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晚上九点，计算机中心三楼机房，光灯发出轻微的嗡鸣声。
林小满坐在角落里，对着屏幕上的《中国近代史》作业发呆。明天要交的论文还差一千字，但她一个字都写不进去。脑海里全是下午看到的那三张照片——地下室入口、凤凰装置、张主任和顾言泽。
真相触手可及，但也危险得让人心悸。
机房里有十几个人，大多是赶作业的学生。键盘敲击声此起彼伏，偶尔有人小声讨论问题。空气里有灰尘和电子设备混合的味道。
小满叹了口气，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回文档。她敲了几个字，又删掉。如此反复三次后，她决定去接杯水。
起身时，她注意到斜后方有个男生一直在看她。不是偷偷看，而是直勾勾地盯着，眼神古怪。男生穿着黑色连帽衫，帽子戴在头上，看不清脸。
小满心里一紧，想起顾言深的警告：“周景明可能在观察你。”
她假装没看见，走向走廊尽头的饮水机。接水时，她通过墙上的玻璃反光看到那个男生也站了起来，但没有跟过来，而是坐到了她的位置上。
他在看她的电脑？
小满端着水杯往回走，男生立刻起身离开，消失在另一排电脑后。她回到座位，检查电脑——屏幕上的文档还在，浏览器历史没被查看，U盘还在接口上。
一切正常。也许是她多心了。
她重新坐下，继续写论文。十点半，终于写完了最后一段。保存文档，关闭软件，拔下U盘。
就在她准备关机时，屏幕突然黑了。
不是正常的关机，是瞬间断电般的漆黑。小满一愣，还没反应过来，屏幕中央突然跳出一个血红色的警告框：
【停止调查旧图书馆。】
【最后一次警告。】
文字像是用血写的，边缘还在缓慢滴落特效。整个机房的灯同时闪烁了一下。
小满僵在椅子上，心脏狂跳。她环顾四周，其他电脑都正常，只有她的黑了，然后弹出这个警告。
这不是病毒。是人为的。而且是针对她的。
她想起那个穿连帽衫的男生。是他？
小满强迫自己冷静，按下电源键强制关机。但警告框还在，像烙印在屏幕上。她拔掉电源线，屏幕终于熄灭。
机房里的其他人似乎没注意到异常，都在专注自己的事。但小满能感觉到有人在看她。不止一个人。
她匆匆收拾东西，把U盘塞进背包，快步离开机房。走廊里灯光惨白，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
她不敢回头，一直走到一楼大厅才松口气。值班老师在看手机，头都没抬。
外面下起了小雨，淅淅沥沥。小满没带伞，但顾不上那么多，冲进雨里就往宿舍跑。
雨夜的路上人很少，路灯在雨幕中晕成模糊的光团。她跑得气喘吁吁，帆布包在身后剧烈晃动。
快到宿舍楼时，她放慢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没有人跟来。
但那种被监视的感觉还在，像蛛网粘在皮肤上，挥之不去。
回到412宿舍时，小满全身都湿透了。苏晓在敷面膜，看到她狼狈的样子吓了一跳：“我的天，你怎么湿成这样？没带伞？”
“忘了。”小满脱掉湿外套，“我洗澡去了。”
“等等，”陈静从上铺探出头，“有你的包裹。刚才楼下阿姨送上来的。”
小满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书桌上放着一个棕色的快递纸袋，没有寄件人信息，只写着“林小满收”。
“我没买东西啊。”小满皱眉。
“可能是家里寄的？”苏晓猜测。
小满拿起包裹。很轻，像空的。她撕开封口，往里看，血液瞬间凝固。
里面是她的U盘——那个她以为还在机房电脑上的U盘。但现在它在这里，在包裹里。
还有一张照片。
小满颤抖着手拿出照片。是她和顾言深站在李教授办公楼前的偷拍，角度很刁钻，看起来两人靠得很近，像在密谋什么。
照片背面用血红色的马克笔写着：
【我们知道你在做什么。】
笔迹狰狞，像用尽全力刻进去的。
小满的手一松，照片飘落到地上。苏晓捡起来，看到内容后倒吸一口凉气：“这、这是什么？”
陈静也从床上下来，看到照片后脸色发白：“谁拍的？为什么……”
李婷推门进来，看见三人的表情，立刻走过来。她接过照片看了几秒，然后抬头看小满：“报警。”
“不行。”小满脱口而出。
“为什么？”李婷皱眉，“这是威胁！跟踪偷拍，还发这种东西，必须报警！”
“因为……”小满脑子飞快转动，“因为可能是恶作剧。我……我不想把事情闹大。”
“恶作剧会这么用心？”李婷指着照片，“这角度明显是跟踪偷拍。而且你的U盘怎么会在里面？你不是刚回来吗？”
小满说不出话。她想起机房那个警告框，想起穿连帽衫的男生，想起被监视的感觉。
这不是恶作剧。是警告。裸的警告。
“我……我要打个电话。”小满抓起手机，跑到阳台，关上门。
雨还在下，阳台湿冷。她颤抖着手拨通顾言深的号码。
第一遍，无人接听。
第二遍，还是无人接听。
第三遍，就在她快要绝望时，电话通了。
“喂？”顾言深的声音传来，背景很安静。
“是我。”小满的声音在抖，“出事了。”
“你在哪？”
“宿舍阳台。”
“等我十分钟。”电话挂断。
小满握着手机，看着楼下。雨夜的路灯下，偶尔有学生撑着伞走过，一切都那么正常。但她的世界已经天翻地覆。
十分钟后，她看到顾言深的身影出现在宿舍楼下。他没撑伞，黑色夹克湿透，头发贴在额前。
小满跑下楼。在门厅里，两人见面。顾言深看到她苍白的脸，第一句话是：“你没事吧？”
“我……”小满说不出话，直接把包裹递给他。
顾言深打开，看到U盘和照片时，眼神瞬间冰冷。他翻到背面，看到那行血红色的字，手指捏紧了纸袋边缘。
“什么时候收到的？”
“刚才。但我一小时前在机房……”小满语无伦次地讲了警告框和连帽衫男生的事。
顾言深静静听完，然后说：“上楼拿件外套，我们出去说。”
“可是宿舍门禁……”
“我跟阿姨说过了。”顾言深说，“快点。”
小满跑上楼，随便抓了件外套，对三个担心的室友说“我出去一下”，然后冲下楼。
两人走出宿舍楼，顾言深把她带到附近的一个24小时便利店，在靠窗的位置坐下。店里没什么人，只有店员在打瞌睡。
“首先，”顾言深看着她，“你确定U盘是你的？”
小满从背包里拿出电脑，上U盘。文件都在，包括她刚写的论文。
“是我的。”
“机房那个男生，你看清脸了吗？”
“没有。他戴着帽子。”
顾言沉思忖着：“警告框能在你电脑上弹出，说明对方控制了机房网络，或者植入了特定程序。这需要一定的技术能力。”
“学生会技术部的人？”小满想起周景明就是技术部的。
“有可能。”顾言深说，“但更可能是……信息技术中心的人。那里有全校网络的管理权限。”
小满想起警告框代码里残留的校内IP段。她没看清具体，但确实有数字。
“照片呢？”她问，“谁拍的？”
顾言深拿起照片仔细看：“角度是从李教授办公楼对面拍的。那里是……校报记者站的办公室。”
“记者站？”
“对。”顾言深说，“记者站的人有相机，也有理由在那里蹲点。但为什么会拍我们？”
两人对视一眼，都想到了同一个人。
“周景明是记者站的顾问。”顾言深缓缓说，“他有钥匙。”
逻辑链闭合了。周景明在记者站蹲守，拍到他们见李教授，然后发来威胁。
“但为什么？”小满不解，“他到底想什么？”
“警告我们停止调查。”顾言深说，“或者，我们加速行动，然后……”
他没说完，但小满懂了。他们冒险，然后抓现行。
“那我们怎么办？”小满问，“明天晚上的计划……”
“照常。”顾言深斩钉截铁，“他们已经知道我们在查，退缩没有意义。唯一的路是找到确凿证据，抢在他们之前。”
他顿了顿：“但我们需要更多保护措施。”
他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小巧的黑色设备，递给小满：“紧急警报器。遇到危险按下这个按钮，它会发送定位给我，同时发出高分贝警报。”
小满接过。设备只有打火机大小，上面有一个红色按钮。
“还有这个。”顾言深又拿出一对无线耳麦，“明天晚上用。保持通讯。”
小满看着这些装备，突然觉得事情比想象中更严重。
“顾学长，”她轻声问，“如果……如果明天晚上出事，最坏的结果是什么？”
顾言深沉默了几秒：“被抓住，处分，可能退学。或者……”
他没说下去，但小满明白。
或者，像顾言泽一样，失踪。
“你可以退出。”顾言深看着她，“现在退出还来得及。你已经帮了我很多，我不该把你卷得更深。”
小满看着他的眼睛。雨夜的便利店里，灯光昏暗，但他的眼神很亮，像黑暗中唯一的星。
她想起第一次见面时他的冷漠，想起档案室里他的专业，想起雨夜他湿透的肩膀，想起他说“红色很适合你”时的温柔。
想起那三张照片，和照片里失踪的哥哥。
然后她笑了。虽然声音还有些抖，但很坚定。
“我说过，”她说，“我草莓耳钉都戴了。”
顾言深也笑了。这次笑容很疲惫，但很真实。
“好。”他说，“那我们就走到底。”
他收拾好东西：“我送你回宿舍。今晚锁好门，陌生敲门别开。明天白天正常上课，下午两点，老地方见，做最后准备。”
“嗯。”
两人走出便利店。雨小了，变成毛毛雨。顾言深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小满头上。
“别淋湿了。”他说。
小满闻到外套上他的味道，混合着雨水的清新。心里那点恐惧，突然就淡了。
走到宿舍楼下，顾言深停住脚步。
“林小满。”他叫她的全名。
小满抬头看他。
顾言深犹豫了一下，然后突然伸出手，抱住了她。
拥抱很短暂，但很用力。小满能感觉到他手臂的力量，能闻到他颈间皂角的味道，能听到他有力的心跳。
“我不会让你出事。”他在她耳边轻声说，语气里有种不容置疑的决心。
然后他松开她，转身走进雨里，没有回头。
小满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夜色中，才转身上楼。
外套还披在头上，带着他的体温。
回到412，三个室友都在等她。
“小满，你没事吧？”苏晓担心地问。
“我没事。”小满把顾言深的外套挂起来，“就是……有点事要处理。”
“和顾学长有关？”陈静轻声问。
小满没有否认。
李婷走过来，递给她一杯热水：“不管你在做什么，保护好自己。需要帮忙就说。”
“谢谢。”小满接过水杯，手还在抖。
她走到书桌前，想整理一下东西，却看见桌面上多了一本书。
一本厚厚的、深蓝色封面的书，书名烫金：《旧图书馆建筑史》。
她没买过这本书。也不是图书馆借的——封面上没有借阅标签。
“这是谁的书？”她问。
三个室友都摇头：“不知道。我们回来时就在你桌上了。”
小满拿起书。很重，至少五百页。出版年份是1998年，作者是……J. Anderson。
旧图书馆的设计者。
她翻开书，版权页上有图书馆的藏章：“华东大学图书馆藏”。但借阅记录那一页被撕掉了，只留下参差不齐的边缘。
书里夹着一张书签。她翻到那一页。
第237页。内容是“地下室通风系统设计图”。
图纸很详细，标注了所有通风管道的位置、尺寸、材料。但在图纸的边缘，有人用铅笔添加了一条虚线，从地下室西墙延伸出去，通向一个未标注的空间。
虚线旁边有一行小字：“应急通道，1915年原设计，1923年封闭。入口位于西墙储藏室货架后。”
小满的心脏狂跳。
应急通道。直接从地下室通向外面的通道。如果这条通道还存在，他们就不必从正门进去，可以避开所有监控和保安。
但谁把书放在这里的？谁标记了这条通道？
她继续翻书，在扉页上看到一行用铅笔写的字，字迹很旧，但能辨认：
“给后来的调查者。通道可能还在。小心使用。——知情人”
知情人。又是那个“知情人”。
和楼梯间通知上的笔迹一样。和顾言泽笔记里的某些批注也相似。
是谁？顾言泽？李教授？还是……别的什么人？
小满拿出手机，给顾言深发了条消息：“回宿舍了吗？有重大发现。”
几乎是秒回：“刚到。什么发现？”
小满把书和图纸拍照发过去。五分钟后，顾言深的电话打来了。
“那本书，”他的声音很急，“你从哪里得到的？”
“不知道。回来时就在我桌上了。”
“笔迹我比对过，和楼梯间通知上的‘知情人’是同一个人。但我哥的笔记里也有类似的批注，相似度只有60%。”
“所以不是同一个人？”
“可能是同一个人在不同时期写的，笔迹会变。也可能是……两个人。”
小满想起李教授。他知道很多，但似乎不是那个留线索的人。
“明天下午，”顾言深说，“我们仔细研究这本书。如果通道真的存在，计划要调整。”
“好。”
“还有，”顾言深顿了顿，“那本书……保管好。可能是关键证据。”
“我会的。”
挂断电话，小满把书小心地放进背包最里层。她检查了门窗，确认锁好，然后洗漱上床。
躺在床上，她盯着天花板。脑海里像过电影一样回放今天的一切：机房的警告，包裹里的照片，顾言深的拥抱，神秘出现的书。
太密集了。一天之内，威胁、警告、线索，全来了。
像暴风雨前的最后平静。
她侧过身，看着窗外。雨已经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露出脸，清冷的月光洒进来。
枕头边放着顾言深给的警报器和银色哨子。金属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明天下午，最后准备。
明天晚上，潜入旧图书馆。
她闭上眼睛，手指碰了碰耳垂。草莓耳钉已经摘下了，换成了简单的银钉。但耳垂上似乎还留着红色的印记，像某种无声的誓言。
“我不会让你出事。”顾言深的声音在记忆里回响。
小满握紧警报器，在心里回应：
我也不会让你一个人。
夜深了。412宿舍里，四个女孩都睡着了。
苏晓的鼾声均匀，陈静偶尔翻身，李婷的床铺纹丝不动。小满在半梦半醒之间徘徊，脑海里全是明晚的场景。
而在校园的另一端，研究生公寓里，顾言深还没睡。
他坐在桌前，面前摊着那三张照片、硫酸纸草图、还有小满刚发来的通风系统图纸。
台灯的光晕照亮他专注的脸。他正在绘制一张详细的行动路线图，标注每一个可能的危险点，每一个备用方案。
桌上的手机亮了一下。一条新消息，来自加密号码：
“已确认，张振国明天下午出差，晚上十点后返回。旧图书馆保安明晚九点的巡逻会‘因故取消’。窗口期：21:30-22:30。之后无法保证。”
顾言深回复：“收到。谢了。”
对方回得很快：“小心。他可能设了陷阱。”
“知道。”
对话结束。顾言深看着那条消息，眼神复杂。这个神秘的联系人三年前开始帮助他，从没露面，但从没给过错误信息。
是谁？哥哥的朋友？李教授的人？还是……别的势力？
他不知道。但现在，他需要所有能得到的帮助。
他继续画图。行动路线、装备清单、通讯协议、应急预案……每一个细节都反复推敲。
凌晨两点，他终于完成。一张密密麻麻的图纸，像军事行动的计划书。
他站起来，活动僵硬的肩膀。走到窗边，看着夜色中的校园。
远处，旧图书馆的轮廓在月光下清晰可见。那座建筑沉默地矗立了百年，守护着秘密，也吞噬着好奇者。
三年前，哥哥走进去，再没出来。
明天晚上，他也要走进去。带着一个信任他的女孩，带着三年来收集的所有线索，带着破釜沉舟的决心。
要么找到真相，要么……
他不敢想“或者”。
手机又震动了。这次是小满发来的：
“睡不着。你睡了吗？”
顾言深回复：“没睡。在准备。”
“我也是。脑子里全是明晚的事。”
“害怕吗？”
“有点。但更多的是……激动。像站在悬崖边，既害怕掉下去，又想知道下面有什么。”
顾言深看着这段话，嘴角微微上扬。这个女孩，比他想象的还要勇敢。
“我们会成功的。”他回复。
“嗯。我相信你。”
简单的四个字，却让顾言深眼眶发热。三年了，他一个人调查，一个人背负，一个人对抗看不见的敌人。
现在，终于有人说“我相信你”。
不是同情，不是敷衍，是真正的信任。
他深吸一口气，回复：“明天见。好好休息。”
“你也是。晚安。”
“晚安。”
顾言深放下手机，重新坐回桌前。他看着那张行动图纸，目光落在最下方的一行小字上：
“首要目标：确保林小满安全。其次：获取证据。最后：全身而退。”
这是他给自己定的优先级。
三年前，他没保护好哥哥。
这一次，他不能再让任何人因为他而受伤。
窗外，月亮西斜。天快亮了。
新的一天即将开始，而这一天的夜晚，将决定很多事。
顾言深关掉台灯，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
他想起哥哥失踪前说的话：“言深，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别放弃。但记住，真相不值得用生命去换。”
但现在，真相可能就是找到哥哥的唯一线索。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三张照片的最后一张：哥哥侧对着镜头，专注地拍照。那是哥哥留下的最后影像。
“哥，”顾言深轻声说，“明天晚上，我会找到答案。我会带你回家。”
夜色深沉，寂静无声。
而在旧图书馆的地下室里，某个黑暗的角落，一个老旧的仪器表盘上，指针突然跳动了一下。
从0跳到了1。
很轻微，几乎看不见。
但确实动了。
像沉睡的巨兽，在梦中翻了个身。
等待黎明。
等待黑夜。
等待，那些即将到来的闯入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