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噗、噗、噗”三声闷响，三颗人头应声滚落木台。不过片刻，就有十几人挤上台去，一手攥着白面馒头，另一手捏着碎银往老官差的案板上递。等老官差点头，这群人便急慌慌扑向断头处，举着馒头去沾那还带着温热的血。白礼看得清楚，人群里竟还有个半大的孩子，踮着脚扒着台沿，小手把馒头伸得老长，也往血污里凑。
台下的看客见了这光景，没一个露出奇色的，仿佛早见怪不怪。又过了盏茶功夫，人群才慢慢散了，石板路上留着暗红的血渍，被头一晒，腥气混着尘土味飘得满街都是。白礼心里堵得慌，这等惨事在京城里竟成了常态，他纵然厌恶，却也无可奈何。这不是他头一回见，只是在平民巷亲眼瞧见，更觉心口发沉。
白礼不愿再多看，随便找了家临街饭馆。时近中午，馆子里吵吵嚷嚷的，碗筷碰撞声、食客的笑骂声搅在一处，震得人耳膜发疼。他喊来小二要了间雅间，实在不喜楼下这般嘈杂的环境。临窗坐下，点了几碟小菜，目光却落在窗外的街景上，怔怔地发起呆来。
也不知怎的，只觉心头烦躁得厉害，他又让小二取了壶酒来。白礼把酒倾进碗里，仰头一饮而尽，那酒烈得呛喉，他咳了好几声，却偏觉得这酒不够劲，一碗接一碗地灌。他本就不善饮酒，这壶酒度数虽低，喝了半壶也觉头重脚轻，却还是硬着头皮喝了整壶。
酒劲涌上来时，眼皮重得抬不动，白礼便寻了家客栈歇下。这一觉竟睡到第二天大亮，醒来时脑袋昏沉发胀，他也对自己这副嗜睡的身子有了新的认知。想着今无事，便打算去城隍庙走走，看看这世间是否真有山水神灵，也好验证心里的一个念头。
白礼慢悠悠梳洗完毕，向客栈伙计问了城隍庙的位置，便缓步往那边走。辰时的头渐渐爬高，街边的槐树叶被晒得打卷，树影缩成一团贴在青石板上。城隍庙的朱红大门敞着，门前的石狮子沾着层灰，嘴角的纹路却依旧透着威严，庙里头香火袅袅，善男信女提着香烛络绎不绝。
白礼走到城隍石像前，见石像周身绕着淡淡的功德光环，心中便有了数。他取了炷香点燃，在香炉里，又将一缕灵力悄无声息渡向石像。石像后的城隍虚影先是茫然，待触到那缕灵力，顿时面露喜色，刚要现身相见，白礼却已转身出了城隍庙。
城隍想追出去，又想起凡间的规矩——凡俗之人哪能轻易见仙人，何况那仙人明显不愿相见，只得悻悻地退回了阴司。庙外的风卷着香灰飘过，白礼拢了拢衣袖，也没心思再逛，找了处无人的巷口靠住斑驳的砖墙，闭眼沉思。
他实在想不通，自己不过是补全了残破的天道，怎会被一股莫名的力量送到这异世。这里绝非他原来的世界，他不是被岁月推着走，是被天道硬生生送过来的。白礼叹了口气，揉了揉发胀的太阳，把这些纷乱的念头压下去，想不通的事，便先搁着吧。
抬脚离开巷口，白礼漫无目的地在京城里晃悠。也不知走了多久，竟出了城门。城外的荒郊野地长着半人高的茅草，风一吹，草叶“沙沙”作响，远处的土坡旁孤零零立着几间茅草屋，屋顶的茅草稀稀拉拉，连挡雨都勉强。
白礼走近最近的一间茅屋，推开门时，门轴发出“吱呀”的朽响。屋内黑沉沉的，霉味混着淡淡的血腥味飘出来。他定睛一看，土炕上躺着个女人，面色惨白如纸，嘴唇泛着青黑，显然已经没了气息。炕边缩着个小男孩，约莫五六岁的模样，手里攥着半块沾了血的馒头，见有人进来，男孩猛地抬头，一双眼睛里满是警惕。
白礼心下微沉，这孩子离女人这般近，想来便是她的儿子。他轻轻叹了一声，这声叹息却惊醒了男孩。孩子猛地转身护住母亲的身体，又从炕边摸起块石头，用尽全力朝白礼砸来，自己则像只炸毛的小兽，死死挡在母亲身前。
石头在白礼面前三尺处停住，又“咚”地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男孩听见声音抬头，只见一位素衣先生站在门口，眉眼温和，正含笑望着他。孩子一时看呆了，直到白礼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才回过神来。
“孩子，你叫什么名字？”白礼的声音很柔，像极了男孩记忆里母亲的声音。
男孩眼眶一红，哽咽着道：“先生，我不是有意要……”话没说完，便哭了出来。
白礼用袖子替他擦了擦脸上的泪和泥污，素白的袖角顿时沾了黑黄的污渍。男孩望着白礼，依旧愣在原地，忘了说话。白礼又问：“还没同我说呢，你叫什么名字？”
男孩被他拉着小手，小声嗫嚅：“我叫……我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