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碎的议论飘进耳中,陈萧握着餐具的手没有丝毫停顿。
餐厅里弥漫着食物与消毒水混合的气味。
陈萧正低头拨弄餐盘中的配菜,忽然察觉到几道视线如细针般扎在侧脸上。
他动作微顿,缓缓抬起眼。
邻桌坐着几名穿着标准制服的士兵,他们并未收敛目光,反而更加直白地指点着这边交头接耳,脸上交织着毫不掩饰的鄙夷与怒意。
他沉默地环视四周。
整个宽敞的用餐区里,低语如同水般蔓延,几乎每一桌都有人朝着这个方向侧目,眼神里带着相似的审判意味。
陈萧嘴角极轻地扬了一下,像是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凉风。
他重新低下头,将注意力放回手腕上那块泛着幽光的智能设备。
指尖在微小的界面上快速划过,进行了一系列简短的设定,神情平静得如同在处理常数据。
随后,他继续不紧不慢地吃完盘中剩余的食物,对周遭的一切恍若未闻。
餐毕,他起身将餐具送至清洁处,水流冲过盘面发出单调的哗啦声。
转身离开时,他的背影笔直,径直朝着实验室通道的方向走去。
就在他身影消失在门外的瞬间——
食堂 ** 的空气轻微震动了一下。
一道宽阔的全息光幕毫无征兆地展开,清晰得刺眼。
方才那几个议论得最起劲的士兵的面孔,被放大数倍,赫然呈现在所有人面前。
画面并非静态,而是几段私密到不堪的记录片段,在沉默中自动播放。
“这、这是我?……等等!关掉!快把那东西关掉!”
一个粗眉毛的士兵猛地站起,脸色煞白,声音因惊恐而变调。
他身旁的同伴却已瞪圆了眼睛,指着光幕上另一个人的影像,声音因嫌恶而尖利:“你……你居然在训练场角落对着蔚蓝战士的宣传影像做那种事?还在器材后面……太龌龊了!”
被指认的人脸涨得通红,急吼吼地反驳:“你凭什么说我!看看你自己!医疗记录显示你本……本不行!自己不行就算了,你竟然还……还对幼童下手?你这是在犯罪!”
光幕上的记录冰冷而客观,声音与画面都成为无可辩驳的证据。
原本充斥着低语与指点的大厅,此刻陷入一片死寂,只剩下全息影像运行的细微嗡鸣,以及那几个被曝光者逐渐粗重起来的、绝望的喘息。
每一道投向他们的目光,都化作了新的、更锋利的针。
周遭突然响起一片惊哗。
“老天……孙琦以前偷过东西!这算犯罪吧?”
“还有刘阳,战场上对女人……那不就是……我的妈,刘阳你居然……”
一段段影像被公开展示。
那些藏在暗处的污秽,陡然暴露在明晃晃的天光下。
围观的众人纷纷转过视线,望向那一桌先前还趾高气扬的身影,目光里交织着震惊与毫不掩饰的嫌恶。
方才他们站在道德高地上对陈萧指指点点时,个个都以为自己清白无瑕。
可当自身的肮脏被剥开展露,他们露出的面目,远比他们口中的“罪人”
更为不堪。
现在,轮到他们尝尝被众人以道德之名审判的滋味了。
只是……
他们的分量,到底不及陈萧。
没过多久,一队纪律监察人员疾步而来,将那几个已经扭打作一团的人带离现场。
直到被押走那一刻,他们才猛然惊醒。
“是陈萧……是他的!他是计算机博士,只有他能做到这种地步!”
“不是说他的学位有水分吗?怎么会……”
“这……”
辩解声噎在喉间,只剩下一片狼狈的沉默。
几人被带走了,满心都是碾碎尊严的憋闷。
两小时后,军事法庭的审判席上,他们各自领受了刑期——短则数年,长则十数载的铁窗生涯。
在举起手指斥责他人之前,或许该先低头看看自己掌心的污迹。
若没有圣人的洁白,便该记得——
天理轮回,何曾饶过谁。
至于陈萧?
他早已无暇留意这几粒尘芥。
前方天地辽阔,山海待征。
何必与草间虫豸纠缠?
徒然辱没了自己的身份。
……
水珠顺着发丝滚落,琪琳站在氤氲水汽的镜子前。
指尖抚过光滑的肌肤,仿佛触碰着一段被时光遗忘的契约。
衣橱深处,那件素色长裙静静悬挂。
她将它取下时,布料发出细微的窸窣声,像一声迟来的叹息。
裙摆掠过小腿的触感熟悉得令人心悸——二十年前,有个少年总说这颜色最衬她。
镜中身影逐渐清晰。
岁月未曾侵蚀这份清丽,反而沉淀出某种惊心的完整。
腰线依旧,肩颈的弧度依旧,连睫毛垂落的阴影都仿佛与旧重叠。
可当她试图扬起嘴角,某种断裂感从镜面深处反弹回来。
两颗泪珠毫无预兆地坠落。
它们在木质桌面上绽开,碎裂成晶亮的群岛。
她看着那些细小的水渍蔓延,忽然想起上次穿上这件裙子的夜晚。
灯火通明的宴会厅,玫瑰与香槟的气味,众人环绕中那双始终没有望向她的眼睛。
那时她站在璀璨灯光下,裙摆的每一道褶皱都承载着错误的期待。
原来同一件衣裳,会记住不同的心跳。
指尖捏紧裙角,布料泛起细微的涟漪。
浴室的水汽正在消散,镜中的脸越来越清晰,清晰到能看见眼底那片荒芜的二十年。
衣柜深处还留着另一件旧物——褪色的电影票,边缘已经脆化,像蝴蝶风的翅膀。
窗外夜色渐浓。
她慢慢松开手,裙摆垂落成寂静的弧度。
镜中人朝她微笑,笑容里住着两个截然不同的灵魂:一个在多年前的夏夜奔跑,裙角飞扬如鸟翼;一个站在此刻的寂静里,听见往事在布料纤维中轻轻断裂的声音。
梳妆台上,泪渍渐渐晕成模糊的地图。
裙子曾是陈萧最中意的那条,此刻却成了她向另一个男人展示自己的工具。
她精心调整裙摆的弧度,让每一寸布料都衬托出刻意雕琢的美——唯独绕开了陈萧所在的方向。
那场聚会,所有人都默契地没有提起他的名字。
就连她,这个与陈萧自幼相伴的人,也仿佛在人群中轻轻抹去了他的存在。
只因为葛小伦站在那里。
“不能留了……”
“这裙子……已经脏了。”
“太脏了。”
记忆如水倒灌,琪琳的眼泪失控地滚落。
悔意像一团焚心的火,从腔烧到四肢百骸,几乎要把魂魄也燃成灰烬。
她手忙脚乱地扯下裙子,听见布料发出刺耳的撕裂声——
“嗤啦!”
用力,再用力,直到它化作无数碎片,如灰蝶般在空气里纷扬飘散。
琪琳跌坐在地,望着满室飘零的破布,整个人像被抽走了筋骨。
“我怎么会……做出那样的事……”
“怎么能把他喜欢的裙子,穿给别人去看……”
“又怎么能为了另一个人,装作看不见他……”
“我真肮脏……真让人作呕……”
她瘫坐在冰冷的地上,声音轻得像呓语,又沉得像坠入深井的石。
许久,她忽然浑身一震,仿佛从梦魇中惊醒。
“不……我洗过了的……”
“我真的已经把它洗净了!”
“阿晓,你信我……我没有做对不起你的事……”
“你等我,我现在就来——我现在就和你说明白!”
话音未落,她已踉跄起身,朝着门的方向扑去。
泪水在琪琳脸上涸成淡淡的痕迹。
她站起身,又一次走向衣柜。
柜门拉开时,衣物的纤维气息混着旧时光的味道弥漫开来——她将挂着的裙子一件件取出,又一件件抖开,指尖抚过每道褶皱,每个花色,像是在焦急地辨认某个早已模糊的答案。
可是没有。
没有哪一件能让她确信:这是他喜欢的。
翻找的动作逐渐变得慌乱,衣料在手中摩擦出细碎的声响。
十几条裙子反复看了又看,颜色在视线里晕成模糊的斑块。
她忽然停住了。
不是找不到,是她从未真正留意过。
他每都在身旁,目光曾停驻在何处,唇角何时浮起过笑意——这些细碎的片刻,都被她漫不经心地遗落在过往的风里。
衣摆从指间滑落。
琪琳缓缓跌坐在床沿,背脊微微弓起。
回忆如水翻涌,卷起那些被她轻忽的温柔,此刻却化作细密的针,扎在心脏最软处。
她开始发抖,止不住地发抖。
“……阿晓。”
声音轻得几乎散在空气里。
“对不起。”
泪水再次滚落,烫得她蜷起手指。
“我再也不会……再也不会看不见你了。”
宿舍门板被她急促的叩击声震动,指节已经微微泛红。
“阿晓——阿晓,你在不在?”
无人应答。
死寂从门缝里渗出来,缠上她的脚踝。
几分钟前,她几乎是跌撞着冲出那间令人窒息的房间的。
衣柜敞着,像一张嘲讽的嘴,吐露出她不愿再见的旧痕。
随手抓起的连衣裙还带着褶皱,她甚至没顾得上整理,只是迫切地想要逃离——逃离那个映照出自己不堪的镜面。
走廊尽头,执勤岗的灯光晕开一小圈暖黄。
年轻士兵转过头,眼里晃过一丝讶异:她很少这样散着头发,也没穿平那身利落的作战服。
裙摆扫过膝盖,带着仓促的痕迹。
“琪琳姐?”
“小刘,”
她声音绷得紧,“看见阿晓了吗?”
士兵抿了抿嘴,侧身示意食堂的方向。”可能去吃饭了。
他实验室待了一整天。”
悬着的心终于往下落了一寸。
不是故意躲着她。
只是饿了。
琪琳的眼睛骤然亮起光芒。
“他应该在食堂。”
她毫不犹豫地转身,脚步已经迈开。
“琪琳姐!”
身后传来执勤战士小刘急促的声音。
琪琳停下脚步,侧过头投去询问的目光。
小刘深吸一口气,像是鼓足了勇气:“那个陈萧……他本配不上你。
所有人都知道,他接近你只是为了超级基因的技术资料。
这种心机深沉的人,不值得你——”
话音未落,琪琳的表情已经彻底冷了下来。
“这些话,是谁让你说的?”
她的声音里带着冰碴。