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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赵砚琛指尖抵着冰凉的落地窗,窗外的霓虹在他眸底映出细碎流转的光点,却远不及心底翻涌的思绪那般清晰灼热。他竟然真的应下了那桩相亲——这个认知直到此刻,仍在安静的空间里反复叩问着他。说是冲动,似乎也不为过。当带着笑意提起“只只”那两个字时,脑海里猝然浮现的,不是任何权衡利弊的考量,而是旧香樟树下那个扎着倔强羊角辫的小小身影,是她仰着红扑扑、肉嘟嘟的小脸,努力踮起脚尖,把剥好的橘子糖塞到他手心里,软乎乎的声音裹着甜丝丝的果香,执拗地一遍遍喊着“哥哥”。

那个记忆里甩不掉的小跟班,竟然就是黄栀柠。真是……女大十八变。

这些年,回国接手恒远集团后,母亲就未曾停止过为他婚事的劳。圈子里适龄的名媛淑女,如同精心排列的名单,不是这个世交家的掌上明珠,就是那个战略伙伴的千金独女,一场场名为联谊、实为评估的相亲宴,被安排得密不透风。可每每见面,对方眼中难以掩饰的衡量与算计,或是彼此间令人窒息的沉默与尴尬,都让那些夜晚变得无比冗长而乏味,最后无不依靠助理机敏的打圆场才得以体面收场,最终都落得个不了了之的结局。到后来,母亲见他兴致缺缺、意兴阑珊,也渐渐倦了这份心力,只偶尔在家庭聚会时叹息着念叨两句,便也由着他去了。

他自己也清楚,以他的身份地位,身边从不缺示好的人,可那些带着目的的靠近,总让他觉得乏味又疏离。他原以为,往后的婚姻大抵也逃不过家族联姻的路子,找个门当户对、知书达理的人,相敬如宾地过一辈子,也就罢了。

可偏偏,提起了只只。

他至今回想起自己应允的那一刻,仍觉不可思议。没有惯常的沉吟与斟酌,没有礼节性的推脱与婉拒,甚至未曾询问对方如今的样貌、职业与近况,仅仅因为那一声尘封在岁月深处的“哥哥”,仅仅因为那个曾毫无保留地追逐在他身后的小小身影,心底某处坚硬的壳便应声裂开了一道缝隙。

赵砚琛缓缓收回目光,指尖离开那片微凉的玻璃,转身走向空旷的客厅。窗外的夜色依旧浓稠如墨,城市灯火蜿蜒如河,可他心底那片沉寂了太久、近乎荒芜的角落,却像是被投进了一颗温润的石子,漾开的涟漪层层叠叠,久久不肯散去。他抬手,略显烦躁地松了松系得一丝不苟的领带,仿佛这样便能将那些不合时宜、翻涌而上的思绪暂且压制下去。或许,有些事,的确不必急于一时,来方长。

——

窗帘缝隙里漏进几缕熹微的晨光,浅浅淡淡地落在黄栀柠的脸颊上,带来暖融融的触感。她是被床头柜上固执震动的手机吵醒的,迷迷糊糊地在被窝里挣扎了一下,才伸手摸索着抓过手机。屏幕上跳跃的“”二字,让她残存的睡意瞬间消散了大半。

她趿拉着毛茸茸的拖鞋坐起身,清了清喉咙里尚存的、带着睡意的沙哑,按下接听键,软糯的声音不自觉染上刚苏醒的慵懒:“,新年好呀。”

“新年好新年好!我的乖宝宝,”电话那头立刻传来黄爽朗开怀的笑声,但紧接着,那笑声里便掺入了几分刻意压低的、小心翼翼的试探,“那个……昨晚和小赵那孩子见得怎么样啊?你们小时候在一起玩过呢,记不记得?他是不是还跟小时候一样,不爱说话,像个闷葫芦?”

黄栀柠捏着手机的指尖猛地一僵,瞳孔微微睁大,清晨尚未完全开机的大脑像是被投入了一块巨石。

赵砚琛?小时候?

这几个词强行串联在一起,让她脑子里“嗡”的一声,昨晚席间那种如坐针毡的局促与陌生感瞬间翻涌上来,更裹挟了一层令她头皮发麻、脚趾抠地的窘迫。她只知道赵砚琛是高高在上的恒远集团总裁,是传闻中雷厉风行、难以接近的顶头上司,昨晚整个相亲过程她都紧绷着神经,唯恐自己言行举止有丝毫失礼之处,哪里敢、又哪里会往“旧识”甚至“童年玩伴”这般亲昵的方向去想。

“小时候……一起玩过?”她讷讷地重复着的话,声音都有些发飘,带着难以置信的恍惚。

“是啊!”黄的语气愈发笃定,甚至透出几分怀念的笑意,“那时候你才丁点大,成天扎着两个羊角辫,见着人家砚琛就跟小粘糕似的贴上去,一口一个‘哥哥’叫得可甜了,还非要把自己觉得最宝贝的橘子糖剥好了塞他手里。你赵那时候总笑话你,说你是砚琛的小尾巴,走哪儿跟哪儿,甩都甩不掉呢!”

橘子糖?羊角辫?小尾巴?

这些遥远而稚嫩的词汇仿佛带着魔力,撬开了记忆深处某个落满灰尘的角落。零碎的画面倏地钻入脑海,黄栀柠依稀想起,仿佛真的有那么一个清瘦挺拔的少年身影,总是独自待在老宅院子的香樟树下,周身笼罩着一层淡淡的、生人勿近的疏离。可年幼不知愁的自己,却好像从不怕他那份冷淡,总是笑嘻嘻地凑过去,把掌心里攥得温热的糖果不由分说地塞进他手里,然后叽叽喳喳,自顾自地说着只有自己觉得有趣的见闻。

那个朦胧沉默的少年侧影……渐渐与昨晚坐在奢华餐厅对面,穿着剪裁精良的黑色大衣,眉眼清俊却气质凛然、令人不敢直视的赵砚琛,缓缓重叠在了一起。

黄栀柠的脸颊“腾”地一下烧了起来,滚烫的热意从耳迅速蔓延至脖颈,整个人像是被丢进了蒸笼。

比起昨单纯因对方身份而产生的紧张与局促,这种“自己小时候居然如此‘胆大包天’、‘死缠烂打’黏着过人家”的迟来认知,简直让她羞愤欲绝,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永远钻进去。难怪……难怪昨晚她偶尔偷偷抬眼时,总觉得赵砚琛那双深邃眼眸望向自己的目光有些难以捉摸的复杂,原来他早就认出了她?那他全程保持着那份优雅的沉默与适当的礼节,岂不就像在默默观看一场由她主演的、名为“遗忘与尴尬”的怀旧默剧?

她猛地抬手捂住发烫的脸,心中哀嚎,恨不得时光能倒流回昨晚,她一定会在见面之初就找个借口溜之大吉,绝不给对方任何回忆往昔“糗事”的机会。

“只只?怎么不说话了?”黄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点疑惑。

黄栀柠在被子下做了几个深呼吸,才勉强找回自己的声音,语气里充满了无地自容的无措:“……,我、我完全没认出来……一点都没……”

“嗨,你这孩子!”黄失笑,语气满是包容,“也难怪,都过去二十多年了,模样身形早就变啦。不过砚琛那孩子肯定记得,他小时候性子虽闷,但最护着你了,别的孩子要是逗你哭,他一准儿冷着脸把人吓跑……”

听着絮絮叨叨的话,黄栀柠的脸更烫了,挂了电话后,她一头栽进被子里,恨不得把自己闷死——这下好了,社死直接升级,以后在公司撞见赵总,她该怎么抬头啊!

正当她在被窝里懊恼得辗转反侧,几乎要把自己闷到窒息时,被她随手扔在枕头边的手机,再次轻轻震动了一下。

不是来电,是微信消息特有的提示音。

她心里莫名一跳,有种近乎本能的预感。慢吞吞地、仿佛电影慢镜头般伸出手,在枕边摸索了好一会儿,才把那个“罪魁祸首”捞到眼前。屏幕自动亮起,锁屏界面上,一条来自“Z”的新消息简洁而清晰地显示着:

Z:昨晚,你的围巾落在我车上了。

“……”

黄栀柠盯着那行黑色的小字,呼吸微微一滞。刚刚因为“小尾巴”往事而沸腾奔流的血液,仿佛瞬间被注入了一股清冷沉静的寒流,激得她头皮都有些发麻,思绪也骤然冷静下来。

他……主动发来了消息。

在她最不知所措、最想彻底逃避一切与他相关记忆的此刻,这条消息像一个精准无比的提示符,不容拒绝地将她重新拉回必须面对的现实。

她解锁屏幕,指尖有些微颤地点开那个以深蓝星空为背景的头像对话框。那行字孤零零地躺在最下面,上方是他们空空如也的聊天记录,只有系统自动生成的那句“你已添加了Z,现在可以开始聊天了”。他的语气平淡、直接,公事公办,没有添加任何表情符号,也没有多余的寒暄问候,完全符合她认知中那位“赵总”应有的、隔着距离的疏离与效率。

黄栀柠指尖悬在冰冷的屏幕上方,踌躇不定,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复。说“谢谢赵总提醒,麻烦您了”?显得过于生硬刻板。说“啊真的吗我都忘了,不好意思麻烦赵总了”?又似乎太刻意,带着蠢兮兮的讨好意味。

就在她犹豫不决的这几秒空档,对话框顶部突然出现了“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

这行小小的、动态的字样仿佛带有奇异的魔力,让她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她下意识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紧紧盯着屏幕,仿佛在等待某个审判。

输入状态持续了大约四五秒,然后,第二条消息悄无声息地跳了出来:

Z:看你什么时候方便,我让人给你送过去。

不是“我给你送过去”,也不是“你方便过来取吗”,而是简洁明确的“我让人给你送过去”。

黄栀柠看着这句“我让人给你送过去”,紧绷的神经倏然松弛下来,心底那股沉甸甸的、混杂着窘迫、慌乱与莫名期待的情绪,也跟着散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释重负的清明。

原来他也觉得,昨晚的相亲不过是一场长辈安排的应付,往后最好还是少些私下交集。

他也在用最妥当的方式划清界限,表明态度——昨晚的相亲不过是一场基于长辈情面的礼貌应付,一件微不足道的小物件,无需劳烦他亲自处理,更无需因此产生更多不必要的私下交集。这样得体而疏远的处理方式,正是她此刻最需要的。

这样也好。

她深吸一口气,指尖不再发颤,流畅而飞快地敲下一行字,在发送前又仔细审视了一遍,确认措辞恭敬得体、不卑不亢,才稳稳地点了发送:

黄栀柠:谢谢赵总,太麻烦您了。我今天都在家,地址是星澜湾三期12栋1802。麻烦您安排人送过来就好,辛苦了。

发送完毕,她把手机扔回枕头边,长长地舒了口气,口那块沉甸甸的石头落了地。

不用再单独面对他,不用再绞尽脑汁想措辞,不用再因为小时候那点糗事手足无措,这样再好不过。

赵砚琛盯着手机屏幕上跳出来的地址,骨节分明的指尖在屏幕边缘轻轻摩挲着,唇角极淡地勾了一下,那抹笑意转瞬即逝,却难得地柔和了眉眼间的清冷。

星澜湾三期12栋1802。

她倒是半点防备都没有,就这样轻易把住址透露给了他。

跟小时候一模一样,这么多年过去,骨子里的单纯倒是半点没改。

赵砚琛眼底的笑意淡了些,指尖收回,转身走到衣帽间,拿起置物架上那个浅驼色的纸袋。他指尖拂过袋口的暗纹,随手点开手机相机,对着纸袋拍了张照片,角度刚好能看清袋口压印的纹路,不至于太张扬,却足够辨认。

他这才点开和助理的对话框,将照片发过去,紧跟着敲下一行字:让人到柏悦府来取下这个,送到星澜湾三期12栋1802。

发送完毕,他将手机扔在一旁,重新将纸袋放回原位,目光落在上面,眸色沉了沉。

行李箱早就收拾妥当,黑色的西装外套挂在最显眼的位置。他抬手扯了扯领带,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领带上的纹路——要是今天没有这场出差,现在的他,大概已经驱车到了星澜湾的楼下。

或许,还能借着送围巾的由头,再跟她说上两句话。

赵砚琛眸色沉了沉,将那些漫出来的思绪压了回去。

柏悦府的地下车库敞亮通透,哑光高级灰石材地面光可鉴人。

林舟坐在宾利的副驾,指尖飞快地敲着手机屏幕,刚挂断安排配送的电话,就听见后侧的沈驰挑了挑眉,嗓音带着点戏谑:“星澜湾三期?你老板啥时候在那儿置办房产了?我怎么没听说过。”

林舟手指一顿,扭头看了眼后座空着的位置,摇摇头:“没听过,赵总名下的物业清单我都经手过,星澜湾那边确实没有。”他说着,又低头看了眼手机里那张浅驼色纸袋的照片,“就是个要送过去的东西,看着……不像是什么贵重物件。”

沈驰闻言,先是愣了愣,随即像是突然想起什么,眼睛倏地一亮,手肘撑在车窗上,唇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我知道了。”

“知道什么了?”林舟疑惑地看向他。

沈驰低笑一声,手肘搭在车窗上晃了晃,眼底满是笃定的揶揄:“你呀,就是跟在老板身边太久,脑子都快跟他一样转不动了。星澜湾送东西,送的还是小姑娘家的玩意儿,你等着吧,准备有老板娘了。”

林舟皱了皱眉,指尖点了点手机屏幕上那张只露出纸袋一角的照片,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解:“就这张照片,连袋子里装的是什么都看不清,你怎么就笃定是姑娘家的东西?别是又在这儿瞎猜。”

沈驰嗤笑一声,往椅背上一靠,眼底的戏谑更浓了:“瞎猜?我昨晚亲眼瞧见的……。”

话音未落,车库入口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两人瞬间噤声,齐刷刷地看向门口。

话音未落,后侧车门被拉开。

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携着微凉的空气坐了进来。赵砚琛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外面随意搭了件黑色羊绒大衣,清俊的眉目间带着一丝长途飞行前的倦意,却依旧难掩周身那股沉静冷冽的气场。

他坐下的动作自然流畅,将狭小后座的空间瞬间变成了他气场笼罩的范围。沈驰立刻噤声,嘴角那点玩味的笑也迅速收敛了几分,只是眼神里的揶揄还没完全褪去。

驾驶位的司机轻手轻关好车门,绕到车尾去安置行李。车厢内一时间安静下来,只听得见引擎低沉的嗡鸣和林舟手指无意识敲击膝盖的轻响。

赵砚琛微微侧头,目光落在副驾林舟还没来得及暗下去的手机屏幕上——那张浅驼色纸袋的照片。

他眼神没什么波动,只是平静地移开视线,“聊什么?”他开口,嗓音低沉,听不出情绪。

沈驰清了清嗓子,抢在林舟前面开口,语气恢复了惯常的轻松随意:“没什么,听林特助说要往星澜湾送东西,好奇问问。”他顿了顿,到底没忍住,又添了句,“星澜湾那边……你有朋友?昨晚的那个晚辈?”

赵砚琛目光看向车窗外缓缓倒退的车库景象,指尖在膝盖上轻轻点了两下,没有立刻回答。

直到司机放好行李,回到驾驶位,发动车子平稳驶出地库,冬略显苍白的阳光洒进车内,他才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声音很轻,落在安静的车厢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肯定。

沈驰和林舟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看来,沈驰那句“准备有老板娘了”,未必全是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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