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文小说
精品美文小说推荐

第4章

凌晨四点半的城市,像一个巨大而疲惫的机器,在黎明前的黑暗里缓慢喘息。

林晚坐在二十四小时便利店的窗边,手里捧着一杯速溶咖啡。热气蒸腾上来,模糊了玻璃窗,也模糊了窗外空旷的街道。店员是个年轻女孩,趴在收银台后打瞌睡,头顶的白炽灯发出嗡嗡的电流声。

手机屏幕暗着,倒映出她苍白的脸。她没有开机,不想面对那些未读消息——沈确的,母亲的,学校的,或者……陆霆深的。

但她知道,天总会亮。该面对的总要面对。

便利店的门被推开,冷风灌进来。一个穿着环卫工制服的老人走进来,买了一个面包和一瓶水。他看了林晚一眼,眼神里没有好奇,只有一种见惯世事的麻木。

林晚低下头,小口喝着咖啡。液体苦涩,顺着喉咙滑下,像吞下这个夜晚所有难以消化的真相。

她想起四年前和沈确结婚的那个春天。婚纱是定制款,沈确选的样式——保守,优雅,符合“沈太太”该有的形象。婚礼上,所有人都说他们是郎才女貌。父亲握着她的手说:“晚晚,沈确是个靠得住的人,你会幸福的。”

她相信了。

至少曾经相信过。

可现在,她坐在凌晨的便利店里,手里这杯廉价的速溶咖啡,比婚礼上那杯昂贵的香槟更真实。

窗外的天空渐渐泛起鱼肚白。远处有早班公交车的引擎声,有清洁工扫地的沙沙声,有这座城市醒来时细微的、不可阻挡的声响。

林晚站起身,把空纸杯扔进垃圾桶。让她的神经稍微清醒了些,但身体深处那种沉重的疲惫感,像浸透水的棉絮,怎么也甩不掉。

她推开门,走进晨光微熹的街道。

空气很冷,带着深秋特有的清冽。她裹紧外套,朝家的方向走去。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轻飘飘的,不真实。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她没有理会。

同一时间,老宅。

陆霆深在钢琴前坐了一夜。

天快亮时,他终于停下了颤抖的手指。琴键上留下淡淡的汗渍,在晨光中泛着微光。他靠在琴凳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闪过的画面不再只是父母的死亡。还有林晚。

她昨晚站在路灯下的样子,眼睛里那种纯粹的悲伤。她说“活着本身,就是意义”时的认真。她离开时回头挥手的模样。

这些画面和父母的遗容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复杂而扭曲的拼贴。罪恶感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在父母尸骨未寒的时候,他怎么能想着另一个女人?

手机在茶几上震动。是苏蔓。

“律师早上八点过来,需要你确认几个文件。另外,公司那边李副总想约你下午见面。你什么时候过来?”

陆霆深看着那条消息,很久没有回。晨光从东窗照进来,照亮屋子里飞舞的尘埃。那些盖着白布的家具像沉默的观众,见证着他此刻的混乱和不堪。

最终,他回了两个字:“九点。”

发送。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父母的卧室。衣柜还开着,母亲那件淡紫色的旗袍还摊在床上。他走过去,拿起旗袍,手指抚过光滑的丝绸面料。

母亲最后穿这件衣服的样子,他还记得。是父亲去世前一周,他们结婚三十周年纪念。母亲穿着这件旗袍,坐在钢琴前弹了一首《月亮代表我的心》。父亲坐在沙发上听,手里端着酒杯,眼神温柔。

那时的他们,看起来那么和谐。

可背后呢?

父亲公司的危机,母亲的抑郁,那些被完美表象掩盖的裂痕……他到底了解父母多少?

他到底了解自己多少?

陆霆深把旗袍仔细叠好,放回衣柜。然后他走进浴室,打开淋浴。热水冲刷下来的时候,他仰起头,闭上眼睛。

水很烫,烫得皮肤发红。但他需要这种,需要某种物理的痛感来确认自己还活着,还在呼吸,还在这个必须继续下去的世界里。

洗完澡,他换上了净的衬衫和西装。镜子里的男人脸色苍白,眼底有浓重的阴影,但至少看起来……像个人了。

他走出老宅时,天已经大亮。院子里的石榴树在晨光中静默着,那些散落的果实开始腐烂,引来几只麻雀啄食。

生命与死亡,新鲜与腐烂,在这个小小的院子里同时上演。

上午九点,陆霆深准时出现在公寓。

苏蔓已经在了,穿着深灰色的职业套装,头发挽成利落的发髻。律师坐在她对面,面前摊开着厚厚的文件夹。

“霆深,”苏蔓站起身,“吃过早饭了吗?”

“吃了。”陆霆深在沙发上坐下,对律师点点头,“开始吧。”

律师推了推眼镜:“陆先生,首先需要确认的是公司法人变更手续。据陆老先生的遗嘱,您继承70%的股权,自动成为公司最大股东和法人代表。这是相关文件,需要您签字。”

陆霆深接过文件,一页页翻看。条款很清晰,权利义务很明确。父亲把公司留给他,是信任,也是责任。

“另外,”律师继续,“关于陆老先生名下的几处房产,除了这栋老宅明确留给您,其他几处需要和债权人协商处置。目前已知的债务总额大约是……”

他说了一个数字。陆霆深的手顿了一下。

“这么多?”苏蔓皱眉。

“陆老先生生前了几个,都不太顺利。”律师说得委婉,“加上公司近两年的经营状况……情况比较复杂。”

陆霆深放下文件,揉了揉眉心。父亲从没跟他说过这些。在他面前,父亲永远是那个意气风发的企业家,是可以在酒桌上谈笑风生、在商场上叱咤风云的陆总。

可背后呢?那些失败的,那些还不清的债务,那些深夜独自面对的焦虑和压力……

“我知道了。”他最终说,“文件我会签。但公司那边,我需要时间了解情况。”

“当然。”律师递上笔,“不过陆先生,有几笔债务下个月就到期了,可能需要您尽快处理。”

陆霆深拿起笔,在需要签字的地方一一签下名字。笔迹比昨天稳了一些,但依然沉重。每签一个,就感觉肩上的担子又重了一分。

签完最后一份,律师收起文件:“那我先告辞了。节哀顺变。”

门关上后,客厅里只剩下两个人。

苏蔓走到陆霆深身边坐下,手轻轻放在他手上:“压力很大?”

“嗯。”陆霆深没有否认。

“需要我帮忙吗?”苏蔓看着他,“银行那边,我可以想办法延期贷款。但前提是,公司要有清晰的还款计划和经营方案。”

“我知道。”陆霆深抬起头,看着妻子,“苏蔓,谢谢。”

这句“谢谢”说得很真诚。在过去这一周里,苏蔓处理了所有他无力处理的事——父母的追悼会,法律文件,人情往来。她做得完美无缺,像一个最专业的伙伴。

可也仅仅是伙伴。

“我们是夫妻。”苏蔓握紧他的手,“不用说谢谢。”

她的手掌温暖,手指纤细但有力。陆霆深看着她,这个和他同床共枕三年的女人,此刻却觉得有些陌生。

他想起昨晚林晚的手,冰凉,微微颤抖,但那种触碰带来的悸动,是真实的。

罪恶感再次涌上来。

“下午我要去公司。”他抽回手,站起身,“和李副总见面。”

“我陪你去?”苏蔓问。

“不用。”陆霆深摇摇头,“我自己处理。”

苏蔓看着他,眼神复杂。几秒后,她点点头:“好。有事打电话。”

下午两点,陆霆深站在父亲公司的办公楼前。

这是一栋二十层的大厦,曾经是父亲商业帝国的象征。玻璃幕墙在秋的阳光下闪闪发光,气派,但也冰冷。

他走进大堂,前台小姐认出了他,连忙起身:“陆总……不,陆先生,您来了。李副总在十八楼会议室等您。”

“谢谢。”陆霆深点点头,走向电梯。

电梯平稳上升,镜面墙壁映出他的脸。他整理了一下领带,深深吸了一口气。从现在开始,他是陆霆深,是陆振华的儿子,是这家公司的继承人。

他不能再是那个在父母灵前崩溃的男人,不能再是那个在老宅弹琴流泪的男人。

电梯门开了。十八楼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墙上挂着父亲收藏的字画。走到会议室门口时,他停顿了一下,然后推门而入。

会议室里坐着五个人,都是公司的核心高管。看到他进来,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陆总。”为首的李国华迎上来,五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沉痛和尊敬,“节哀顺变。”

“谢谢李叔。”陆霆深和他握手,然后转向其他人,“各位,请坐。”

会议桌很长,陆霆深在父亲常坐的主位坐下。椅子是真皮的,还残留着父亲惯用的古龙水气味。这个认知让他的心脏微微抽痛,但脸上保持着平静。

“首先感谢各位在我父亲去世这段时间,维持公司的正常运转。”他开口,声音平稳有力,“接下来,我会接手公司事务。但在正式过渡之前,我需要了解公司的真实状况。”

他看向财务总监:“王总监,麻烦你汇报一下目前的财务状况。”

财务总监是个精瘦的中年男人,戴着金丝眼镜。他推了推眼镜,翻开面前的文件夹:“陆总,目前的状况是……不太乐观。”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陆霆深听到了一个和父亲生前描述完全不同的故事。

失败,资金链紧张,银行贷款即将到期,几个核心高管有离职意向……问题一个接一个,像一堆纠缠不清的乱麻。

“所以,”陆霆深听完后,手指轻轻敲击桌面,“父亲去世前,公司实际上已经处在危机边缘?”

会议室里一片沉默。几个高管互相看了一眼,最后李国华开口:“老陆总……是不想让您担心。他总说,等过了这个坎就好了。”

“但这个坎没过。”陆霆深的声音很冷,“现在这个坎,需要我们来过。”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十八楼的高度,可以俯瞰大半个城市。那些密密麻麻的建筑,那些川流不息的车流,那些渺小如蚁的人群——这就是父亲用一生构建的帝国,也是他留下的烂摊子。

“从明天开始,”他转过身,看着会议室里的人,“所有部门主管每天下午四点向我汇报工作。财务部今晚下班前,把详细的债务清单和现金流预测发给我。市场部重新评估所有在建,该停的停,该砍的砍。”

他的语气不容置疑,眼神锐利得像刀。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刚失去父母的年轻人,而是陆振华的儿子,是这家公司新的掌舵人。

“陆总,”李国华犹豫了一下,“有几个是老陆总生前亲自盯的,如果现在停掉,前期投入就……”

“那就想办法挽回损失。”陆霆深打断他,“我要的是结果,不是借口。”

会议室里的气氛凝重起来。几个高管交换着眼神,显然没料到这个一向温和的“陆公子”会如此强硬。

“还有问题吗?”陆霆深问。

“没有了。”李国华率先说。

“散会。”

高管们陆续离开。最后只剩下陆霆深一个人,站在空荡的会议室里。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他脚下投出长长的影子。

他走到父亲常站的那个位置,看向窗外。父亲生前,是不是也常常这样站着,看着这座城市,思考着公司的未来,承受着那些不为人知的压力?

手机震动了。他拿出来看,是林晚。

只有两个字:“在吗?”

发送时间是十分钟前。

陆霆深盯着那两个字,手指在屏幕上悬停。理智告诉他,不应该回。昨晚在老宅,在父母刚去世的阴影下,他们之间那种微妙的靠近已经越界了。现在天亮了,现实回来了,他应该和她保持距离。

可手指不听使唤。

他回:“在。怎么了?”

发送。

几乎是立刻,电话打了过来。陆霆深接起:“喂?”

电话那头很安静,只有隐约的呼吸声。过了几秒,林晚的声音传来,嘶哑得厉害:“我……不知道该找谁说。”

“发生什么事了?”陆霆深的心一紧。

“沈确……他出轨了。”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重锤,狠狠砸在陆霆深心上。他握紧了手机:“你……确定吗?”

“我昨晚看见了。”林晚的声音开始发抖,“在酒店。他和一个女的……”

她说不下去了。电话里传来压抑的抽泣声,很轻,但像细针一样扎进陆霆深的耳朵里。

“你在哪?”他问。

“……家。”

“一个人?”

“嗯。”

陆霆深闭上眼睛。脑海里闪过昨晚她离开时的背影,想起她说“保重”时的眼神。那时他还不知道,她正走向一个怎样残酷的真相。

“我过来找你。”他说。

“不用。”林晚立刻说,“我只是……想找个人说话。对不起,我不该打扰你,你那边事情那么多……”

“林晚。”陆霆深打断她,“给我地址。”

电话那头沉默了。良久,她报出了一个小区名字。

“等我。”陆霆深挂了电话,快步走出会议室。

走廊里,李国华迎面走来:“陆总,关于那个……”

“明天再说。”陆霆深脚步不停,“我有急事。”

“可是……”

陆霆深没有回头,径直走向电梯。

电梯门关上,镜面墙壁映出他紧绷的脸。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在一个已婚女人丈夫出轨的时候,去找她。这简直是道德的地雷区,一步踏错,万劫不复。

可他想起了昨晚,在老宅,她安静听他倾诉的样子。想起了她说“悲伤不是需要被关掉的东西”时的认真。

现在轮到她了。

电梯直达地下车库。陆霆深坐进车里,发动引擎。车子驶出大厦,汇入下午的车流。

秋的阳光很好,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叶子金黄。一切都看起来那么正常,那么平静。

可有些人的人生,正在无声地碎裂。

陆霆深握紧方向盘,看向前方。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有些事情,再也回不去了。

继续阅读

登录

找回密码

注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