红，鼻尖也冻得微微发粉。那双蓝眼睛在雪色的映照下格外清亮，颊边那对平时藏得小心翼翼的梨涡，此刻也清晰地漾开来。
陈朝一瞬不瞬地望着她，直到她同丫鬟们玩闹够了回了屋中，窗纸上透出暖黄的灯光，院中重归寂静，他才恍然回神。背后的伤口因为方才攀爬的动作扯出撕裂的疼痛，他悄无声息地从墙头跃下，落在自己院中。
月光依旧地铺洒着，将他的影子投在洁白的雪面上。心中忽然有一个念头毫无预兆地、清晰地浮了上来，像是沉静湖面下游出换气的一尾小鱼，带起一圈涟漪——
原来，她笑起来比红着眼睛掉眼泪的时候更可爱。这念头让陈朝感到一阵陌生的无措，毕竟，这样性子柔软非常的小公主，吓一下便能哭出来，可要如何让她真心实意地笑出来——这对于习惯了直来直往小将军而言，着实是个让人犯难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