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渊最底层没有光。
也没有声音。
只有永恒的、能将神智磨灭成虚无的死寂。
厉烬睁开眼睛时,最先恢复的感知是痛——不是锁链贯穿的痛,不是怨魂反噬的痛,而是一种更空、更彻骨的痛。
像心口被挖掉了一块。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膛。
那里没有伤口,却有一个清晰的、暗金色的心脏轮廓在缓慢搏动。每一次搏动,都牵扯着某种深植于神魂深处的羁绊,指引他看向某个方向。
深渊上方,遥远得仿佛隔着一整个世界的……方向。
“扶光……”
他嘶哑地念出这个名字。
声音在死寂中荡开,没有回响,只有更深的寂静。
他想起来了。
想起法则之剑刺入膛的刹那,想起自己化作光点消散的过程,想起最后看见的她泪流满面的脸。
还有她最后说的那句话:
“这次,换我保护你。”
她做到了。
用她自己的存在为代价,将一抹“执念”烙印进法则核心,硬生生在天道的抹下,为他抢回了一线生机。
而现在,她……
厉烬不敢想下去。
他挣扎着站起身。
身体很轻,轻得像一具空壳。皮肤下不再有血肉的质感,只有流淌的暗金色光髓——这不是他原来的身体,而是她用执念为他重塑的、介于存在与虚无之间的“概念体”。
一抬头,他看见了锁链。
不是噬魂渊那种漆黑的怨力锁链,而是更古老、更沉重的……因果锁链。
无数条暗金色的锁链从虚空中垂下,缠绕着他的四肢、躯、脖颈。锁链表面刻满细密的符文,那些符文不是禁锢,而是……记录。
记录着这一千年里,每一次她燃骨时他分担的反噬。
记录着每一次她想靠近时他说出的刻薄话。
记录着每一次月圆之夜,他对着心口半颗心的低语。
记录着所有,他从未说出口的真相。
厉烬伸手,触碰其中一条锁链。
指尖触及符文的瞬间,画面涌入脑海——
—
一千年前,她(扶曦)刚将他炼成不久。
深渊边缘,她最后一次来看他,手里捧着刚剥离出的、属于“扶光”的全新神魂。
“记住。”她对他说,眼神疲惫却坚定,“永远不要让她想起。永远不要让她知道真相。这是……命令。”
他跪在她面前,死死抓住她的衣角。
“为什么……”声音嘶哑,“为什么要做到这种地步?”
她蹲下身,轻轻擦去他的泪。
“因为这是唯一能让我们‘共存’的办法。”她说,“我转生成她,遗忘一切,只记得使命。而你,守在这里,替我承担一半的痛苦,也替我……记住所有不该被忘记的。”
她捧起他的脸,额头抵着他的额头。
“厉烬,你是我半身所化,是我最深的执念,也是我……唯一的私心。”
她的身体开始透明,化作光点飘散。
最后时刻,她在他神魂深处刻下一道禁制。
禁制的内容是:
“若她未来有一,因疼痛而崩溃,因使命而绝望——”
“就让她看见‘真相’。让她知道,有个人在黑暗里,一直陪着她痛。”
—
画面碎裂。
厉烬踉跄后退,锁链哗啦作响。
原来……原来那道禁制,才是“锁链的谎言”的真相。
这一千年,他说过的所有刻薄话,做过的所有疯狂举动,都不是恨,而是在执行她的命令——不让她靠近,不让她想起,不让她被真相压垮。
直到她神骨透明超过七成,直到她濒临崩溃边缘。
禁制才终于触发。
让她看见了那些,他从未打算让她知道的……承担。
“傻瓜……”厉烬跪倒在地,额头抵着冰冷的虚空,“我们两个……都是傻瓜。”
一个宁可被恨,也要默默承担。
一个宁可燃烧存在,也要换对方一线生机。
锁链还在哗啦作响。
厉烬抬起头,看向那些缠绕周身的因果锁链。
他突然明白了。
这些锁链不是禁锢,是……连接。
是她用最后的存在,在天道法则中为他锚定的“坐标”。只要锁链还在,她就还有一丝“回归”的可能。
只要他还没放弃。
只要他还记得。
“扶光。”他对着虚空,轻声说,“等我。”
“这次……换我来找你。”
他伸出手,握住了其中一条锁链。
然后,用力一扯!
“咔嚓——!”
锁链崩断的脆响,在死寂中格外刺耳。
断掉的锁链化作光点,没入他体内。他感觉到,某种被封印的力量,正在苏醒。
那是扶曦当年留在他体内的、属于“双生之神”的另一半权能——控因果。
他继续扯断第二条、第三条……
每断一条,就有一份记忆回归,一份力量苏醒。
直到最后一条锁链崩断的瞬间——
所有光点在他身前汇聚,凝聚成一扇门。
一扇通往“法则核心”的门。
门后,是天道的最深处,也是她消散后,最后一点执念留存的地方。
厉烬站起身,走向那扇门。
在踏入的前一刻,他回头,看了一眼深渊上方。
那里,隐约还能看见一丝天光。
“很快。”他说,“我就能带你……去看真正的太阳了。”
然后,他踏入门中。
门,在身后缓缓闭合。
深渊最底层,重归死寂。
只有空气中,还残留着一句很轻很轻的、仿佛誓言的话:
“这一次,不会让你等太久。”
“我保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